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寅鍾重新落座,端起微涼的清茶抿了一口。
他跟竇江交了這些實底,緩緩道出這些隱藏心底多年的算計。
「你心裡應該一直很疑惑,我為官半生,人脈鋪滿全省,為何死死綁定金皓、秦舫二人,甚至不惜耗費自身政治資源,傾力捧他們上位?」饒寅鍾繼續道。
竇江輕輕點頭:
「確實不解。金皓資歷深,能力強,印家煦落馬時,他本是接任一把手的最佳人選。可你卻一反常態,反而傾力扶持秦舫,大家對此一直都爭論紛紛,都覺得你這是打了一手臭牌。我也一樣,有些摸不透你的意圖。」
這是千嶂高層一直以來的一大謎團。
論資歷、能力、口碑,金皓全方位碾壓秦舫,可在最關鍵的晉升節點,饒寅鍾硬生生扭轉局勢,寧願把省長的位置空著,也要留給資歷尚有硬傷的秦舫,讓實力更強的金皓希望落空。
饒寅鍾淡淡一笑,笑意里藏著冰冷的算計:
「金皓心性深沉、極善偽裝,平日裡溫和謙恭,實則野心極大,城府極深。多年深耕基層與省直體系,早已搭建起專屬嫡系班底,隱隱有自成一派,脫離我掌控的勢頭。我若再將他扶上高位,讓他坐穩省內第二把交椅,不出兩年,千嶂官場便再無饒家立足之地。」
「養虎為患,不如馭人自保。」他語氣平淡,字字誅心,「秦舫能力不及金皓,但性情溫和、知恩畏敬,聽話且易掌控。最關鍵的是,他身有軟肋,心存牽絆,逃不出我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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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江瞬間豁然開朗。
官場提拔從來不是擇優錄用,而是擇可控者用之。
饒寅鍾深諳其道,絕不會親手給自己培養一個強敵。
「外界的流言,還有天一的心結,你應該也有所耳聞。」饒寅鍾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無奈,「天一這些年一直篤定,秦舫是我的私生子,我拼盡全力扶持他,全是私心偏袒。」
這類圈內私密謠言,竇江也有所耳聞,只是他一直都是半信半疑。
「我與秦舫的母親年輕時確有一段情緣,因為種種原因,遺憾錯過,沒能走到一起……」饒寅鍾坦然直面過往,毫無遮掩,「我扶持秦舫,一來是為制衡金皓,穩固局勢,二來也是受故人之託,完成她的一個遺願,僅此而已。奈何人心難測、執念難消。我曾多次向天一解釋,可他先入為主,我越解釋,他就越覺得我是在掩飾,誤會日積月累,越積越深,久而久之,我也懶得多費口舌解釋了。父子隔閡,說到底,皆是權力糾葛催生的私心作祟罷了。」
就在這時,饒天一突然推開門走了進來。
這傢伙剛才顯然在門外偷聽,只見一臉怒容地叫嚷道:
「解釋不解釋,都改變不了事實。爸,你偏心得太過明顯。一個外人,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步鋪路,反倒委屈自己的兒子。在我眼裡,這就是糊塗!」
他向來囂張跋扈,從不遮掩心緒,眼裡容不得半點不順,更看不慣父親對秦舫的扶持,當著竇江的面也直言頂撞自己老子,沒有絲毫顧忌。
多年的猜忌與執念早已深入骨髓,絕非三言兩語能夠消解。
饒寅鍾看透兒子的心結,也深知他狂妄驕縱的性子,轉頭看向竇江:
「今日之敗局,是我過於保守,錯失先機,我認。但眼下局勢,絕對不能意氣用事。梁棟如今新官上任,急於立威,不干出一些成績是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他現在手握吏治改革的大義名分,又有廖書記默許撐腰,我們若是正面硬碰,只會白白損耗資源,得不償失。」
竇江此刻已然理清所有前因後果,急躁的怒火盡數褪去,可他還是有些擔心地說:
「可一味退讓只會助長對方氣焰!梁棟此人野心極大,又手段狠厲,青巒試點落地後,他必定會借著改革的名義,全面清查你們的產業布局,盛景投資既然被他盯上了,就遲早會被他扒得底朝天,根本不會給你們喘息之機!」
「所以我們要以退為進。」饒寅鍾眼神驟然銳利,敲定全盤應對策略,「我即刻讓天一啟動全面資產轉移計劃,以最快、最隱蔽的方式,剝離盛景投資與千嶂本土的所有顯性關聯,清空可疑帳目,徹底斬斷一切利益鏈條痕跡。文旅、基建、能源這些顯眼板塊,全部收縮剝離,通過多層股權嵌套、隱秘代持的方式,徹底抹除我們的關聯痕跡。只要資產保住、根基不失,暫時的退讓,就不算真正的落敗!」
饒天一當即收斂幾分戾氣,卻依舊語氣狂傲,帶著自負:
「這點小事交給我,輕而易舉!我今晚就召集核心團隊連夜推進,一周之內,所有關鍵資產全部隔離轉移,帳面徹底洗白,乾乾淨淨!別說一個梁棟,就算廖承林親自來查,也抓不到我半分把柄!」
他素來目空一切,自認手腕頂尖,根本沒把梁棟放在眼裡。
饒寅鍾眉頭微微皺起,可他也沒有多說什麼,而是看向竇江,語氣誠懇地說:
「竇老,你再耐心忍耐一段時間。等我們這邊資產轉移完畢,再無後顧之憂之時,也就無需忍讓了,到時候,我一定竭所能,試試這個梁棟到底有幾斤幾兩!」
竇江望著饒寅鍾堅定的神色,心知這是眼下最穩妥的破局之法。
縱然心中不甘,卻也別無良策。
派系博弈,根基為王,沒有底牌支撐的強硬,不過是自取滅亡。
經歷剛才失態急躁的教訓,他也慢慢沉下心來,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好吧,我再信你一次,希望你能讓我在有生之年還能看到梁棟那小子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