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陽光徹底穿透薄霧，灑向漣安大地，驅散了徹夜不散的晨霧，卻沒能驅散人心深處翻湧的暗流。
沒人比身在局中的人更清楚，官場之中最牽動人心的從不是政令更迭、整頓清查，而是實打實的人事空缺。
青巒縣一朝官場塌房，二十七處核心崗位懸空，從鄉鎮主官到縣直部門一把手，每一個位置都是油水與實權兼具的優質席位，放眼整個漣安、乃至千嶂省，早已無數人暗中緊盯、虎視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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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風波，看似是調查組雷霆反腐，實則是各方勢力暗自布局、伺機占位的絕佳窗口期。
無數蟄伏的派系，都在翹首以盼這場人事洗牌，等著從青巒的爛局中分一杯羹，借著崗位空缺實現職級躍升、權力擴張。
剛才躬身領命的王湛，看似一臉堅定，心底卻藏著難以掩飾的失落與悵然。
在接到臨時兼任青巒縣委一把手的任命時，他內心並非只有惶恐，更多的是暗藏的期許。
他在漣安官場十餘年，始終中立自持，不爭不搶，熬到如今的位置，早已攢下一批踏實可靠、卻始終缺一個上位機會的舊部與心腹。
昨夜他連夜梳理崗位空缺，表面是摸排工作缺口、梳理履職人員，私底下，早已悄悄在心中羅列了一份隱秘名單。
名單上的人，或是跟隨他多年的老下屬，或是平日裡走動密切、品性可控的嫡系，二十七處空缺崗位，他早已暗自規劃好了適配人選，只等局勢穩定、省委鬆口，便順勢推人上位，借著這次洗牌夯實自己在漣安、青巒的根基。
他本以為，梁棟縱然雷霆反腐，終究要遵循官場常理，亂世用熟手、舊人穩大局，默許地方幹部內部補缺、有序更迭。哪怕不能大肆提拔嫡系，也能借著臨時頂崗、後續轉正的由頭，給自己人謀得實打實的晉升機會。
可梁棟一道全國公開選拔的鐵令，徹底打碎了他心中所有盤算。
全程省委組織部統籌、省紀委貼身監督，市縣兩級無權插手、無人能夠干預，所有人情、人脈、資歷、舊情全部作廢。
他熬夜敲定的隱秘名單、心中暗藏的布局、積攢多年的提攜籌碼，瞬間變得一文不值。
巨大的落空感縈繞在王湛心頭，夾雜著一絲無力與憋屈。
他兢兢業業蟄伏多年，好不容易等來一次千載難逢的人事布局機會，卻被梁棟釜底抽薪，徹底堵死了培植自身勢力的門路。
但他不敢有半分流露，依舊垂首躬身，神色恭謹，將滿心失落與算計死死壓在心底。
他清楚，在絕對的權力與鐵律面前，任何私心雜念，都是自取滅亡。
而剛剛接完電話的省委組織部長余亮，放下手機的瞬間，臉上的鄭重喜色之下，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私心。
作為省委組織部長，手握全省人事選拔大權，以往千嶂本土派系抱團固化，金皓等人常年掣肘組織部工作，讓他很多人事布局難以落地。
此番梁棟推開全國選拔的大門，看似公平透明、無差別選賢，實則給他留出了微妙的操作空間。
全國招考，名額放開、人選繁雜，天南地北的幹部齊聚千嶂競聘。
相較於根基深厚、人脈盤雜的本土幹部，外來人才無依無靠、毫無根基，想要在千嶂立足紮根，必然要依附省委、依附組織部。
余亮心中早已盤算清楚，只要牢牢把控招考篩選、崗位匹配、試用考核的細微權限，便能從眾多外地競聘者中，篩選出一批懂得感恩、聽話可控的新人。
這些外來幹部無派系牽絆、無舊人情網，日後只會唯組織部馬首是瞻，成為他安插在青巒、紮根基層的嫡系力量，徹底瓦解本土派系對地方官場的壟斷。
另一邊，省紀委書記茅玉廣掛掉電話，臉上的嚴肅剛正未曾褪去，眼底卻掠過一絲精亮的算計。
世人皆知紀委主抓執紀監督、清風正氣，看似不涉人事權，實則手握幹部仕途的生死關口。
此次全程駐點監督選拔，看似是依規執紀、杜絕腐敗，實則是一次絕佳的摸底與布局機會。
茅玉廣心中清楚，但凡招考，必有各方勢力試探遊走，必然會有人頂風打招呼、遞條子、試圖暗度陳倉。
他借著全程監督的權限，既能嚴查一批頂風違紀的本土舊勢力，清掃吏治障礙，樹立紀委權威，更能悄悄甄別出各地主動靠攏、嚴守規矩的幹部。
對於那些識時務、守紀律、願意依附紀委體系的競聘者與在崗幹部，他大可在監督考核、任職政審環節暗中關照，悄悄埋下屬於紀委體系的人脈種子，借著這場人事大換血，拓寬紀委在基層的話語權與影響力。
一時間，蓮花賓館的一間會議室，看似只有上下級的工作部署、鐵律官宣，實則各方心思暗流涌動、層層交織。
梁棟布下一盤看似公開透明、根治積弊的大棋，意圖徹底斬斷本土利益鏈條、重塑青巒吏治生態。
可身在局中的每一個高位者，都各懷心思，想要借著這場席捲全縣的選賢風暴，為自己、為己方派系謀取最大利益。
只是他們各自暗藏的小心思，早已盡數落入梁棟眼底。
他既然敢走出這一步棋，就早已做好了打算。
槐安的現成經驗，省委廖書記的支持，是他的底氣。
梁棟給茅玉廣打完電話，又給廖承霖打了電話：
「廖書記，我有件事要跟你先斬後奏……」
廖承霖早已習慣了梁棟的行事風格，就淡淡一笑：
「有事說事，別跟我兜圈子就行。」
梁棟就把他要在青巒搞公開選拔的事情匯報了一遍。
廖承霖聽完匯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給出回應：
「只要你想好了，我這邊全力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