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
漣安市的晨霧還未散盡，整座城市依舊籠罩在一股低迷壓抑的氛圍之中。
張文宏落馬的餘波未平，青巒縣的大地震又接踵而至，層層震盪席捲整個漣安官場，讓所有基層幹部人心惶惶、坐立難安。
經過省聯合調查組連夜固定證據、梳理案情，青巒縣委書記梁徵、縣長井忠橋涉嫌包庇縱容本土利益集團、漠視群眾利益、履職失職瀆職，多項問題證據確鑿，經省委研究決定，對二人正式採取留置措施，立案審查。
一縣黨政主官雙雙應聲落馬，徹底掀開了青巒縣多年積弊的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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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之牽連的，還有縣直機關、各鄉鎮數十名問題幹部，或被約談、或被停職、或被審查，青巒縣官場近乎塌房過半，多個核心崗位徹底空缺，全縣政務運轉陷入半癱瘓狀態。
為穩住青巒局勢、銜接日常工作、配合後續調查整頓，省委緊急下發臨時任免通知：由漣安市委秘書長王湛，臨時兼任青巒縣委一把手，全面主持青巒縣各項工作，待後續人事調整落地後，再行正式任免。
這道任命來得猝不及防，卻又在情理之中。
王湛深耕漣安官場多年，行事謹慎、作風穩妥，也不參與地方權力爭鬥，一直保持中立姿態，是眼下最適合穩住青巒亂局的人選。
梁棟讓人給王湛打了個電話，讓他來蓮花賓館一趟。
王湛接到通知後，不敢有絲毫耽擱，第一時間趕來赴約。
其實王湛心裡很清楚，此次臨危受命看似是掌權補缺，實則是接手了一個燙手山芋。
青巒縣爛根已久、矛盾集中、輿情緊繃，又有省調查組、中央巡視組雙重駐點監督，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更何況還是市委書記張文宏同時落馬的這個節點。
按道理說，市委秘書長身為市委大管家，日常工作就是圍著市委書記轉，那王湛跟張文宏的關係，肯定非同一般。
然而，張文宏被查後，王湛也順帶著被紀委調查了一下，卻發現他身上沒有任何問題。
不管如何，在大家的心目中，他這個市委秘書長，就應該是張文宏的人……
會議室里，梁棟端坐主位，神色淡然。
榮富軍、朱厚年分坐兩側，全程靜默陪同。
王湛進門後，躬身行禮：
「梁省長，我是漣安市委秘書長王湛，奉命前來報到。」
「坐。」梁棟抬手示意，語氣簡潔乾脆，沒有多餘的寒暄，「青巒的情況，你比誰都清楚。主官落馬、班子塌陷、政務停擺，眼下最緊要的，不是急著維穩造勢，而是補齊幹部隊伍、恢復基層運轉、徹底肅清積弊。我今天找你，就問一件事。」
他目光直視王湛，字字清晰：
「對於青巒縣現階段的人事補缺、班子重建，你有什麼具體想法和部署？如實說，不用避諱。」
王湛心中瞭然，早在路上就做好了萬全準備。
接手青巒臨時工作後，他深知眼下局勢特殊，雙重監督之下，絲毫不敢徇私舞弊、不敢有半點懈怠。既不敢觸碰派系利益，也不敢私自許諾崗位，全程謹小慎微，只以穩秩序、保運轉為核心。
面對梁棟的問詢，王湛從容作答：
「梁省長，經過一夜梳理摸排，我已經基本摸清青巒幹部空缺情況。目前全縣鄉鎮黨政主官、縣直核心部門一把手，空缺崗位共計二十七個。對於補缺工作，我的思路是先穩後治、循序漸進。優先從青巒縣現有在崗幹部中，篩選一批作風端正、無違紀問題、踏實履職的中層幹部臨時頂崗，保障基礎政務運轉；再從漣安市直機關抽調部分骨幹下沉幫扶，填補關鍵崗位空白，杜絕政務空轉、工作斷檔。同時嚴格配合兩組督查工作，所有臨時任免全部報備備案，絕不私自調整、絕不違規提拔，一切以調查結果、省委部署為準，徹底杜絕人情提拔、關係上位的亂象。」
這番匯報滴水不漏、務實穩妥，完全貼合當下的嚴峻局勢，挑不出半點毛病。
梁棟靜靜聽完，不置可否，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拋出一個極具考驗性的問題：
「青巒官場塌房過半，基層骨幹流失嚴重，盤根錯節的舊勢力餘毒未清。我問你，你有十足把握，靠現有人員補全整個青巒幹部隊伍，重塑基層治理體系嗎？」
王湛稍一沉吟，語氣篤定，帶著體制內多年的底氣：
「梁省長，我有把握。咱們體制從來不缺實幹人才，基層更是藏龍臥虎。青巒、漣安兩地蟄伏了不少踏實幹事、苦於沒有機會的幹部，稍加篩選、短期培訓打磨，完全可以勝任各崗位工作，足以撐起青巒的日常運轉。」
這話是實話，也是官場默認的常態。
任何地方官場洗牌，最先填補空缺的，永遠是本地蟄伏的基層骨幹，穩妥、適配、上手快。
可話音落下，梁棟卻淡淡一笑，笑意清淡，卻帶著不容撼動的決斷。
「王秘書長，幹部選拔從來不是應急補缺的兒戲，更不能閉門造車、就地取材。」
他語氣緩緩加重，目光銳利幾分：「就地選人，看似穩妥高效，實則換湯不換藥。青巒積弊多年，根源就是本土派系抱團、人情官場固化，老幹部、老圈子、老關係，剪不斷理還亂。就算篩掉一批問題幹部，再提拔本地人員，用不了多久，依舊會重回抱團固化的老路，根本無法徹底根治頑疾。」
王湛心頭微沉，瞬間聽懂了梁棟的深意。
他暗自捏了把汗，慶幸自己沒有提前敲定人選、許諾崗位。
梳理名單時，不少老同事、老下屬、舊人脈紛紛托關係打招呼，希望能借著這次洗牌空缺上位，他礙於情面，雖未明確答應，卻也暗自記下了幾個人選，打算後續酌情提拔。
在他看來，亂世用熟手、舊人穩大局，是最穩妥的官場規則。
可此刻聽完梁棟的話，他才猛然驚醒，這位新省長，根本不打算按常理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