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隱大陸,南荒極境,雲澤部族疆域。
這片土地遠離西疆蒼礫王庭,偏安大荒一隅,常年水霧氤氳、澤林密布。
相較於此前慘遭屠戮的三大部族,雲澤古部底蘊古樸、民風溫潤,極少參與部族紛爭。
此地山河清幽,水土柔和,是整片煉獄大陸僅剩的幾片尚且留存生機的淨土。
可今日,漫天黑雲自天際盡頭碾壓而來,徹底撕碎了這片古地萬年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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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稠如墨的煞雲遮蔽烈日,封鎖蒼穹,帶著滅世般的死寂與寒涼。
黑壓壓的魔軍列陣長空、踏碎荒風,鐵甲森森、煞氣滾滾,無邊無際鋪滿大荒視野。
這是檮杌平定大荒、一統萬族的第四戰,是十日三屠之後的第四次滅絕征伐。
蒼礫魔軍旌旗染血、戰甲凝煞,每一名士卒皆是泯滅人性、只知殺伐的魔化死士。
而統領這支滅世魔潮的主帥,正是曾經蒼礫五行天侍之首,如今檮杌麾下五大魔領主之一,封號為木幽領主的青嵐。
曾經的大木天侍青嵐,是蒼礫部族最頂尖的箭道尊者,是達摩星最為倚重的得力戰將。
她半生修弓、半生悟道,弓術冠絕西疆,眼界卓絕、心性沉穩、惜才如命。
昔日蒼礫朝野,無數天才武者層出不窮,卻無一人能入她青嵐的眼。
唯獨出身低微、身負罪身,卻箭道天賦絕世、心性堅韌純粹的岩焱,被她一眼看中。
岩焱一族獲罪、瀕臨覆滅,自身淪為罪徒,無人敢庇、無人敢收,是青嵐不惜放下天侍尊榮,數次向蒼礫王達摩星跪求恩令。
她力排眾議,替岩焱洗刷淺層罪名,求取收容之權,執意將這株絕世箭道幼苗留在身邊。
彼時的她,滿心期許,一心想要親手栽培岩焱,將其培養成下一代蒼礫箭道支柱。
她曾篤定,岩焱的箭道天賦,假以時日,必能超越自己,冠絕大荒。
世事無常,天道傾覆,萬古凶神出世,徹底改寫了所有人的命運軌跡。
檮杌奪舍達摩星,血屠萬族、吞噬魂血,蒼礫部族全員入魔、盡數異化。
青嵐亦沒能倖免,被上古凶煞本源浸染神魂、重塑筋骨、異化道基。
昔日心懷家國、守土護民的大木天侍,徹底湮滅在十日血屠的浩劫之中。
留存於世地,是執掌木煞魔功、弓術通天、殺伐無情的木幽領主。
她如今位列檮杌麾下五大魔領主,手握重兵、權柄滔天,威壓整片南荒。
魔化異化,奪心噬性,磨滅了她的仁善、忠誠、溫良,卻唯獨沒能磨滅她的執念與記憶。
她沒有失憶,沒有遺忘過往,清晰記得昔日蒼礫的種種,清晰記得那個名叫岩焱的少女。
那份深埋心底、惜才若渴、執意收徒的執念,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在魔煞滋養下愈發執拗深刻。
漫天魔雲壓境,魔軍止步雲澤古部王城之外,煞氣鎖空、殺意覆地。
青嵐一身墨色魔鱗戰甲,身姿挺拔孤傲,立於萬千魔軍最前方的虛空之上。
戰甲紋路纏繞漆黑木煞,絲絲縷縷、生生滅滅,自帶腐蝕神魂的恐怖凶威。
她手中不再是昔日的青玉長弓,而是一柄以萬千生靈精血、魔煞凝練而成的幽森魔弓。
弓身漆黑如墨、紋路猙獰、煞氣纏繞,無需箭矢,便可引動天地煞力、射殺萬靈。
入魔之後的青嵐,吸納萬千魂血滋養弓道,打破此方大陸箭道萬古桎梏。
如今的她,箭術超絕、瞬殺千里、鎖魂奪命,已是名副其實的魅隱大陸第一射手。
她眸光淡漠俯瞰下方緊閉城門、瑟瑟發抖的雲澤王城,眼底無半分悲憫。
在她眼中,這整座古部的萬千生靈,不過是主上登頂巔峰、破封出世的養料。
整片大陸萬族蒼生,皆為螻蟻,皆為祭品,無一生靈值得她半分留情。
唯獨一人,是她魔心深處唯一的例外,是她屠戮世間之中唯一想要留存的存在。
那人,便是岩焱。
此刻的雲澤王城之內,街巷肅靜、城門緊閉、大陣全開,滿城儘是惶恐絕望之氣。
十日之間,黑蠻、青羽、赤岩三大千年部族接連覆滅、魂飛魄散的噩耗,早已傳遍大陸每一寸土地。
雲澤古部偏安南荒,訊息閉塞,卻也早已聽聞那一場場血色浩劫的慘烈。
滿城子民日夜惶恐、人人自危,日夜加固城防、催動護山大陣,只求苟活一瞬。
王城城樓之上,一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傲立風中,一身素衣獵獵作響,眼神凜冽如霜。
正是輾轉大荒、遊歷部族、傳道農耕的岩焱。
自此前受左九葉所託,習得新式農耕之法,她便辭別蒼礫,走遍大荒各部。
她不求名利、不圖回報,只為將穩產安生的法子傳給各族百姓,讓蒼生免於饑寒。
她踏遍千山萬水,遍歷荒古部族,一心行善、廣布生機,堅守著心底最純粹的善意。
可短短時日,天地傾覆、山河變色,她堅守的一切美好,盡數被凶煞戰火碾碎。
蒼礫部族劇變、王族異化、同族屠戮萬族的訊息,層層傳入她的耳中。
她得知自家宗族盡數罹難,族人慘遭屠戮、魂消魄散,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最初的她,悲痛欲絕、怒髮衝冠,日夜兼程想要趕回西疆,奔赴蒼礫王庭報仇雪恨。
隨著四大部族接連覆滅、千里煉獄成型的訊息接連傳來,她強行壓下了滿腔恨意。
她漸漸察覺,如今的蒼礫,早已不是她記憶中的故土,早已徹底淪為魔淵煉獄。
那早已不是簡單的部族叛亂、王權更迭,而是一場席捲天地、滅絕萬族的滅世浩劫。
她孤身一人,修為微薄,一腔熱血與恨意,在滔天魔威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衝動赴死,毫無意義,唯有隱忍蟄伏、靜觀其變,方能尋得一線復仇之機。
於是她滯留雲澤古部,協助部族長老加固城防、排布陣法、操練守軍。
她將自己習得的禦敵技巧、箭道心得盡數傳授雲澤將士,只求守護這片最後的淨土。
她以為雲澤偏遠,或許能逃過一劫,能在亂世之中苟存生機。
直到漫天魔雲壓境,黑潮魔軍圍城,徹底擊碎了她最後的僥倖。
岩焱佇立城樓,望著天際那道孤傲凜冽、霸絕天地的魔影,心臟驟然驟停。
那道身影的輪廓、站姿、氣韻,她刻骨銘心、永世難忘。
那是曾經庇護她、想要栽培她、賜予她新生的蒼礫第一射手青嵐。
可此刻的青嵐,周身魔焰滔天、煞氣覆體、眸色冰冷,再無半分昔日溫厚。
昔日溫柔惜才、護她周全的天侍師尊,已然化作殺伐滿天、屠戮萬族的魔將。
岩焱眼底瞬間湧上極致的酸澀、悲痛與難以置信,指尖微微顫抖,心弦劇烈震顫。
她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那個曾經心懷大義、守護部族的青嵐大人,會淪為屠戮蒼生的魔頭。
城門之外,魔軍列陣,肅殺死寂,無一人喧譁,只待領主下令,便可踏平王城。
青嵐懸浮虛空,眸光穿透厚重城牆,精準鎖定城樓之上那道纖細的素衣身影。
望見岩焱的剎那,她冰冷無波的魔眸之中,難得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萬千殺伐、萬族覆滅,皆無法撼動她的魔心,唯獨這一人,能牽動她殘存的執念。
她抬手示意,止住萬千魔軍的殺伐之勢,叫停了即將開啟的屠城浩劫。
漫天魔軍盡數駐足,煞氣收斂,殺意蟄伏,整片戰場瞬間定格。
青嵐孤身一人,踏碎虛空,緩步前行,越過城牆壁壘,落於城樓半空。
她居高臨下,靜靜凝視數年未見的岩焱,目光複雜,有審視、有期許、有執拗。
眼前的少女,褪去了當年的稚嫩怯懦,身姿愈發堅韌挺拔,眼底澄澈純粹如故。
哪怕身處煉獄亂世,哪怕身負血海深仇,依舊心懷善念、守護蒼生,不染半分污濁。
這般心性、這般天賦、這般純粹箭道根基,放眼整片大荒,依舊獨一無二。
青嵐心底的惜才之心、收徒執念,瞬間被徹底喚醒,愈發濃烈、不可遏制。
「岩焱。」清冷沙啞的魔音,穿透肅殺長風,輕輕落在岩焱耳畔,沒有殺意,沒有冷漠,反倒帶著一絲時隔的熟稔與勸導,「本座果然沒有看錯你,你是大荒萬年難遇的箭道奇才。今日本座至此,不為殺你,不為滅你,只為尋你。重回本座身側,繼續拜入我門下,做我座下唯一弟子。」
她魔眸灼灼,鎖定岩焱,不容拒絕。
岩焱渾身緊繃,眼底悲慟、憤怒、失望交織,「你為何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蒼礫屠戮萬族、血屠千里、生靈塗炭,這一切,你都參與其中?你昔日護土愛民、堅守正道的本心,難道盡數被魔煞吞噬,蕩然無存了嗎?」
一連串的質問,是岩焱心底最深的痛惜與不甘。
青嵐聞言,神色無波,無半分愧疚,無半分悔意,「正道虛妄,蒼生螻蟻,秩序枷鎖,皆可傾覆。此方天地,早已末日降臨,所謂仁善道義,不過是自尋死路。」
她語氣淡漠,訴說著如今的大道認知,早已與昔日正道背道而馳。
「本座如今,已脫凡俗桎梏,得上古煞道本源,箭術冠絕整片魅隱大陸。世間無人可擋我一箭,無人可在弓術之上與我比肩,我便是大陸第一射手。你天賦絕世,唯獨根基淺薄、眼界狹隘、固守無用仁善。留在凡塵,只會隨這些螻蟻部族一同覆滅,白白葬送絕世天賦。隨我回歸蒼礫王庭,拜入我門下,我可傾囊相授無上魔弓道。我能讓你箭道通天、超脫凡塵、登臨巔峰,成就你此生最大造化。」
青嵐循循勸導,語氣帶著極致的篤定,彷佛這是岩焱唯一的榮耀與歸宿。
「無需執拗所謂正邪,無需堅守所謂道義。主上檮杌大勢已成,十日三屠、萬族臣服,一統大陸已是定局。此方天地,無人可擋凶神大勢,無人可破煉獄格局。順之者生,逆之者亡,這是整片大陸唯一的天道規則。」
青嵐的話語,冷靜、理智、強勢,裹挾著魔道大勢,碾壓人心。
她惜才至極,哪怕淪為魔頭,也依舊不願親手葬送自己看中的絕世幼苗。
她想將岩焱拉入魔道,想親手將其栽培成下一代魔弓至尊。
她想讓這株絕世箭道天才,立於天地巔峰,而非葬身凡塵亂世。
可岩焱聽完所有勸導,眼底最後一絲期許徹底熄滅,只剩冰冷的決絕,「我岩焱此生,修弓為民,執箭護道,不修魔、不嗜殺、不屠蒼生。你入魔弒民、助紂為虐、屠戮萬族,早已不是我昔日師尊。你我師徒情分,自你屠戮同族、血染大荒的那一刻起,徹底斷絕。想要我歸順魔道、臣服凶神,除非我身死道消,絕無可能!」
字字鏗鏘、句句泣血,帶著寧死不屈的傲骨與決絕。
青嵐眼底的期許瞬間褪去,一絲冰冷的戾氣悄然滋生。
她最耐心的勸導,最真誠的期許,終究還是被眼前的少女斷然拒絕。
執念未消,愛意仍在,卻被無情辜負,魔心深處,漸漸滋生出霸道的占有欲。
「冥頑不靈!」青嵐低聲冷斥,語氣徹底轉寒,周身木煞魔焰驟然暴漲,「既然軟言相勸你不聽,那本座便只能強行將你帶回。你的道途、你的此生造化,只能由我親手鑄就。你不願歸順,本座便打到你臣服,你不願拜師,本座便強行收你為徒。」
霸道偏執的念頭,徹底占據青嵐的魔心。
話音未落,漫天漆黑木煞瞬間席捲城樓,層層封禁四方空間。
無數魔化木藤破土而出、凌空蔓延、纏繞虛空,封鎖岩焱所有退路。
岩焱見狀,眼底決絕更盛,反手取下背後長弓,搭箭拉弦,弓如滿月。
清亮的人族箭道氣韻驟然爆發,澄澈白光劃破漫天漆黑煞氣。
她明知敵我差距懸殊,明知自己絕非如今的青嵐對手,卻依舊死戰不退。
身後是無辜的雲澤子民,是僅剩的人間淨土,她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既然師徒情分已斷,那便一戰!」
岩焱一聲清喝,指尖松弦,凌厲箭光破空而出,直刺青嵐眉心!
箭矢破空,速度極快、箭道精純,凝聚了岩焱畢生修為與不屈意志。
可這般足以碾壓大荒同輩、震懾部族強者的一箭,落在青嵐眼中,稚嫩可笑。
青嵐立於虛空,身形未動、弓未抬、勢未起,神色淡漠無波。
漫天木煞輕輕一卷,便如同洪流吞細流,瞬間裹住襲來的箭光。
凌厲箭勢瞬間潰散,精純道韻層層瓦解,一擊之力盡數消融於無形。
兩者之間的差距,早已是天壤之別,雲泥之判,無可逾越。
如今的青嵐,登臨此方大陸箭道絕巔,身負大宗師高段魔功修為。
她執掌五行滅世魔功之木煞道,神魂、肉身、術法、箭術盡數超脫凡塵。
岩焱縱然天賦絕世、根基紮實,終究只是凡塵頂尖修為,不堪一擊。
一招落敗,岩焱身形微震,氣血翻湧,心底瞬間沉入谷底。
她真切感受到這青嵐如今的力量,早已恐怖到極致。
青嵐看著她倔強不屈、寧死不退的模樣,魔心執念愈發熾烈。
越是純粹堅韌、越是傲骨不屈,她便越是想要將其牢牢掌控在手中。
這般絕世璞玉,絕不能葬送在這腐朽凡塵、亂世螻蟻之中。
下一刻,青嵐抬手輕撥魔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