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牙和月影走了這麼多天,情況如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斷牙發現石化呼吸後的第五天,岡薩洛從殖民堡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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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回了一本書。不是夜族的書——是教會的書。羊皮封面,銅質書角,書頁發黃,邊角捲曲,像被人翻了很多遍。書名是拉丁文,斷牙不認識。岡薩洛說,書名叫《論異端與變形者》。是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書,三百年前寫的,作者是一個主教,專門研究夜族和月族。
斷牙坐在醫廬門口,看著岡薩洛手裡的書。
「書里寫了什麼?」
岡薩洛翻開書,找到一頁,指著上面的字。「這裡。寫的是山核。作者說,山核是鐵山的心臟,也是夜族和月族的根源。八百年前,夜族和月族是同一種族。他們住在鐵山,共享山核的能量。後來夜族偷走了山核的能量,逃到了舊大陸。月族留在了鐵山。山核裂了。鐵山開始死。」
斷牙沉默了一下。「夜族和月族是同一種族?」
「書上是這麼寫的。」岡薩洛合上書。「作者說,夜族和月族的區別不是種族——是選擇。選擇留在鐵山的,變成了月族。選擇離開鐵山的,變成了夜族。月族保留了變身的能力,夜族保留了長生的能力。兩種能力,都來自山核。」
斷牙看著岡薩洛。「O呢?」
岡薩洛又翻開書,找到另一頁。「這裡。作者說,O不是夜族,不是月族,不是人類。O是山核的碎片。八百年前,山核裂了,一塊碎片掉出來,變成了人。那個人是第一代O。O的血脈傳了八百年,每一代O的血管里都流著山核的血。O能治好鐵山的裂縫,也能治好夜族和月族的仇恨。」
斷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疤痕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裡。鐵山選了他,不是要他打仗——是要他活著。活著等O回來。
「書里還寫了什麼?」
岡薩洛翻到最後一頁。「這裡。作者說,鐵山會死,也會活。鐵山死了,月族就死了。鐵山活了,月族就活了。鐵山的心跳是月族的心跳。鐵山的呼吸是月族的呼吸。鐵山的記憶是月族的記憶。」
岡薩洛合上書,看著斷牙。「作者三百年前寫的。他寫這本書的時候,還不知道鐵山會不會活。他死了,鐵山活了。」
斷牙接過書,用左手翻了翻。看不懂,但他知道書里寫的是真的。鐵山活了,夜族死了,月族活著。
「岡薩洛。」
「嗯。」
「書留下。你回殖民堡。西班牙人還在,你看著他們。他們來鐵山,你告訴我。」
岡薩洛點了點頭。他轉身朝東邊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斷牙。」
「嗯。」
「書里還有一句話。作者說,鐵山的裂縫不是石頭裂了——是心裂了。鐵山的心裂了,鐵山就死了。鐵山的心合上了,鐵山就活了。誰能讓鐵山的心合上?不是月族,不是夜族,不是人類。是O。O是鐵山的心。」
岡薩洛走進晨光里,朝殖民堡的方向走去。
斷牙坐在醫廬門口,左手捧著那本書。書很重,羊皮封面很厚,銅質書角很涼。他把書放在膝蓋上,翻開第一頁。看不懂,但他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字是黑色的,墨水已經褪色了,變成了暗灰色。三百年前的人寫的字,三百年前的人想的事。三百年前的人說,鐵山會死。鐵山真的死了。三百年前的人說,鐵山會活。鐵山真的活了。三百年前的人還說,O是鐵山的心。斷牙不知道O是不是鐵山的心,但他知道鐵山在等O。鐵山的心跳在叫O回來。
他把書合上,放在醫廬的床上。站起來,走到鐵山腳下,站在八堆石頭前。卡爾的石頭在最上面,石頭上刻著字——卡爾·鐵山。銀白色的,在晨光中反著光。他蹲下來,把左手按在石頭上。
「卡爾。岡薩洛帶了本書回來。書里說,夜族和月族是同一種族。書里說,O是鐵山的心。書里說,鐵山會活。鐵山活了。卡爾,你聽到了嗎?」
沒有回答。只有鐵山的心跳。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南邊的方向。晨霧散了,密林的樹梢在晨光中泛著綠色的光。白牙和月影走了快一個月了,伊薩貝拉也走了。他們走到雪山了嗎?斷牙不知道。但他知道鐵山知道。鐵山在他們血管里,鐵山會帶路。
他走回醫廬,坐在門口,等著。
斷牙又等了五天。五天裡,他每天早上去月光峽谷看石化的自己。石化的自己還在呼吸,很弱,很慢,但還在呼吸。鐵線草開花了,白色的,一朵一朵,纏在石化的自己的手臂上、肩膀上、胸口上。斷牙站在石化的自己面前,看了很久。
「斷牙。你睡著,我替你活著。你醒了,你替我活著。」
他轉身走出月光峽谷。
第五天的傍晚,斷牙站在鐵山頂上,看著東邊的方向。太陽快落了,天邊有一片橙紅色的光。海面上有什麼東西在反光。不是太陽的反光——是另一種。更亮,更白,像一面鏡子在晃動。
斷牙眯起眼睛,看著那片光。光在移動,從東邊向西邊,朝殖民堡的方向。
船。不是夜族的船,不是西班牙人的船——是另一種。帆是白色的,不是夜族的黑色,不是西班牙人的黃色。船身是深褐色的,木頭的顏色。船上沒有旗,沒有標誌。
斷牙跑下鐵山,跑到殖民堡。他蹲在殖民堡外面的岩石後面,看著港口。那艘船靠岸了。不是一艘——是三艘。三艘船,白色的帆,深褐色的船身。船上下來人。不是西班牙人,不是夜族。是另一種人。皮膚是棕色的,比鷹羽部落的人還深。頭髮是黑色的,編成辮子,辮子上插著羽毛。他們穿著布衣,布衣上繡著圖案——不是鷹,是另一種鳥。翅膀更寬,嘴巴更彎。
岡薩洛從教堂里走出來,站在港口,看著那些人。他回頭看了一眼斷牙蹲著的方向,然後轉過頭,朝那些人走去。
斷牙蹲在岩石後面,看著岡薩洛和那些人說話。他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看到岡薩洛的手在比劃。那些人也在比劃。他們的語言不是西班牙語,不是月族的語言,不是夜族的語言。
岡薩洛和那些人說了很久。天黑了,港口的火把亮了。那些人走進殖民堡,住在兵營里。
斷牙蹲在岩石後面,等岡薩洛。
岡薩洛從殖民堡走出來,走到斷牙面前。
「他們是誰?」斷牙問。
「印加人。從南邊來的。從雪山那邊來的。」
斷牙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雪山?O的雪山?」
「對。他們說,雪山上有人。不是印加人,不是西班牙人,不是夜族。是另一種人。那個人救了他們的酋長。那個人會治病,會預言,會召喚鐵。那個人掌心有一道疤。」
斷牙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疤痕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那個人是O。」
「對。」岡薩洛說。「印加人說,O讓他們來鐵山。O說,鐵山活了。O說,鐵山需要人。O說,印加人和月族是兄弟。」
斷牙看著岡薩洛。「O還說了什麼?」
「O說,三年後,他回來。三年後,鐵山的裂縫合上。三年後,夜族和月族的仇恨了了。」
斷牙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殖民堡的方向。三艘船停在港口,白色的帆在夜風中飄動。印加人住在兵營里,火把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
「他們來做什麼?」
「來結盟。印加人要和月族結盟。就像鷹羽部落一樣。夜族來了,一起打。夜族走了,各過各的。」
斷牙把手插進褲兜里。掌心那道疤痕在發燙,鐵山的心跳在掌心裡跳動。
「鐵山議會。月族、鷹羽部落、人類、印加人。四族人,一個鐵山。」
岡薩洛看著斷牙。「你同意了?」
「鐵山同意了。」斷牙轉過身,看著鐵山的方向。月光照在鐵礦脈上,暗紅色的,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鐵山的心跳快了。鐵山在說好。」
斷牙走回鐵山。岡薩洛跟在他後面。
兩個人走進鍛造棚,坐在鐵砧前。鐵砧上放著祖牙匕,暗灰色的,水紋細密。斷牙用左手拿起祖牙匕,握緊。
「卡爾。印加人來了。從南邊來的。從雪山那邊來的。O讓他們來的。O說三年後回來。三年後,鐵山的裂縫合上。卡爾,你等得了嗎?」
沒有回答。只有鐵山的心跳。
斷牙把祖牙匕插進皮鞘,走出鍛造棚。他站在鐵山頂上,看著東邊的方向。海面上,三艘船停在那裡,白色的帆在月光下像三隻巨大的鳥。
遠處,南邊的方向,沼澤的霧氣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斷牙把手插進褲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