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雲影山嵐

  春山的暮,總是帶著幾分清洌。

  左九葉躺在青牛背狀的巨石上,任由山風掀起衣擺,將狗尾巴草的絨毛吹得簌簌作響。

  他望著頭頂流動的雲河,看它們時而聚成鯤鵬展翅,時而散作碎玉落盤,忽然想起幼年,也是這樣的午後,他曾躺在田埂上數雲朵,被爹爹笑稱\」想摘星的混小子\」。

  指尖摩挲著石面的苔蘚,涼滑的觸感讓他回到現實。

  自上春山之後,這是他第一次真正鬆懈下來。

  原因很簡單,那便是風予蔓恢復記憶了。

  雖說她的修為未曾恢復,但有她在,一切便會好很多。

  他屈指彈飛嘴角的狗尾草,開始在腦海中梳理近期的脈絡,腦海中展開一幅被揉皺的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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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予蔓的甦醒,自然是第一筆重彩。

  那個在失憶時纏著他同房的傻丫頭,終究變回了冷麵如霜的方境之主。

  左九葉摸了摸腰間的捆仙繩,繩上黑金色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微光,想起那日她將繩子甩在自己臉上時,眼尾還帶著未褪的紅。

  不知是揍人時用力過猛,還是藏著幾分別樣的情緒。

  真仙境的威壓雖未完全恢復,但僅憑五品階的餘威,已能讓春山各峰的首座們在天樞宮前屏息斂衽。

  赤焰魔魂的線索則像團擰不乾的墨漬,華嘉銘捻須沉吟多日,才從《醫宗金鑒》里翻出半頁殘章:\」魔魂者,英靈所化,需往生咒渡之。\」

  往生咒!

  這個在醫宗典籍里被硃砂圈紅的禁忌之術,此刻成了懸在左九葉頭頂的劍。

  然後就是八豆、韓東寒,也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存在了,往昔的弱小與無奈都將不復存在。

  但最讓他繃緊神經的,仍是『兮忘川的謀算』。

  那個總帶著溫潤笑意的七宮首席,袖口永遠繡著蒼龍紋的老狐狸,此刻正藉著大幹皇帝的聖旨,要將十萬豫南軍調往安華城。

  左九葉望著西方天際線……

  兮忘川想要的從來不是皇位,而是蒼龍宗染指九州的契機。

  他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山石,計算著各方勢力的砝碼:

  兮忘川的散仙境修為,在春山或許不值一提,但於九州之上,卻是無敵的存在。

  \」千兒,在麼?在麼?\」左九葉捏碎第三片狗尾草,掏出兮鴻霓的那塊玉佩,按下傳音玉佩的隱紋。

  靈力注入的瞬間,玉佩表面浮現出淡金色的符文,這便是傳音法陣,每次使用都會損耗使用者的本源之力。

  對面傳來一陣嘈雜的靈力波動,像有人在劇烈搖晃玉佩,緊接著劉千顯的暴喝炸響:\」在呢!」

  「八豆已經到了,安頓好了。」左九葉又說道,「幹啥呢?」

  「其一,我確實很忙,沒時間閒聊,其二不要浪費俺的仙靈之力傳送無聊的訊息!」劉千顯得十分不耐煩,畢竟這個傳音法器需要本源仙根之力才能啟動的,很費神費力。

  「好吧,你可真無趣。」左九葉深吸一口氣,「你爹給你的指令,完成了麼?」

  「我爹?」

  「兮忘川啊,那不是你爹麼。」左九葉提醒道。

  「你爹!兮忘川是你爹!」六千氣憤的咆哮,「在胡說,我可把這破玉佩砸了啊!」

  「能力沒咋整,脾氣到沒少長。」左九葉嘲諷道,「端公門沒搞定呢吧!」

  「端公門盤踞西蜀幾百年,哪那麼容易!」劉千略顯無奈,「再給我點時間。」

  「聽孫文柳的建議,招安吧,我並不會覺得端公門是魔教。」左九葉語氣不再玩味,一本正經的說道,「主要當前豫南軍已完全被你收復,就算把八豆當做端公門魔頭押解進安華城,也是可以的啊!」

  「孫文柳也是這個意思。」劉千頓了頓,繼續回應道,「還在猶豫要不要聽令兮忘川那個狗賊,進軍安華城。很明顯,他要謀反,奪取大幹皇位。對此,我並無興趣,西蜀復國在即,我西蜀子民……」

  「你要遵令。」左九葉語重心長地說,「西蜀和大幹皆為九州同袍,因何棄置不理?」

  「你也想讓我坐那個位子?」劉千反問。

  「不然呢,以為我費神費力地傳音與你,真是閒扯淡啊。」

  「容我三思……」

  「思個屁!」左九葉直截了當,「兮忘川坐穩大幹皇位的第一步就是屠戮西蜀,之後便是其他幾國,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

  「要不你做皇帝吧,我幫你蕩平九州。」劉千打斷他,「我其實不想做皇帝……」

  「大哥,你知道的,我已不是凡塵人,乃是天上仙!」

  「那我不是什麼蒼龍星宿麼,我也能上天啊!」

  「我現在就奔赴豫南,砍死你!」左九葉直接斷掉法器靈力輸送,這貨真的是欠抽。

  玉佩的光芒熄滅時,夕陽已沉至山尖,將左九葉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柄斜插在地上的劍。

  他聽見身後傳來衣袂摩擦聲,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兮鴻霓的腳步聲永遠是輕盈的,她習慣腳尖先著地,腳跟微旋,與做賊無異!

  「兮鴻霸那臭小子,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是欠揍。」兮鴻霓的聲音傳了過來。

  左九葉猛地轉身,「你什麼時候到的?」

  她今日穿著是精心打扮過的,那是一件月白色廣袖流仙裙,袖口繡著淡青色的藥草紋,領口處別著枚赤焰形狀的銀飾。

  「剛到片刻。」兮鴻霓沒有隱瞞,也知道隱瞞不了什麼,聽到便是聽到了。

  況且,左九葉在這一瞬間迸射出的殺氣,是毫無遮掩的。

  「聽到了?」左九葉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聽得不太全。」兮鴻霓神色略顯慌張,「我不知你與兮鴻霸有什麼交易,你若為他助奪大幹江山而與父王反目,並不是明智的選擇。我了解那個小子,他有勇無謀,好高騖遠……」

  左九葉似笑非笑,「我若與你爹反目,你幫誰?」

  「我還是想勸你,兮鴻霸並不是一個值得信任與託付的主子。」兮鴻霓語氣很是誠懇,「亦或者,你想利用他來制衡父王,之後再取而代之,但父王不會給你任何機會的。」

  「可能,因我聽得不全,並不知你與那臭小子具體在謀劃什麼,但……」兮鴻霓繼續說道,「上春山之後,難道你還沒了解到父王的真正實力麼?」

  兮鴻霓表現出過於刻意了,聽在左九葉耳中,處處都是在表示『並未得知兮鴻霸是假扮』的資訊。

  欲蓋彌彰。

  「找個理由,讓我留你一命。」左九葉晃動的指尖,閃耀著尖銳的靈力鋒芒。

  只要他動一動手指,兮鴻霓便會在頃刻間一命嗚呼。

  「往生咒。」兮鴻霓居然沒有了驚慌之色,「往生咒。師尊要我修習《往生咒》。」

  「往生咒?」左九葉皺眉,這娘們居然知道自己需要往生咒!

  「往生咒可渡惡靈戾魄消弭罪業,可渡迷途魂靈超脫苦海,可渡魔障業心重歸澄明,縱是九幽怨氣亦能化作菩提甘露,潤盡世間垢染。」

  左九葉微微一怔。

  先前小烏還說只有那寒塔寺的金仙蘇百禾方可渡化往生。

  而華嘉銘說《往生咒》也可,但此法只是在古老典籍的殘頁中有一點點提及而已,他並不得知詳情……

  左九葉問道:「你的意思是說華嘉銘有這功法?」

  「《往生咒》醫宗的秘傳掌門之法,師尊未能修通。所以先前才說不知詳情,可能是出於宗門顏面。」兮鴻霓說道。

  兮鴻霓低頭撥弄著衣角,暮色給她的側臉鍍上金邊,卻掩不住眼下淡淡的青黑……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熬夜研究往生咒。

  左九葉抱臂倚在石上,「往生咒你了解多少?」

  兮鴻霓抬起頭,眼中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殘紅:\」醫宗《青囊經》記載,往生咒需純陰之體,在月食之夜,以自身修為為引,將咒文刻入魂海。\」

  「純陰之體?」左九葉問道。

  兮鴻霓點點頭,「往生咒法純陽至罡,需純陰之體修習方可陰陽中和,否則將會陽爆而亡。」

  「你純陰我信。」左九葉冷笑一聲。

  兮鴻霓道,「我是萬中無一的五陰之體,生於陰年陰月陰日陰時……」

  「那是確實夠陰。」左九葉一撇嘴。

  「那不是重點。修習往生咒法,要廢除所有修為,此生將不可再修任何修行之法……」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衫,\」這是醫宗最殘酷的慈悲——渡人者,必先渡己。\」

  兮鴻霓凝視著遠處漸暗的群山,彷佛在決定著什麼艱難的事情。

  \」往生咒的最後一重境界,叫'菩提往生',渡人者若心懷執念,咒文便會反噬,將魂海灼燒成焦土。\」她指尖划過自己的心口,\」但我願意賭一把…….\」她突然別過臉,\」九郎,我知道,有些債,是要拿命來還的。\」

  暮色徹底籠罩了春山,遠處傳來小烏呼喚\」小九子\」的聲音。

  左九葉望著兮鴻霓被陰影籠罩的臉,忽然發現這個總被他視為\」兮忘川棋子\」的女人,早已在深淵裡,長成了帶刺的藥草……

  看似柔弱,卻能在絕境中熬出最苦的藥汁。

  左九葉望著她,這兮鴻霓不是棋盤上的棋子,也是執刀者,哪怕刀刃會割傷自己,也要剜去腐肉。

  就像此刻,左九葉動了殺心。

  她卻又給了左九葉一個不殺她的理由。

  山霧漸漸湧來,模糊了遠處的峰巒。

  「赤焰的事情,你是因何得知?」左九葉問道。

  「風妹妹告知我的。」兮鴻霓沒有隱瞞,「著實沒想到,赤焰的魔魂乃是師公他老人家的英靈。」

  兩人的影子在山道上交錯……

  左九葉抬頭看天。

  夜,終究會迎來黎明。

  而往生咒的光,定能如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