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人抱著那把弓,在紫杉林里坐了一夜。
它沒有睡。它三百年沒睡過覺。
天亮的時候,岩焱走到它面前,蹲下來。
\」想好了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棺人抬頭看她。
\」你的靈在裡面。\」岩焱說,\」拿回去吧。\」
\」這是你舅舅的弓。\」
\」我舅舅說,弓在,人在。\」岩焱的聲音很輕,\」他守了一輩子,是想等弓的主人來拿。現在你來了——弓該回去了。\」
\」拿走了,就回不來了。\」
\」它已經在我這兒,躺得太久了。「岩焱把弓放在它面前,退後三步,」你比我,更需要它。\」
棺人看著她,很久,伸手拿起了弓。
遠處,左九葉看著這一幕,沒有阻止。
他悟到的——棺人是聖神的影子,是聖神用弓里的器靈給了它一條命。如今靈歸位,是聖神遺物歸位。
天經地義。
莫千依站在他身邊,眉頭越皺越緊:\」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哪裡不對?\」
\」說不上來。\」莫千依說,\」那段萬古記憶,我每次想起來,都隔著一層霧。\」
\」萬古的記憶,模糊些正常。\」
莫千依搖頭,沒再說話。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搖頭。
林間空地,天將亮未亮,東邊壓著一線白。
棺人盤膝而坐,弓橫在膝上。
它閉上眼,指尖沿著弓臂一寸一寸摸過去,摸過那道舊痕。
弓身猛地一顫。
嗡——一聲低鳴,從弓身深處傳出來,像是回應。三百年了,這把弓第一次\」活\」過來。
舊痕亮了。
那行字,一筆一划,在晨光里被重新點燃。
弓里,一縷影浮了出來。
不是光,是影。
比夜色更淡,比水更輕,是靈。
影順著弓臂流下來,流到它的指尖,鑽進它的皮膚。
它的身體開始變化。
先是手指——霧氣凝成骨節,有了紋路。
再是手腕、小臂——皮肉一寸一寸長出來。
然後是胸膛、臉——輪廓從模糊,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它第一次有了臉。
它腳下,一道影子緩緩拉長。
它自己就是影子出身,如今,它有了自己的影子。
棺人膝上的弓,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靈走了,弓像被抽空了魂,舊痕熄滅,那行字再也看不見了。
岩焱遠遠盯著,指甲掐進掌心……
原來弓,也會\」死\」。
風停了。
紫杉林所有的葉子,都不動。
黑瑤按著刀,指節發白。
莫千依忽然抓住左九葉的袖子,嘴唇微顫,\」不對……不對!那道影子——\」
\」怎麼了?\」
\」我看見了……\」莫千依的眼睛直勾勾的,\」那道影子,在聖神背後……它手裡有東西……\」
她猛地卡住,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冷汗涔涔而下。
\」我……我看不清……有霧……\」
左九葉心裡一沉。
棺人睜開了眼。
那眼神,茫然的霧,散了。
底下是萬古的、冰冷的、深淵一樣的東西。
它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覆過去,像在看一件陌生的東西。
它什麼都想起來了。
它想起萬古之前那一戰。
聖神背對著它,毫無防備……
它曾是聖神最信任的影子。
然後,一擊。
它想起那之後的天塌地陷,想起自己被封進那口黑棺,想起暗無天日裡,它把什麼都忘了,只記得一件事:等。
等靈歸位,等自己想起自己是誰。
如今,它想起來了。
它不是聖神的影子。
它是煞祖的影子。
當年上古一戰,聖神不是它護的——是它殺的。
那一擊,是它給的。
致命一擊。
混沌把殘存記憶餵給左九葉,讓他\」悟\」到它是聖神的影子……
他越篤定,越會幫它。
檮杌交棺、立誓、抽假魂,等的就是今天。
窮奇攔住了所有能拆穿它的人。
四凶,不謀而合。
等的就是這一天。
拿回靈,想起自己是誰,然後,去找它該找的人。
它抬起頭,看向左九葉。
左九葉上前一步:\」想起來了嗎?\」
棺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想說的有很多。
說你是被混沌餵了記憶的棋子,說檮杌從來不在乎那口棺材,說我們四個誰也沒商量過、卻把所有人都玩得團團轉,說這把弓當年是我做的,等回我的靈……
可它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它有自己的打算。
左九葉是當代聖神!
\」想起來了。\」它說,\」……謝謝你們。\」
就這一句。
它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弓,很久。
然後它把弓輕輕放回岩焱手裡,像還一件借的東西。
它直起身,最後看了左九葉一眼。
那一眼很久。
左九葉從裡面看見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隔了萬古,兩個舊識重逢。
當年它親手了結的對手,如今站在它面前,忘了它。
它沒有解釋,沒有告別,沒有留下一句話。
轉身,一步踏出。
它走進樹影里,像一滴水融進河。
紫杉林里所有的影子,都跟著晃了一下。
然後,天地間,乾乾淨淨。
左九葉的身形暴起追出。
聖力鋪開,掃過紫杉林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影子、每一片葉子。
什麼都沒有。
它像被從天地間抹掉了。
左九葉不肯信。
他追出紫杉林,追過百里荒原,聖力一寸一寸犁過地面、犁過河流、犁過每一道會動的影子。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它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烏鐵塔,\」它……不是要等它的人嗎?它不找了?\」
戌狗,\」它什麼都沒說。一個字都沒有。\」
沒有人回答。
岩焱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弓。
弓身黯淡,舊痕熄滅。
這把弓像死了一樣。
可她的指尖,還能摸到一絲溫熱。
\」舅舅……\」她輕聲說,」你守的,到底是誰?\」
莫千依忽然開口:\」不對。\」
所有人看向她。
\」我意識海洋里混沌的那段記憶,好似被刻意地動過。\」莫千依說,\」我一直以為,我見過聖神身邊的影子。可我現在想——那道影子,我從來沒看清過。每次要看清,就有一層霧。\」
\」有人,攔住了那段記憶。\」
左九葉回頭看她:\」誰攔得住你的萬古記憶?\」
莫千依沒有說話。
她想起極北,那道猩紅的光。
他一直在看,不動聲色,像看戲。
左九葉沉默了。
他從來沒有把窮奇算進這盤棋,因為窮奇從來不動。
可不動的人,未必沒有在推。
夜深。
左九葉獨自坐在林口,手邊是那口空棺。
他留這口棺材,是想等檮杌發現魂是假的,反將一軍。
如今這口棺材躺在這裡,像個笑話。
檮杌根本不在乎棺材。
他回想棺人走之前那一眼,和那句\」謝謝你們\」。
它想起來了嗎?
想起什麼了?
它什麼都沒說。
就在這時候,他體內那團混沌,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
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終於辦成了。
左九葉的後背,忽然一涼。
我悟到的,是我的記憶嗎?
蒼礫中軍帳。
檮杌坐在上首,忽然笑了。
沒有任何徵兆的笑了。
\」成了。\」檮杌說,\」它拿回靈了。\」
\」……誰?\」
\」本座養了三百年的那個。\」
\」它去哪了?\」
\」不知道。\」檮杌說,\」本座也不想知道。它想起自己是誰,就會去找它該找的人。它找不找得到,是它的事。\」
檮杌望向紫杉林的方向,笑容森然。
\」當年上古一戰,是它,給了聖神致命一擊。聖神啊聖神。\」他說,\」你親手,把殺你的刀,餵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