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深淵底部,金光大盛。
古弓懸在陣心上空,弓身暗紋盡數亮起。
半箭從陣心紋路里緩緩浮起,箭尖對著弓尾,一上一下,遙遙相對。
嗡——
兩者共鳴的瞬間,整座大陣猛地一震。
猩紅紋路盡數染成金紅,像有滾燙的血在紋路里奔流,從四面八方匯向陣心,又從陣心鋪向整座深淵。
煞祖的咆哮聲,從深淵最深處傳上來。
不再是之前的暴戾狂怒,帶著幾分沉悶,幾分茫然,像剛從萬古長夢裡醒過來,分不清方向。
左九葉站在陣心正中,雙目微闔。
嗩吶橫在唇邊,卻沒吹。
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𝐭𝐰
曲意已經化進了紋路里,順著金紅色的脈絡,一點點滲進煞祖的本源深處。
他能清晰感覺到。
那團翻滾了萬古的凶煞本源,正在曲意里慢慢舒展,慢慢平和。
像被捋順了毛的巨獸。
雖然還在低低嘶吼,卻沒了之前的毀天滅地之勢。
弓與半箭,像一把鑰匙,插進了鎖孔。
鎖著煞祖神魂的那道鎖,鬆了。
「有點本事。」窮奇的聲音從側邊飄過來,「本座還以為,你得耗上個十天半月,這才多久,就把這死東西捋順了?」
左九葉沒睜眼,「沒那麼容易,只是暫時穩住了神魂,真要度化,還差得遠。」
他神念順著紋路往下探,越探越深。
煞祖本源的核心,還是一團漆黑的暴戾,濃得化不開。
曲意滲進去三分,就再也進不去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最深處。
而在那團漆黑的邊緣,一點溫軟的白光靜靜懸著。
老聖神的殘識,還守在那,像一道堤壩,擋著最凶的那股煞性。
萬古大陣不崩,半箭能定住神魂,除了道果陣心,除了半箭封印,還有老聖神的一縷殘識,守了萬古。
「這老東西,何苦呢。」左九葉低聲喃喃。
「桀桀,你這小子有點意思,居然跟上古聖神叫老東西!」窮奇聽見了,「放著好好的諸天共主不當,跑這鬼地方,把自己封死,還留一縷殘識守著,不是蠢是什麼。」
左九葉沒接話,指尖微微一動,一道金紅色紋路順著陣壁往上爬,像藤蔓一樣蔓延開。
他在試,試大陣的邊界,試規則的脈絡。
之前他只懂順著紋路走,借陣心的道果抵消規則壓制。
現在弓與半箭合位,他和大陣的共鳴又深了一層。
他開始能摸到一點規則的脈絡了。
不是對抗,是操控,雖然只有一絲。
「你在動大陣?」窮奇敏銳察覺到了,「你瘋了?」
「沒動核心。」左九葉淡淡道,「試試手感。」
「手感?」窮奇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這是老聖神的道果煉的陣!你以為是你家的弓?還試手感?」
他嘴上罵著,心裡卻咯噔一下,這小子,比他想的還要瘋,比他這個凶神可癲的狠啊!
這小子現在摸大陣的脈絡,再給他些時日,豈不是連整座封煞大陣都能被他操控?
黑霧深處,窮奇念頭飛快轉過。
不行!
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局面就不受控了。
得加點料,得讓這小子,多欠點他的人情。
也得讓外面那個蠢貨,進來攪攪局。
窮奇心念一動。
一絲極細的猩紅本源,順著陣壁縫隙悄悄飄了出去,飄向極北邊緣,像一縷誘餌。
左九葉閉著眼,像是沒察覺。
實則,他眼角的餘光,早已瞥見那縷飄出去的猩紅。
沒點破,他想看看,窮奇到底要做什麼,外面到底還有誰。
…………
同一時刻。
極北之外,紫杉林邊境,魔軍的塵煙漸漸散了。
戰場上狼藉一片,倒著的魔兵屍體,折斷的旌旗,被燒得焦黑的殘骸,風卷著血腥味……
莫千依白衣上的血漬已經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血痕。
她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正在運氣調息。
道基震裂的痛感,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竄,像火燒,像刀割。
「師尊!」岩焱蹲在旁邊,虎著臉,手裡攥著個水囊,遞也不是,不遞也不是,「您倒是說句話啊!這傷到底怎麼樣?」
莫千依緩緩睜開眼,「本源震了一下,不礙事。」
「還不礙事?」岩焱嗓門一下就高了,「九葉怎麼還不回來……」
「他不能知道。」莫千依打斷她,「極北正是要緊的時候,不能因為這點小事,讓他分心。」
「這點小事?」黑瑤眼睛瞪地溜圓,「您都這樣了還小事?那什麼算大事?」
莫千依沒接話,抬眼,望向極北方向。
灰雲沉沉,壓在天邊。
她能感覺到,那底下的金光正在一點點亮起來。
九葉在推進。
在走那條沒人走過的路,她這個做娘的,不能拖後腿。
「各部族傷亡怎麼樣?」她轉開話題。
岩焱臉色一沉,「前鋒營折了三成,各部族聯軍加起來死傷近兩千,都是剛才沖陣的時候……都在議論,說魔軍太兇,咱們……擋不住,士氣有點垮。」
畢竟之前大家都覺得有聖神在,穩贏。
結果聖神剛走,檮杌就打過來了,還把巫婆邏打傷了,底下人難免心慌。
莫千依點點頭,她早料到了。
檮杌這一掌,打的是她,震的是整個聯盟計程車氣。
敲山震虎,好手段。
就在這時,遠處馬蹄聲急。
一名斥候連人帶馬衝過來,人還沒到,聲音先到。
「報!檮杌大軍沒回蒼礫!沿著極北邊緣,往西去了!」
「這老鬼……他要幹什麼?」莫千依眉頭緊鎖。
極北西側。
那是……封煞大陣的側門所在。
他要去極北!
「九葉正在度化煞祖,最忌外界驚擾,萬一陣腳大亂,度化失敗,煞祖暴動……」莫千依深吸一口氣,「我得去一趟。」
「您……」岩焱眼睛瞪得更大了,「您都傷成這樣了還去?」
「九葉到了最要緊的關頭。」莫千依看著極北方向,「外面一攪,他分神,就全功盡棄了。」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又是一陣刺痛,她咬著牙壓下去。
「不行!」岩焱神色堅定地擋在莫千依面前。
莫千依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我知你的擔憂,但檮杌的目標是大陣,不是廝殺,我即便受傷了,也是擁有足以匹敵檮杌的混沌之力,這裡交給你和黑瑤,守好聯盟,等我們回來。」
她轉身,就要往極北方向走,剛邁步,身形晃了一下,差點栽倒。
岩焱趕緊一把扶住她。
「沒事。」莫千依站穩身子,擺擺手,「氣血翻了一下而已。」
「走了。」她掙開岩焱的手。
岩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眼圈紅了,「檮杌你個狗娘雜種!」
…………
極北西側。
檮杌就駐紮在峽谷口,煞氣沖霄,直撞向峽壁上的封煞大陣紋路。
峽谷最深處,一道暗紅色的封印紋路橫亘在崖壁上,像一道巨大的門。
這就是封煞大陣的側門。
當年老聖神布下的,留給出入的通道,也是整座大陣最薄弱的地方。
檮杌清楚得很,那紫杉林只要再攻兩輪,莫千依肯定撐不住。
但是打下紫杉林有什麼用?
滅了那幫螻蟻,窮奇那老鬼坐收漁利?
等他煉化了煞祖本源,第一個出來收拾的就是檮杌。
極北最近震動,檮杌一直關注著,窮奇執棋促使左九葉解煞祖的封印,然後他吞噬煞祖魔魂!
檮杌定人不會讓窮奇得逞,他必須要攪局。
「衝進去,搶了半箭,奪了陣心。」檮杌對土鎮說,「到時候,煞祖的本源,本座來操控,窮奇那老鬼,還有左九葉那小聖神,都得給本座靠邊站!」
檮杌雖然這麼說著,卻清楚這些魔種小雜碎根本完不成任務。
對於檮杌來說,他創造的這些魔種們,就是個玩意,能吃能吞能驅使,還不如螻蟻。
他既不想放煞祖出來被吞,也不想讓左九葉度化成功。
「可是……」土鎮雖入魔,卻也不傻,「這大陣厲害得很,咱們能打進去嗎?」
「當然能。」檮杌陰笑,「這側門是大陣最薄弱的地方。」
當然,檮杌的話是屁話,他要的只是讓這群小魔們衝撞大陣,讓大陣在這種關鍵時刻紊亂!
「窮奇啊,窮奇,你以為你在幕後下棋,殊不知,你自己,也是本座的棋子。」
…………
深淵底部,陣心。
金光忽然晃了一下。
煞祖的低吼聲陡然高了一度,帶著幾分躁動。
像是察覺到了外界的生人氣息。
左九葉猛地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檮杌來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他察覺到了,極北西側,一股熟悉的煞氣正在逼近。
越來越近,還有側門封印的波動,有人在撞!
除了檮杌,沒別人。
「這蠢貨。」窮奇的黑霧劇烈翻湧,帶著幾分怒其不爭的煩躁,「跑這來添什麼亂!」
窮奇知道,檮杌在外圍如果真把大陣攪亂了,煞祖驚醒,第一個吞的就是他!
「這蠢貨從來就沒點遠見!只看得見眼皮子底下那點好處!」窮奇大罵道,「你那個吞了混沌的娘親怎麼沒攔住他!」
左九葉沒說話,指尖輕輕敲擊著弓身。
梆,梆。
聲音在空曠的深淵裡迴蕩。
檮杌來的時機,剛好是弓與半箭合位,度化初見成效的時候。
「現在怎麼辦。」窮奇沉聲道,「大陣一但紊亂,度化立刻中斷,到時候煞祖驚醒,咱們都得玩完。」
「你說怎麼辦?」左九葉忽然笑了,你怕了?」
「廢話!」窮奇炸毛,「煞祖真醒了,第一個吞的我啊!」
「怕就好。」左九葉淡淡道,「怕就去擋著他。」
「什麼?!」窮奇像是沒聽清,「讓本座去擋他?」
「不然呢?」左九葉道,「這裡我不能走,度化不能停。」
窮奇的黑霧抖了三抖,想反駁,但左九葉說的是事實。
檮杌這時候來搗亂,目標肯定是他和煞祖本源。
「媽的!」窮奇罵了一句,「早知道先滅了檮杌那個沒腦子的傻X了!」
「等等。」左九葉忽然叫住他。
「又怎麼了?」窮奇沒好氣道。
左九葉抬手,指尖一點金紅色紋路,順著陣壁往上延伸,凝成一道光印,飄到窮奇面前。
「這是大陣側門的控陣印,你拿著,能借大陣之力,壓他三分。」
「你……居然能控陣印?」窮奇看著那道光印,愣了一下。
他才多大功夫。
居然能調動大陣的控陣印了?
這小子到底還有多少底牌?
「少廢話。」左九葉淡淡道,「快去,大陣被沖亂,誰都沒好果子吃。」
窮奇沒再廢話。
黑霧一卷,裹著那道光印,順著陣壁往上衝去。
陣心裡,只剩左九葉一人。
他抬頭,望向側門方向,眼底光芒明滅不定。
窮奇,檮杌,還有他三方終於撞上了。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弓,弓身溫熱,紋路穩定。
「再有半個時辰!」他低聲喃喃。
他重新閉上眼,嗩吶再次湊到唇邊,曲聲再起。
比之前更沉,更穩。
趁著這段時間,他要再進一步。
至少,把煞祖的凶性,再壓下去三分。
山雨欲來。
風已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