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永城以東的官道上,人聲鼎沸。
一條由火把組成的長龍正在夜色中艱難蠕動。
大乾皇帝趙瀚御駕親征,統領禁衛軍主力,正晝夜兼程,向東急追。
「快!」
「都他娘的給老子快點!」
「加速行軍!」
「不要讓山越蠻子跑了!」
禁衛軍的將領們騎在戰馬之上,手中的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爆響。
他們聲嘶力竭地咆哮著,催促著腳下早已疲憊不堪的禁衛軍將士。
自山越聯軍從永城撤軍以來,禁衛軍高層的情緒便高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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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們還擔心這是蠻子的誘敵之計,僅派都指揮使田瑞率萬餘人試探。
然而,兩日下來,前方傳來的全是捷報——山越人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皇帝趙瀚終於按捺不住,斷定山越人在永城撞得頭破血流,士氣崩盤,甚至發生了內訌。
此刻正是痛打落水狗、一戰定乾坤的絕佳時機。
於是,他傾巢而出,想要將這群蠻夷趕盡殺絕。
為了追上山越人的尾巴,大軍必須晝夜兼程。
可這連日來的急行軍,早已耗盡了這支軍隊的體力。
「催催催,催命啊!」
一名滿臉胡茬的禁衛軍老兵,支撐不住,罵罵咧咧地走到路旁,一屁股坐在了滿是泥水的草地上。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神情疲憊。
「從早上到現在,滴米未進,水也沒喝一口!」
「再這麼追下去,恐怕沒追上山越蠻子,咱們自己先累死餓死了!」
「不行了,老子跑不動了,誰愛追誰追!」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
看到有人停下歇息,又有幾名跑不動的禁衛軍喘著粗氣停下了腳步。
甚至直接癱倒在路邊,再也不願動彈。
「他娘的!」
「這幫當官兒的壓根就不顧我們的死活!」
「就知道追追追!」
「這要吃沒吃,要喝沒喝的!」
「就算是追上了山越蠻子,也沒力氣打仗了,還不是去送死!」
「是啊!」
「早不追晚不追,人家都走了兩天了,這才下令追擊,早幹嘛去了!」
「他們一句話,咱們跑斷腿!」
抱怨聲、咒罵聲在隊伍中像瘟疫一樣蔓延。
越來越多的禁衛軍將士又累又餓,索性脫離隊伍,躺在草地上歇息。
「你們幹什麼!」
「誰讓你們停下來的!」
「起來!都給我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一名禁衛軍將領策馬而至,看到一大片將士癱在路邊,頓時火冒三丈。
「山越蠻子就在前邊了!」
「趕緊起來追擊!」
「要是跑了山越蠻子,拿你們是問!軍法處置!」
面對這禁衛軍將領的怒斥,那些癱在地上的軍士卻像沒聽見一樣,一動不動。
「指揮使大人,讓我們歇一歇,喝口水吧。」
一名年輕的軍士抬起頭,抱怨道:「從早上到現在,已經跑得腿都軟了,實在是跑不動了。」
這禁衛軍將領聞言,更是大怒。
「人家沒吃飯沒喝水都能跑得動,就你們跑不動是吧!」
「我看你們分明就是想偷懶!」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馬鞭便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快起來!」
「不然老子抽死你們!」
馬鞭呼嘯,帶著風聲,狠狠地抽在那年輕軍士的身上。
這禁衛軍軍士躲閃不及,疼得嗷嗷直叫。
在這禁衛軍將領的怒罵以及馬鞭驅趕下,那些精疲力盡的禁衛軍將士極不情願地起身。
他們一個個罵罵咧咧地,再次匯入了急行軍隊伍。
雖然各級將領不斷催促,可是禁衛軍的行進隊伍還是越來越慢,越來越散亂。
不少禁衛軍實在是走不動了,掉隊在了後邊,讓整條火龍變得拖拖拉拉,綿延十多里地。
夜幕徹底降臨,寒意漸濃。
幾名被強行徵召的新兵,已經累得渾身無力。
他們雙腿宛如灌鉛一般沉重,幾乎都抬不起來了。
他們互相攙扶著,又困又餓,情緒很是低落。
在他們看來,哪怕是打贏了山越蠻子,對他們也沒多大關係。
他們也分潤不到什麼好處,反而是有喪命的危險。
要不是朝廷強行的徵召,他們才不願意投軍參戰呢。
「石頭!」
一名膽子較大的新兵,壓低聲音,攛掇著身邊的同伴:「咱們跑吧!」
「這要是追上山越蠻子,到時候難免廝殺一場。」
「這山越蠻子那麼兇悍,聽說他們還會吃人,搞不好命都沒了。」
「我們要是死了,家裡老娘可怎麼辦呀。」
「現在天黑了,我們這麼一跑,誰也不知道。」
另外幾名新兵聞言,也都頗為意動。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陰晴不定。
「可是萬一被抓回來,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再說了,咱們家裡人也會受到牽連。」
他們雖然也想逃走,可是還有不少的擔心和顧慮。
「我看朝廷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了。」
那膽子大的新兵繼續蠱惑道:「帝京都丟了,二皇子也造反了。」
「我聽說楚國的軍隊一路向北殺了過來,沿途州府望風而降。」
「這一次咱們就算是擊敗了山越蠻子,也要和楚國軍隊打仗,和曹風的討逆軍打仗。」
「咱們就算是僥倖活過一次,可這麼打下去,遲早有一天會死在戰場上。」
「咱們如今逃回去,帶著家人找個地方躲起來。」
「等天下太平了再出來。」
「如今到處亂糟糟的,朝廷自顧不暇,哪裡顧得了我們這幾個小逃兵。」
在這番絕望的言論鼓動下。
幾名同村的新兵咬了咬牙,眼中的恐懼逐漸被求生的欲望所取代。
「好!」
「好死不如賴活著!」
「這打仗遲早會死在戰場上。」
「這當逃兵,只要運氣好不被抓回來,那總比死了的好。」
「對!」
「一起逃吧!」
「我早就不想幹了。」
「我被抓來當兵,我爹娘不知道多擔心我。」
「我得回去看看他們。」
這幾名新兵看了看左右,見帶隊的軍官正騎在馬上,在前邊催促其他人。
他們心中一橫,決定當逃兵。
趁著夜色掩護,他們溜到路邊,偷偷地脫離了隊伍。
好在現在正在急行軍,掉隊的人很多。
現在雖然打著火把,可是周圍都是黑咕隆咚的,視線極差。
這幾名新兵看到沒有人發現他們,也興奮不已。
他們扔掉了手裡的長刀和盾牌這些累贅。
他們跌跌撞撞地朝著遠處奔逃,
可是天太黑,他們對周圍又不熟悉,摔了不少跟頭,膝蓋都摔破皮了,可他們不敢出聲。
他們走了沒多遠,就聽到隊伍里有人喊他們的名字。
「石頭!」
「二狗!」
「你們跑哪兒去了?」
他們聽到後,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不敢回頭,跑的更快了。
他們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走了一個多時辰,這才敢停下來歇息。
「那邊好像有個村子,我們去村子裡找點吃的吧!」
其中一人指著不遠處,那裡影影綽綽有些房子的輪廓,還有微弱的燈火。
飢腸轆轆的他們強打精神,互相攙扶著朝著村子而去。
可當他們還沒靠近村子的時候。
突然,旁邊的樹林裡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
緊接著,至少數十名山越蠻子,如同鬼魅般從黑暗中竄出,瞬間將他們包圍。
在火把的映照下,他們看到了山越蠻子臉上塗著猙獰圖騰。
幾名新兵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抖如篩糠。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遇到山越蠻子。
他們絕望地看著那些逼近的蠻子,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
「殺了他們!」
只聽得黑暗中響起了一聲命令,山越蠻子對這幾名禁衛軍逃兵舉起了長刀。
在利刃入肉的沉悶聲和幾聲慘叫後,這裡再次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