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1章 化解(三)

  淺山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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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寅鐘不願意待在醫院裡,就讓兒子把他接了回來。

  他坐在一把藤椅里,手裡捏著一支煙,眉眼沉沉,看不出太多情緒。

  身旁的饒天一煩躁地踱來踱去,手機屏幕亮著最新的消息推送,全是赤雲市委緊急會議和吳家寨事件整改督辦的相關通報。

  每一條都像是一記耳光,扇得他心裡憋屈窩火。

  得知秦舫只身前往赤雲主持局面,卻被梁棟全面壓制,饒天一心裡的火氣就有些壓不住:

  「秦舫這也太沒用了。」

  饒寅鍾目光掃過躁動的兒子,緩緩開口,聽不出喜怒:

  「你從一開始就該清楚結果。秦舫本就不是梁棟的對手。」

  饒天一腳步一頓,皺眉道:

  「他好歹也是常務副省長,怎麼會連這點小場面都撐不住?」

  「副職終究是副職。」饒寅鐘聲音低沉緩慢,「省長是政府一把手,統籌全盤,掌握最終決策權。秦舫只是副手,權限和話語權本就弱上一籌。這次赤雲之行,他從進場開始,就註定會被梁棟壓制,沒有任何翻盤的可能。」

  饒天一臉頰緊繃,語氣滿是不屑:

  「不止秦舫廢物,饒本河也是爛泥扶不上牆。手底下養著那麼多人,平日拿錢辦事,一個個說得天花亂墜,真讓他去吳家寨鬧點動靜,結果全程束手無策,連現場局勢都控不住,簡直就是一群吃乾飯的廢物。」

  這話落下,饒寅鍾緩緩坐直身體,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卻不是對著饒本河,而是看透人心的涼薄。

  「你太年輕,看人只看表面。」饒寅鍾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久經官場的世故,「你那個堂哥精明得很!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場拆遷風波一旦徹底失控,鬧出流血傷亡事故,必然要有人站出來頂罪。別看他平日裡一口一個叔,好像跟我們走得很近,可真要到了觸及自身利益時候,是人就會有私心。他選擇出工不出力,實際上是提前規避風險,擔心到時候會被我們退出去背鍋。」

  饒天一愣住了,片刻後滿臉懊惱:

  「早知道他這樣,我就該親自過去坐鎮的。有我在,絕對不會讓局面爛到這種地步!」

  「混帳話!」

  饒寅鍾猛地抬手,重重拍在沙發扶手之上。

  他抬眼瞪著饒天一,語氣嚴厲至極:

  「我反反覆覆跟你交代過無數次,越是這種局面,我們父子就越要徹底抽身!你把我的話全都當成耳旁風?梁棟就是一條咬人的瘋狗,咬住就不會鬆口。現在我們最該做的,就是斷尾求生!」

  饒天一心裡不服,低聲反駁道:

  「我們在千嶂經營十多年,憑什麼要怕他一個外來的?他就是個光杆司令,孤身一人來咱們千嶂,難道還能一手遮天?廖承霖當初不也是被咱們手拿把掐,治得服服帖帖」

  「你懂個屁。」饒寅鍾再次拍響扶手,「廖承霖和梁棟不一樣!廖承霖年事已高,省委書記已接近仕途頂點。他當下的核心訴求是穩住局面,只求任期安穩,無意打破現有格局。這也是我們能和他相安無事的核心原因。」

  「可梁棟不一樣。」饒寅鍾深吸一口氣,眼神里閃過一絲忌憚,「四十多歲的省長,放眼全國,你能扒拉出來幾個?他的仕途上限遠不止省一級,他的眼界和格局,也不會局限於一個千嶂。他來這裡,不是熬任期、混資歷,而是要實打實的政績!」

  饒天一依舊不甚理解,就皺著眉頭問:

  「可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他做他的省長,我們賺我們的錢。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像我們從前和廖承霖那樣,和睦共處不好嗎?」

  「糊塗!簡直太糊塗了!」饒寅鍾語氣愈發沉重,「他有那麼硬的後台,哪個省去不了,為什麼偏偏就來在咱們千嶂?哪怕是留在他的大本營嶺西,也比咱們千嶂更有前途吧?」

  饒天一遲疑道:

  「不是說他看不慣咱們千嶂發展滯後、理念保守,想在這邊照搬槐安的發展模式,兼顧文脈保護和產業升級,做出新的政績樣板,在赤雲複製一個『槐安示範區』嗎?」

  饒寅鍾緩緩搖頭,眼底滿是複雜的眼神:

  「天一,如今看來,你沒走仕途,也是一個正確的選擇。在這方面,你的悟性終究還是欠缺了一些……梁棟來千嶂,表面看起來好像是廖承霖的手筆,是他為了制衡咱們,所請的一個強力外援。事實上,也是上面有人在暗中順勢推手。最近一段時間我一直在復盤上面為什麼會安排梁棟這麼一個玩意來咱們嶺西,直到我打聽到有人曾給他取了一個外號,叫『梁屠夫』,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梁棟就是上面的一把刀,把他派來千嶂,就是要對我們饒家下手的!所以我很慶幸咱們當初的決定,撤離千嶂,是最為明智的一步棋!我們現在不但要加速撤離,而且還要隨時做好最壞的打算,萬一形勢真變得不樂觀,必須立刻拋棄一切,也要確保平安著陸!我復盤了近一年的人事調動和政策風向,再想起別人給他的那個外號,才算徹底想通。」

  饒天一渾身一震,臉上的煩躁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錯愕與心慌。

  「所以……我們之前撤離的決定,是對的?」他聲音微微發顫。

  「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饒寅鍾語氣篤定,「還好我們提前抽身布局,沒有把所有籌碼壓在千嶂。接下來要加快撤離節奏,所有可剝離的產業和可切割的人脈關聯,全部果斷斬斷。」

  「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一旦局勢徹底失控,哪怕捨棄盛景投資和省內所有產業,也在所不惜。只要我們父子能平安脫身,捨棄再多資產都值得。」

  饒天一下意識追問,語氣帶著一絲不舍:

  「盛景投資……真的說丟就丟?那可是我們饒家根基所在。」

  饒寅鍾淡淡瞥他一眼,清醒無比地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沒了盛景,僅憑我的退休待遇,也足以確保全家安穩度日。可一旦被梁棟咬住不放,你我都很難平安落地,這點輕重你必須分清。」

  饒天一低下頭,心底所有的不甘,都被一股寒意取代。

  他終於意識到,這場博弈,對他們來說,已是生死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