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千嶂省公安廳。
眼睛布滿血絲的薛家誠,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
一夜未眠的疲憊,與心底翻湧的焦慮交織在一起,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昨夜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里反覆回放。
梁棟的坦蕩沉穩,廖承霖的深沉莫測,還有饒天一的不擇手段,三方博弈的暗流,死死裹挾著身處漩渦中心的他。
他知道自己此刻處境艱險,稍有不慎,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可經過一整晚的復盤推演,薛家誠心裡已然清晰,饒天一這次的布局,可謂是漏洞百出,大概率會是一步臭棋、死棋。
梁棟城府極深,絕非魯莽之輩,更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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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昨夜帶隊上門採樣標本,顯然已被梁棟記在心裡。
若是饒家倒台,梁棟徹底掌控千嶂話語權,自己這個嫡系,必然會成為梁棟的清算目標。
左右皆是死局,進退全無退路。
薛家誠長嘆一口氣,身心俱疲。
他此刻唯一的念想,就是儘可能撇清自己,不要摻和進這場死斗,儘可能為自己爭取一絲轉圜餘地。
就在他心緒紛亂之際,辦公室門突然被人推開。
薛家誠正準備發火,卻看見饒天一穿著一身休閒裝,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薛家誠連忙壓下火氣,站了起來。
饒天一朝他壓了壓手,開門見山地問道:
「薛廳,結果怎麼樣?DNA報告出來沒有?」
薛家誠看著這位饒家唯一的接班人,心中五味雜陳。
終究是念著老領導饒寅鐘的提攜恩情,他不忍看著饒天一一頭撞死在南牆上,白白葬送自己和整個饒家。
他壓下繁雜的思緒,放緩語氣,帶著幾分隱晦的勸誡,輕聲道:
「天一老弟,你先坐。鑑定還在加急覆核,出結果至少也要等到明天早上了。不過,我昨晚全程在場,全程跟進,這件事……恐怕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饒天一眉頭驟然緊鎖,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
「薛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薛家誠斟酌著措辭,儘量說得委婉隱晦,既盡到規勸的本分,又不徹底得罪對方:
「我的意思是,梁省長昨晚的表現,完全稱得上『從容不迫』這四個字,完全不像是身上有問題的人……昨夜我們上門採樣,他沒有半分慌亂,全程都十分配合。我覺得這十分反常……」
這番話,已經是薛家誠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提點與警示。
他沒有直白點破這是一場必敗的死局,沒有直言物證大概率是偽造的,只是從細節心態入手,隱晦提醒饒天一收手止損。
仁至義盡,僅此而已。
可早已被勝負欲裹挾的饒天一,根本聽不進半句勸誡。
在他看來,薛家誠這番話,不是善意提醒,而是畏首畏尾的表現,不過是被梁棟的身份所震懾罷了。
饒天一眯起眼睛,明顯帶著幾分不滿:
「薛廳,有沒有一種可能,梁棟這是在故弄玄虛呢?再則,事情已經發展到現在的地步,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如果我們現在收手,才是真正的坐以待斃!梁棟剛來千嶂,就不管不顧地對我們下手,拆分我們的人脈勢力,撬動我們的核心利益,步步緊逼,趕盡殺絕。再任由他發展下去,不出半年,整個千嶂就再也沒有我們這些人的立足之地!我這一步,不是魯莽逞強,而是絕地反擊!」
饒天一身音微微前傾,語氣愈發強硬:
「現在人證物證俱全,林慧母女已經報案,流程完全合規。只要你簽字確認,派出所立刻就能啟動立案程序,正式立案調查梁棟違紀違法問題。只要立案落地,他這個代理省長的名聲就徹底毀了,前途徹底終結!」
看著執迷不悟的饒天一,薛家誠心底最後一絲規勸的念頭徹底熄滅。
他輕輕嘆了口氣,徹底放棄了勸說。
良言難勸該死鬼,慈悲不渡自絕人。
既然饒天一執意找死,那他再多說無益,反而只會得罪人,自己落得里外不是人。
從此刻起,他已經打定主意,一切事情都公事公辦,絕不主動站隊,任憑饒天一他們上躥下跳去……
見薛家誠沉默不語,饒天一誤以為他已然鬆動,立刻趁熱打鐵:
「薛廳,別再猶豫了,立刻簽字!只要立案手續敲定,一切就塵埃落定,大局已定!」
薛家誠面露為難之色,緩緩搖頭,說出了自己最大的顧慮:
「天一老弟,不是我不幫你,是我實在不敢越權行事。你要清楚,梁省長是我的頂頭上司,對他立案調查,權限根本不在省廳,更不在我手裡。昨晚廖書記親自給梁省長打電話,只是勸說他配合採樣。從頭到尾,廖書記沒有說過一句同意立案、准許調查的話。沒有省委一把手的明確授意,我一個下級,怎麼敢擅自對上級領導啟動立案程序?這是違規越權,是大忌!」
這不是推脫,是實打實的組織原則。
層級森嚴的體制內,越級查審高級領導,歷來需要上級層層審批和一把手點頭默許。
擅自行動,等同於自毀前程。
饒天一聞言,眼神閃爍,立刻抓住漏洞反駁:
「廖書記沒點頭,但他也沒明確反對立案,對不對?」
薛家誠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沒有。」
「這不就對了!」饒天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強行邏輯閉環,「廖書記親自出面,說服一直強勢的梁棟主動配合採樣,這本身就是最大的默認!你想想,梁棟是廖書記親自引進千嶂,一手扶持上位的人,兩人此前對外一貫步調一致,攻守同盟。若是廖書記依舊信任梁棟,昨晚第一時間就會把案子壓下來,直接內部消化,根本不會讓事態繼續發酵,更不會讓梁棟配合我們進行採樣!」
饒天一眼神愈發深邃,語氣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唯一的解釋就是,廖書記早就看清了,梁棟就是養不熟的白眼兒狼,把他弄來千嶂,完全就是引狼入室!梁棟作風太過強硬,行事太過狠辣,已經嚴重威脅到了廖書記的權威,廖書記心裡應該也開始忌憚他、提防他了,所以才會順水推舟,放任事態發展,默許我們調查梁棟。他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就是想借我們的手,打壓梁棟的銳氣,廢掉這匹失控的黑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