第2356章 角力(八)

  盧向准辦事利落,不到一個小時,便在城郊一處臨水私房菜館敲定了飯局。

  這裡遠離鬧市,沒有多餘賓客打擾,最適合私下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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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避人耳目,又不顯刻意。

  傍晚時分,梁棟驅車抵達。

  推門進入包廂,廖承林已然提前落座。

  桌上幾道本地特色小菜簡單擺盤,場面樸素卻透著十足誠意。

  見梁棟進門,廖承林主動站起來,安排落座,並親自為他斟茶,同時詢問道:

  「雖然知道梁省長立誓戒酒五年,我還是想多嘴問一句,今天就咱們兩個,能不能破個例?」

  梁棟微笑道:

  「廖書記就不要為難我了。」

  廖承林也不堅持,將茶杯推到梁棟面前,十分坦誠地說: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強求了。」

  二人坐定之後,廖承林很自然地扯到了正題:

  「今天會上,鳳梧人事的安排,委屈你了。」

  梁棟聞言只是淡淡一笑,神色平和,看不出半分鬱結:

  「廖書記統籌全局,自有長遠打算,我能理解。」

  這句理解發自肺腑,卻也留著分寸。

  梁棟心裡很清楚,廖承林今日拆分鳳梧權力,安插金皓人手,看似在打壓自己,其實也是頂層制衡的必然手段。

  他身為空降幹部,本就容易招人忌憚,太過鋒芒畢露,只會徒增阻力。

  廖承林看著梁棟坦然的模樣,稍稍鬆了口氣:

  「你能理解就好。說實話,我這麼做,也是實屬無奈。我來到千嶂兩年,千嶂各方派系盤根錯節,積弊深重,局面一直都很微妙。金皓、茅玉廣、余亮在常委里人稱『鐵三角』,他們手握黨群、紀檢、組織三條關鍵線,就算是饒寅鍾在位之時,對他也是十分忌憚。否則的話,饒寅鍾也不會強壓著不讓他提拔省長了。如果我們一味壓制他們,只會逼得他們抱團,後續就會處處給我們設置障礙。我順勢給他一塊蛋糕,穩住鐵三角,分化饒系人馬,本質上也是為你在鳳梧的改革掃清後續阻力。我知道這有可能打亂了你原本的部署,但眼下我們只能穩中求進,平衡各方。」

  廖承林這番話,也算是掏心掏肺了。

  梁棟靜靜聽完,微微點頭:

  「廖書記的難處,我能夠理解。穩定大局是前提,人事平衡也是必然,我並無半點怨言。」

  如果今天的談話到此為止,廖承林的這頓安撫絕對算得上完美。

  可梁棟並未就此止步,只見他話鋒悄然一轉,臉上表情也突然變得鄭重起來:

  「人事安排我完全服從省委決定,不過有件事,我還是想再提一句。豁嘴鎮群體性事件,不能就此草草蓋棺定論!謝文田、白英只是表面上履職失責的幹部,是擺在檯面上的責任人,但絕非事件的始作俑者。這此事件,背後必定有人暗中操縱,刻意煽動!這個始作俑者,我們必須揪出來!」

  廖承林聞言,暗自嘆息一聲,他就知道梁棟不是這麼好應付的。

  包廂內的溫和氛圍也再次緊張起來。

  廖承林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太清楚梁棟口中的「始作俑者」是誰了。

  除了饒寅鍾,還能有誰?

  梁棟來千嶂後,上面曾跟廖承林明確表示過,梁棟的任務,除了打破千嶂現有局面,就是要調查以饒寅鍾為首的利益集團。

  廖承林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擔憂與顧慮:

  「我不反對你深挖徹查,但眼下時機還不是很成熟。這個時候貿然出手,必然牽扯出一連串人脈和利益鏈條,勢必在千嶂掀起滔天巨浪,剛剛平穩的局面會再度失控。你如果打定主意動手,就必須手握完整證據鏈,能保證一擊必中,把他們連根拔起,不留任何尾巴。稍有疏漏就會引發大地震,到時候誰都壓不住局面……」

  這番話,警告之意再明顯不過。

  廖承林不反對徹查,但他不容許梁棟把局面搞得太複雜。

  梁棟聽懂了他的所有顧慮,卻並未急於爭辯,只是微微前傾身子,委婉道出自己的全盤布局:

  「廖書記的顧慮,我也承認。但饒家早已打定主意撤離千嶂。前段時間,他們就已經開始暗中轉移資產,若不是我中途阻擊,卡住關鍵環節,恐怕他們早已悄無聲息全身而退,留下一個爛攤子了。我的想法是,與其坐等他們安穩撤離,留下隱患,不如主動打草驚蛇。」

  廖承林目光一凝:

  「打草驚蛇?」

  「對。」梁棟點點頭,「現在的饒系,看似抱團穩固,實則人心惶惶,早已是驚弓之鳥。我們按兵不動,他們就會穩紮穩打,有序撤離,不露任何破綻。唯有主動造勢,適度施壓,打草驚蛇,才能讓他們動起來。只要他們動起來,就必然會露出破綻,我們才有機會抓住把柄,鎖定證據,實現真正的一擊必中,把他們連根拔起!」

  這番思路跳出了常規辦案思維,不走被動核查的老路,而是主動破局,引蛇出洞,謀定而後動。

  廖承林靜靜思忖良久,反覆權衡利弊。

  他今天專程設宴,本意就是安撫梁棟,消解二人之間的隔閡,穩固二人的關係。

  若是再一次強硬反對,否決其布局,只會寒了梁棟的心,徹底激化矛盾。

  二人剛剛緩和的局面如果再度破裂,將再無修復的可能。

  這對廖承林來說,得不償失。

  許久之後,廖承林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顧慮漸消,終於緩緩點頭:

  「可以。既然你已有完整謀劃,我就再支持你一次。但我再重申一遍底線——動靜可以造,蛇可以驚,但絕不允許把局全面徹底搞亂。所有動作提前統籌,保證步步可控,一旦出手,必須一擊必中。」

  梁棟鄭重回應:

  「請廖書記放心,我自有分寸。」

  私房菜館的燈火溫和靜謐,看似風平浪靜,可一場針對饒系殘餘的清算布局,已然暗中啟動。

  千嶂的棋局,在人事制衡落定之後,即將迎來新一輪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