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像潮水般漫過整座封煞大陣。
陣壁上的裂紋還在泛著細碎的光，地脈之力緩緩流過，一點點修複方才大戰的創傷。
可三人都沒說話，連呼吸都壓得很輕。
方才那道影子帶來的壓迫感，像一塊寒鐵，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口。
饕餮，吞了檮杌、抽乾地脈、煉成萬煞吞神陣，聖神級的存在，連一回合都沒撐住，就被那影子一口吞了，連掙扎都算不上。
「咕咚。」窮奇的黑霧艱難地翻了一下，發出一聲類似咽口水的聲響，打破了死寂。
「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他聲音發飄，「活了萬古，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連煞祖當年都沒這麼嚇人。」
那是一種層級上的絕對碾壓，就像凡俗魔怪見了四凶一樣，本能的恐懼，從神魂最深處冒出來，像是在宇宙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他要是想動手……」莫千依低聲道，「我們連大陣一起，都不夠他一口的。」
這不是悲觀，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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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能在瞬息之間吞掉全盛的饕餮，想毀這座封煞大陣，不過抬手的事。
「他暫時沒有敵意。」左九葉緩緩開口。
「沒有敵意？暫時？」窮奇聲音都尖了。
「他要是有敵意……」左九葉轉頭看他，「你想想，他能悄無聲息站在我們身後，連陣紋都察覺不到。想毀陣，需要等饕餮打完？」
窮奇一愣，對啊，以那影子的本事，早不來晚不來，偏偏等饕餮煉成萬煞吞神陣、和大陣打得兩敗俱傷的時候，出來就吞了饕餮，然後……就說了幾句沒頭沒尾的話，走了？
「他是故意等饕餮煉成的？」窮奇越想越懵，「他圖什麼啊？」
左九葉搖了搖頭，暫時猜不透。
對方說的「萬古棋局」從老聖神封煞，到四凶亂世，再到他轉世融陣，全在這盤棋里，甚至饕餮吞檮杌、煉萬煞陣，可能也在對方的預料之中。
「我出去看看。」左九葉抬腳往外走。
「哎？等等！」窮奇趕緊跟上，「萬一他沒走呢？」
「沒走正好。」左九葉淡淡道，「總比躲在陣里，被人盯著強。」
荒原上的風帶著細碎的沙礫，刮過臉頰。
方才萬煞齊壓的痕跡還在，地面寸寸龜裂，可那道影子停留過的地方，連風都不一樣。
左九葉在半空停下腳步，伸出手，指尖往虛空里輕輕一探。
指尖瞬間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涼，像是伸進了萬古寒冰里。
那是一種完全不同層級的力量，黑暗、古老、沒有邊際，順著指尖往經脈里鑽，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
左九葉猛地收回手，指尖已經凍得發青。
「連留下的餘波之力都那麼強麼？」窮奇不敢靠近，遠遠問。
「是混元聖神之上的創世境。」左九葉說道。
創世之境是開天闢地、衍生萬界的層級，這種存在，怎麼會盯上這方小世界？
「萬古棋局……萬界蒼生為棋子……」左九葉喃喃重複著影子的話。
他之前以為，這盤棋只在這方天地，只圍繞煞祖和四凶。
現在看來，格局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怕沒用。
對方要是想捏死他們，比捏死只螞蟻難不了多少。
對方沒動手，就說明還有的玩。
「回去。」左九葉轉身往陣里走。
「啊？這就完了？不查了？」窮奇趕緊跟上。
「查不出什麼。」左九葉道，「對方想讓我們知道的時候，自然會讓我們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自己站穩。」
回到陣心，莫千依正等著他們。
見兩人回來，她迎上前：「怎麼樣？」
「留下了點氣息，創世級的。」左九葉簡單說了句，走到陣心深處，抬頭看向那團老聖神的殘識。
方才外面影子出現的時候，這團殘識一直在微微顫抖，像是認識，又像是忌憚。
「前輩。」左九葉輕聲道，「你知道他是誰，對不對？」
白光微微晃了晃，像是在回應。
下一刻，一點溫潤的光從殘識里飄出來，落在左九葉眉心。
一段萬古前的記憶碎片，在腦海里展開，是一片混沌初開的天地。
大地剛從煞氣里凝成形，生靈塗炭，妖魔橫行。
一道白衣身影立於雲端，正是年少時期的老聖神，剛平定了世間大亂，衣袂染血，眼神卻亮得像星。
他面前，虛空之中，一道淡黑色的影子靜靜懸著，看不清面目，只聽見一道含笑的聲音。
「你倒有本事，把這爛攤子收拾成這樣。」
「暗曜。」老聖神看著影子。
「難得有人記得我這名號。」影子笑了，「世人都只知道光明創世，早忘了我這黑暗面了。」
「你來找我，不是為了敘舊吧。」
「當然不是。」暗曜慢悠悠道，「我看你要封煞，特意來跟你說一聲。」
「這煞，你封不住。就算封了，萬古之後，也會破。」
「封得住一時，便護一時蒼生。」老聖神淡淡道，「萬古之後，自有後人破局。」
「哦？」影子來了興致，「你就這麼確定，有人能破這死局？」
「確定。」
「行，那我等著。」影子笑了笑，「等他能走到我面前，但要是走不到呢？」
「走不到，便是這方天地命數如此。」老聖神語氣平靜，「你我皆是觀棋人，何必干預。」
「觀棋？」影子笑得更歡了，「我可不止觀棋，棋太悶，我偶爾也會動動棋子，比如……那四頭小東西？」
老聖神沒說話，算是預設了。
「行。」影子點點頭，「那我就陪你等萬古，看看你選的後人，能不能走出這盤棋。」
畫面到這裡，驟然破碎，左九葉猛地回神，額角已經出了一層細汗。
黑暗創世主！
創世神的黑暗面。
與宇宙同壽，亦正亦邪的暗曜創世神，四凶，是他放出來的棋子，老聖神封煞，是他默許的棋局。
甚至自己轉世走這一遭，可能都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
「九葉？」莫千依見他臉色不對，扶住他胳膊，「怎麼了？」
「無礙。娘親勿憂。」左九葉你沒有多說什麼，他轉頭看向煞祖本源。
難怪，難怪從一開始，他就覺得煞祖的誕生太巧，四凶的出現太巧，連自己道果轉世，都巧得像是安排好的，原來都是棋。
都是那黑暗創世主，閒得無聊，擺下的一盤萬古長棋。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窮奇見他出神，小心翼翼喊了一聲。
左九葉吐出一口氣，「知道了些舊事而已。」
「什麼舊事？」窮奇好奇。
左九葉沒細說，只道：「有人在下棋，我們都是棋子。」
「誰在下棋？拿我們當棋子？」窮奇懵了，渾身不自在，「那……那我們怎麼辦？」
「棋子就不能贏棋了？」左九葉忽然笑了笑，「他下他的，我們走我們的，誰輸誰贏，不一定。」
「繼續融合煞祖本源。」左九葉走到陣眼中央坐下，「他愛看，就讓他看，我們融我們的。」
莫千依看著他，眼神里有擔憂，卻也有欣慰，她兒子從來都是這樣，天塌下來也敢扛著走。
大陣再次緩緩運轉起來，有了之前地脈貫通的底子，又沒了饕餮的騷擾，這一次融合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
一層又一層的煞祖本源，被混沌之力裹著，緩緩融入陣紋之中。
老聖神的殘識配合著聖力，一點點打磨著凶戾的煞氣，把殺伐之力，轉化為守護之陣。
時間一天天過去。
煞祖本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從原來的龐然大物，慢慢縮成一顆拳頭大的暗金寶珠。
寶珠表面光華流轉，已經看不出半分凶戾之氣，反而帶著溫潤的光澤。
陣紋也跟著蛻變，深墨金色慢慢褪去，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暗金色，紋路里聖力與煞力徹底交融，不分彼此。
地脈之力順著紋路迴圈往復，像人體的血脈，流暢而自然。
整座封煞大陣，徹底活了，不再是封印囚籠，而是一件有生命的法寶。
嗡——
整座大陣輕輕一顫，最後一絲煞祖本源，徹底融入陣心。
暗金寶珠緩緩落下，沉入陣眼，和大陣徹底融為一體。
一圈無形的波紋從陣心擴散開，順著地脈，傳遍整片大陸，所過之處，地脈煞氣平穩流轉，暴戾之氣盡去。
空中常年不散的煞雲，慢慢散開，露出了萬古未見的晴空。
陽光落下來，照在荒原的土地上，照在陣壁的暗金紋路上，泛著柔和的光。
成了！
萬古封煞死局，徹底破了。
左九葉緩緩站起身，他能感覺到，整座大陣和自己血脈相連。一念之間，地脈之力、煞祖之力、聖力、混沌之力，盡數聽候調遣。
他現在就是陣，陣就是他。
混元聖神中期的壁壘，悄無聲息地破了，還在往上走，後期，巔峰……
直到從觸碰到創世致敬門檻前，才停下。
「看夠了麼。」左九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順著風，傳遍天際。
「小傢伙，倒是敏銳。」雲層之上，傳來一聲輕笑。
「不錯，真的不錯。」影子緩緩浮現，比上次清晰了幾分，卻依舊看不清面目，「老東西選的人，果然沒讓我失望，這死局，你真給破開了。」
他語氣裡帶著欣賞，卻也帶著幾分棋逢對手的趣味。
「你破了局，這盤棋，可就更有意思了。」
左九葉看著他，平靜開口：「你布了萬古的局，就為了看一場破局戲？」
「不然呢？」影子笑了，「活得太久了，無趣得很，看眾生掙扎，看棋局起伏，好歹有點樂子。」
「那現在，我破局了。」左九葉道，「你打算怎麼辦？」
「親自下場，收了我這顆不聽話的棋子？」
「親自下場？那多沒意思。」影子笑得更歡了，「我不干預棋局，你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
他頓了頓，「不過，你要是以為破了煞祖這局，就完了，那可就錯了，這只是這方小天的的局，往上，還有更大的棋盤，你要是有本事，就往上走，走到萬界之巔，說不定，你能坐到我對面，跟我下一盤。」
「我等著。」話音落，影子慢慢變淡，「別讓我等太久。」
聲音徹底消散，影子再次消失。
天地之間，只剩風的聲音。
窮奇呆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就……就這麼走了？」
還以為會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戰，結果說了幾句話，又走了？
「不然呢？」左九葉轉頭看他，「你還想留他喝茶？」
「不是……」窮奇撓撓頭，「我還以為他要動手呢。」
「他要動手，我們活不到現在。」左九葉淡淡道。
他心裡清楚，他說的更大的棋盤，破了煞祖的局，只是開始，往上，還有更廣闊的世界，還有更多的棋局。
「娘。」左九葉看向莫千依，「大陣已成，此方天地安定了，接下來，我們該出去看看了。」
「出去？」莫千依一愣。
「嗯。」左九葉點頭，「看看那所謂更大的棋盤，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