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0章 下手(四)

  這一次,王淳既沒有點頭應允,也沒有直接拒絕,態度留足了餘地。

  只見他緩緩開口,給出了一句模稜兩可的答覆:

  「秦省長,上面的規矩我必須遵守,省里的部署我必須落實。但凡事都有源頭,這件事只要梁省長願意收回成命,我這邊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一句話,徹底把皮球踢回了梁棟腳下。

  他的意思很明顯,你們找我沒用,真正的癥結,從來不在赤雲,不在他王淳,而是在省城,在梁棟。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秦舫心知多說無益,隨便又扯了幾句,便起身告辭,連夜驅車返回石江。

  抵達淺山別院時,夜色已深。

  金皓並未離去,始終在這邊等候消息。

  見到秦舫歸來,兩人第一時間追問談話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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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舫沒有隱瞞,將自己與王淳的全程對話,以及王淳的態度,一五一十完整複述。

  聽完所有內容,書房之內陷入長久沉默。

  良久,秦舫才緩緩開口,道出自己的判斷:

  「老領導、金書記,依我之見,王淳目前並沒有徹底倒向梁棟。所有阻攔行為,全都因為省里文件,全都因為梁棟的部署。提起梁棟,他也是頗有微詞。我覺得他的種種舉動,本質上都是自保之舉。王淳這人,能力還是有的,對全局的把控也很精準。如今梁棟強勢入局,我們處境被動,他不敢公然對抗梁棟,只能順勢而為,以此自保。我判斷,他內心依舊念著舊情,只是迫於局勢,不得不暫時選擇妥協。」

  這番判斷,帶著秦舫的主觀期許。

  在他心裡,依舊不願相信,自己的鐵桿盟友,會毫無徵兆地倒向梁棟。

  然而,饒寅鍾聽完之後,卻是輕輕搖頭,臉上沒有半分鬆動:

  「小秦,你太樂觀了,也太心軟了。他這不是自保,這是徹頭徹尾的站隊。真正的自保,是兩不相幫,給自己留足餘地,絕不會一下子卡死我們所有退路。他今天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了上級文件,都推給了梁棟,說不定就是在執行梁棟的布局,掐死我們資產撤離的最後機會。他嘴上不承認倒戈,行為上早已徹底倒戈。嘴上留一線,只是不想當下徹底決裂,為自己保留未來周旋的餘地,僅此而已。」

  饒寅鍾說著,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秦舫心頭一緊,連忙追問:

  「最壞的打算?什麼最壞的打算?」

  饒寅鐘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最壞的結果,就是王淳已經徹底歸順梁棟,成為梁棟安插在千嶂常委,安插在赤雲核心的一枚棋子。梁棟隱忍數月,表面不動聲色,暗地裡早已收集齊了盛景投資,乃至我們多年布局的完整證據鏈。他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不是沒有能力和底氣,而是一直在等、在布局、在收攏力量、在等待最佳時機。如今他降服了王淳,掌控了赤雲,掐斷了我們的退路,就是他全面收網的開始!」

  秦舫臉色瞬間煞白,失聲驚問: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豈不是無路可走了?盛景投資撤不走,資產被鎖死,又有大把證據在手,一旦梁棟全面發難,我們所有人豈不是全都會被牽連?」

  一旁的金皓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心底滿是惶恐。

  看著兩人慌亂失態的模樣,饒寅鍾眼底掠過一絲冷厲,多年沉澱的城府與定力,讓他依舊穩如泰山,沒有半分慌亂。

  「無路可走?我看未必。」饒寅鍾緩緩抬眼,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語氣驟然冰冷,眼神中帶著幾分凌厲狠絕,「梁棟年輕氣盛,又恰逢新晉上位,一路順風順水,步步高歌,真以為站穩了腳跟,收攏了人手,就可以在千嶂一手遮天?就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他真當我們饒家,還有我們這幫人,是任人拿捏任人宰割的軟柿子?」

  饒寅鍾頓了一下,接著道:

  「之前的種種退讓,種種隱忍,是不想亂了大局,不想激化矛盾,不想耽誤盛景投資的順利撤離。是讓著他,不是怕了他!」

  沉寂許久的老牌政壇大佬,終於露出了蟄伏多年的獠牙。

  金皓、秦舫同時抬頭,看向饒寅鍾,眼中滿是驚疑。

  饒寅鍾沉聲道:

  「既然退路被堵,撤離無望,那我們索性不撤了。盛景投資的資產、項目、人脈、資源,全部原地保留,不再做任何剝離、不再做任何掩飾。既然梁棟鐵了心要對我們趕盡殺絕,那我們就正面接招!」

  秦舫連忙追問:

  「老領導,您打算怎麼做?」

  饒寅鍾眸色幽深,字字狠厲,道出了破局殺招:

  「梁棟剛剛轉正省長,根基未穩,立足未牢,眼下最怕的不是貪腐線索,不是派系博弈,而是群體性事件和群體性維穩風險。新官上任,一旦治下發生大規模群體事件,輿情失控、維穩失守,對他來說,就是致命污點,輕則通報批評、考核降級、前途受阻,重則直接調離、終止晉升,所有仕途前景盡數作廢。既然他要斷我們的前路,那我們就掀他的底盤。盛景投資項目眾多、遍布各地、牽扯人群極廣,隨便挑一個體量夠大、涉及群眾夠多、矛盾夠尖銳的項目,稍加運作、稍加引導,製造一場大規模群體性事件,給他上上眼藥、添添堵。我倒要看看,輿情沸騰,維穩承壓之時,這位年輕的梁省長,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穩坐釣魚台,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對我們步步緊逼!」

  狠計一出,滿室生寒。

  金皓、秦舫二人瞬間心神一震。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啊!

  這一招,精準掐住梁棟當前最大的軟肋。

  不拼貪腐證據,不拼派系話語權,直接從維穩底線,從仕途根基下手。

  釜底抽薪,致命一擊。

  「小金,小秦,你們兩個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平時你們兩個怎麼斗,我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在這關鍵時刻,我希望你們能放下成見,咱們團結一心,共渡難關!」饒寅鍾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