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岳二人回到岳菲家時,周鵬已經睡下了。
按照老習慣,梁棟一到渭城,就放了趙濤的假,讓他回家陪陪老婆孩子。
大戰一場之後,倆人靠著床頭,並排躺在那裡。
梁棟早就注意到岳菲的床頭柜上放有一個菸灰缸,還以為是她專為自己準備的。
岳菲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一盒煙,取出一支,放在自己嘴裡點上後,遞給了梁棟,同時笑著道:
「事後一支煙,賽過活神仙!」
出乎梁棟意外的是,岳菲給他點了一支煙後,竟然也給她自己點了一支,然後端著菸灰缸,陪著梁棟抽了起來。
「你怎麼也抽起煙來了?」梁棟詫異地問了一句。
岳菲猛吸一口,緩緩吐出後,扭過頭,一臉幽怨地看向梁棟:
「寂寞唄!除此以外,還能有什麼?這套房子我都搬進來小半年了,你掰著指頭數數,你一共才來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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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棟就怕跟岳菲說起這個話題,就支支吾吾道:
「我要是天天往你這裡跑,影響不好……」
岳菲擺出一副要吵架的架勢,嗓門兒抬高了不少:
「怎麼就影響不好了?你我雖然離婚了,但都還沒有在成家,誰還能逮著咱們這點破事兒嚼舌根子?」
梁棟道:
「咱們畢竟是同一個班子的成員,要是走得太近,難免會落人口實……」
梁棟說起這個,岳菲突然把手裡的煙摁滅在菸灰缸里,然後把菸灰缸往床頭柜上一放,扭過頭,直勾勾地看著梁棟:
「要不,我辭職不幹了,咱們復婚?」
梁棟愣了一下,不知道岳菲這話到底是真是假。
以他對岳菲的了解,好不容易才當上這個副省長,想要讓她辭職,還不如直接殺了她!
「你是不是察覺到我要回來了?」梁棟突然沒頭沒腦的反問了一句。
岳菲莞爾一笑,輕聲道:
「我不但猜到你要回來,而且猜到你已經物色好了南崗的書記人選……」
梁棟突然來了興趣,就笑著問岳菲:
「你覺得我會選誰去南崗?」
岳菲笑道:
「剛開始的時候,我有想過是陸知行,後來被我給否定了。陸知行本來就是在南崗栽了跟頭的,要讓他重新回去,面子上過不去不說,還很難開展下一步工作。人走茶涼,他離開南崗後,肯定會有不少人落井下石,即便他不想為難那些人,那些人心裡也不會踏實,他們肯定會想方設法對付陸知行……」
岳菲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
梁棟聽得正過癮,就追問道:
「你還沒說我物色的人選是誰呢?」
岳菲臉上露出與她年齡不相稱的俏皮笑容,促狹地看向梁棟:
「我要是猜對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梁棟知道,但凡岳菲開口,肯定就不是什麼好辦的事情,就沒有直接答應她,而是問了一句:
「什麼事兒?」
岳菲道:
「淮州的市委書記靳曦要到渭城任市長,聶新業想跟著進步一下……」
渭城雖然是嶺西省省會,但不屬於十五個副省級城市之一,所以渭城的市委書記和市長都是正廳。
但渭城市委書記一般都由省委常委兼任,所以級別也就高配了副部。
靳曦從下面地市『一把手』,平調到渭城市長的位置上,看似『一把手』變成了『二把手』,級別也沒有什麼變動,但從歷任渭城市長的升遷路線來看,他們要麼接替渭城市委書記的位置,直接躋身省委常委行列,要麼提拔副省長,唯一一個例外,也是因為年紀過槓,最後提拔了個政協副主席,解決了級別。
因此,靳曦走出這一步,對他的仕途來說,也算是旱澇保收的重要一步。
靳曦要去哪兒,梁棟不關心,但他一聽到聶新的名字,立刻就像一隻被踩到了尾巴的貓,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瞪著眼睛,看向岳菲,表情就像是要吃人一樣。
岳菲看到梁棟這副模樣,既沒有害怕,沒有生氣,反而一下子開心的笑了起來:
「你是不是吃醋了?」
梁棟聞言,越過岳菲,把菸頭丟進菸灰缸里,然後悻悻地坐了回去,同時在嘴裡嘟囔道:
「我吃個哪門子的醋?你就算嫁給他,又關我什麼事?」
岳菲摟過梁棟的一條胳膊,撒嬌道:
「你就是吃醋了,對不對?」
梁棟使勁兒抽出那條胳膊,背過身子,嘴硬道:
「愛信不信,反正我沒有吃醋!」
岳菲從後面抱住梁棟,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
「你就承認一次又如何?你在外面無論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捧月,在家裡就讓著我又怎麼了?」
梁棟被岳菲纏得沒有辦法,只好舉手妥協:
「行行行,我承認我吃醋了,行了吧?」
岳菲扳過梁棟的身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笑道:
「這是給你的獎勵!」
梁棟道:
「你還沒說你的答案呢。」
岳菲回答道: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是想讓趙熹去南崗,然後讓陸知行去槐安示範區,對不對?」
說完,還得意洋洋地看著梁棟。
梁棟有些不服氣地又問道: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這樣安排?」
岳菲回答道:
「你要重新啟用陸知行,這在省政府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他又不可能去南崗,槐安示範區那邊正好又缺一個你信得過的人。而且,趙熹才當上示範區管委會主任沒多久,他雖然心儀的位置是示範區黨工委書記,但一步到位的困難有些大。你讓他去南崗當市委書記,對他來說,也算是破格提拔,這也等於是你還給趙家一個人情……綜合以上因素,想要猜出你心中所想,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
岳菲剛說到這裡,突然『呀』的一聲,尖叫起來。
原來是梁棟一下子撲了過來,把她壓在了身下。
「你說你一個女人,幹嘛要這麼聰明?」
梁棟嘴上這麼說著,手上也沒有閒著。
岳菲哪裡是梁棟的對手,沒幾下就開始張口求饒。
梁棟來了興致,哪裡肯善罷甘休,一場大戰隨即又拉開帷幕……
雲收雨住之後,岳菲慵懶地躺在梁棟身邊,滿身大汗也懶得收拾一下。
「我一直都很納悶兒,」梁棟問道,「這個聶新是不是哪個大人物的私生子?這一路走來,他不但一次次險之又險地躲過一場場危機,而且還能一帆風順地爬到現在的位置……」
岳菲瞪著眼睛,盯著天花板,頭都懶得動一下,有氣沒力地回答梁棟:
「還真被你給撞對了,聶新還真是一個大領導的私生子。其實這次就算沒有你的幫忙,這個市委書記也同樣是他的囊中之物。我讓你幫他這個忙,不過是讓你給他老子留下一個好印象罷了……」
搞了半天,岳菲還是在替他著想,這讓梁棟心裡不禁有些感動,但他還是十分嘴硬地說:
「那正好,你跟了他,不就等於抱上了一條粗大腿?」
岳菲抬起頭,瞪了梁棟一眼,嗔怪道:
「你呀,還真是一個大醋缸子!告訴你,聶新已經結婚了,這下子你總可以放心了吧?」
梁棟愣了一下,可嘴上仍舊不肯認輸:
「他追了你這麼多年,就算結了婚,也未必能放得下吧?」
岳菲不顧身上未著寸縷,一屁股坐了起來,伸出手指在梁棟額頭上點了一下:
「我發現你們男人要打翻了醋罈子,好像比我們女人還難纏!你說我要真是跟聶新有一腿的話,還會求你幫他說話?我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梁棟不想再繼續糾纏這個話題,就徵詢岳菲的意見道:
「把趙熹安排到南崗,把陸知行安排到槐安,你覺得我這兩步棋能打多少分兒?」
岳菲伸出一個手掌,比劃道:
「滿分一百的話,我給你打五十分兒!」
梁棟有些失落地說:
「才這麼點兒啊?」
岳菲道:
「你把趙熹弄到南崗,這步棋尚還可圈可點。你在南崗為他打好基礎,如果他還沒有蠢到家,就按照你的思路執行下去,只要南崗的地方債務有點起色,那就是大功一件。趙熹這人我還算了解,雖然身上也有那些政客的通病,卻也還算是個干實事的人,把南崗交給他,應該問題不大。但是……」
岳菲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顯然是想讓梁棟繼續往下發揮。
梁棟就順著她的話道:
「你的意思是說,我讓陸知行去槐安示範區,是走了一步臭棋?」
岳菲點了點頭:
「陸知行這人,能力是有的,但身上也有不少毛病。如果非要讓我給他下個評語,我會引用八個字——拓疆不足,守成有餘。按說,你把這樣一個人放到槐安,只要他能貫徹你留下的大方向,也算一個不錯的選擇。但是,有一點你別忘了,他是你的老領導,要是讓他一直跟在你的身後亦步亦趨,時間久了,他心裡肯定會有想法。」
岳菲頓了一下,又接著道:
「這人啊,落魄的時候,你要拉他一把,他肯定會對你感恩戴德。但這種感恩戴德不會持續一輩子,一旦他的生存環境有所改觀,他的想法很快就會發生改變。」
岳菲這顯然是在提醒梁棟,而且還是用一種最委婉的方式。
梁棟顯然也聽進去了,皺著眉頭坐在那裡,一聲不吭。
岳菲見狀,便又繼續道:
「還有雷正軍,他現在是省長,是你我的領導,你在跟他相處的時候,一定要改掉那種什麼都不在乎的毛病。以前,你沒有幫到他的時候,你到他家裡,用那種態度與他相處,他會覺得你是他兒子的好朋友,在他家裡表現的越鬆弛,就越沒拿他當外人。但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了,大家都知道他能當上這個省長,主要是你的功勞,要是你還跟以前一樣,他就會覺得你這是在恃寵而驕,甚至是想喧賓奪主!所以,你在面對雷正軍的時候,該有的尊重還是要有的。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我們身在體制之內,就必須謹記一條,那就是尊卑有序!」
岳菲一席話,解決了梁棟腦子裡的好多疑問,梁棟欣喜之餘,再次撲到岳菲身上,笑道:
「你說你一個女人,幹嘛要這麼聰明?」
岳菲嚇一跳,連忙求饒道:
「梁棟,梁棟,啥事兒都要有個度……」
其實梁棟這會兒也是強弩之末,故意做出這個架勢,不過是想嚇唬岳菲一下。
「好吧,今天就先放過你這一回。以後你要是在挑釁我,那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梁棟說完下了床,打算去沖洗一下,岳菲卻在這個時候對他道:
「梁棟,明年就該換屆選舉了,我哥在楚江也干滿了一屆。他那人向來言語短,肯定不會主動求你幫忙,你這個當妹夫的,是不是也該主動一點?」
梁棟剛下床,就站在床邊,苦笑道:
「你是不是太瞧得起我了?大哥要是再進步,那就進京了,我哪有那個能耐?」
岳菲認真道:
「我幫我哥分析了一下,我覺得他要進京不是明智之舉,我覺得他最好還是爭取一下津門、蜃城的市委書記,或者南越省委書記也行。」
梁棟道:
「你還真是敢張這個嘴,我要是能幫他這個忙,還能連一個嶺西都搞不定?我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我拒絕出席趙老的葬禮的那一刻,就等於劃清了跟那幫人的界線。」
岳菲道:
「梁棟,你所說的劃清界線,不過是你以為的。要是你真的跟他們劃清界線,那我問你,你憑什麼還能破格來嶺西任這個省委常委?」
岳菲這麼一說,梁棟頓時啞口無言。
岳菲繼續道: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你就是我哥的翻版!一樣的固執,一樣的迂腐,一樣的萬事不喜歡求人。你們以為不開口求人幫忙,就是有骨氣,其實這不過是一種情商低的表現而已。這在心理學上,屬於一種心理防禦的表現。你們在相信『求人不如求己』的同時,就等於學會了『不信任、不表達、不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