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的晨光平鋪蒼礫王城刑台,清冷而慘白。
街巷死寂,萬門緊閉,整座王城只剩風聲流淌。
左九葉立在刑台中央,側身護住身後的岩焱。
一地崩碎的鐵鐐散落,鐵器冷光在晨光里微微閃爍。
岩焱脊背挺直,眼底翻湧著叛離王族的決絕怒意。
她掙脫了死牢枷鎖,卻並未脫離今日的死局。
遠處王城主幹道的盡頭,地面忽然開始震顫。
整齊劃一的踏地聲,沉悶厚重,碾壓過青石長街。
甲葉摩擦的脆響連綿成片,刺破清晨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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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壓壓的王庭禁軍,自王殿方向浩蕩奔赴而來。
槍戈如林,鐵甲映日,肅殺之氣瞬間籠罩刑場。
這是蒼礫王族鎮守王都的核心精銳,百戰之師。
大軍層層推進,瞬間封鎖整片刑台所有退路。
人海合圍,密密麻麻,將兩人困死在方寸高台。
軍陣最前方,一道挺拔如山的身影緩步踏出。
一身青木色天侍長袍,衣料紋路刻滿箭羽圖騰。
身形頎長挺拔,肩背寬闊,自帶大宗師的壓迫氣場。
他便是蒼礫五大頂尖高手之一,大木天侍青嵐蒼礫。
也是昔日一眼看中岩焱,執意要收其為親傳弟子的射手大宗師。
青嵐目光沉靜,遙遙落在高台之上的岩焱身上。
眼底有惜才的惋惜,有不忍,卻無半分徇私的鬆動。
縱使再欣賞岩焱的天賦,也不能放任叛臣肆意作亂。
天侍的風骨,從來都是公心在前,私情在後。
青嵐抬手,緩緩取下背後揹負的古木長弓。
弓身蒼老古樸,紋理盤錯,沉澱著數百年的武道底蘊。
無箭搭弦,僅憑一張空弓,便壓得全場氣流凝滯。
他的修為早已超脫十品武王,踏入大宗師之境。
是此方荒域真正站在武道頂端的極少數強者。
「岩焱。」青嵐聲音低沉,穿透兵戈喧囂,落於高台之上,「你天賦卓絕,是百年難遇的射箭奇才。我惜你資質,數次有意引你入天侍道途。奈何你家族叛族,你當庭喊反,罪無可赦。今日我身為大木天侍,當平叛亂,鎮王庭。」
話語落下,沒有半分多餘拖沓,戰意轟然鋪開。
滔天武勢如狂風過境,狠狠碾壓向刑台兩人。
岩焱經脈毒鎖未解,氣血翻湧,被迫退後半步。
十品武王的修為,在大宗師勢壓之下不堪一擊。
左九葉抬步上前,穩穩擋在岩焱身前,直面威壓。
他修為僅是九品武夫,看似差距懸殊,卻身姿穩立。
「出手。」左九葉低聲一語,語速極快,暗含戰術排布。
岩焱頷首壓下躁動心神,瞬間進入戰鬥姿態。
兩人數次並肩對敵,早已磨合出絕佳的對戰默契,一攻一輔,心意相通,無需言語排布戰術。
岩焱足尖點地,身形陡然斜掠而出,踏碎晨間薄風,穩穩搶占高空遠攻區位。
她指尖飛速凝氣,掌心武王勁氣翻湧,三道凝練至極的風勁箭芒成型,箭身裹著細碎青芒,破空疾射,直刺青嵐眉心、咽喉、心口三處死穴。
箭速突破音障,撕裂晨間微涼的空氣,帶出三道刺耳的破空銳響,封死對手所有閃避空間。
左九葉借箭勢掩護,身形低伏突進,腳下身法流轉,避開正面威壓,長劍貼身橫掠,凝練出凌厲的近身殺招,直指對手腰腹破綻。
一遠一近,一剛一靈,一牽制一強攻,攻防銜接無縫,配合得天衣無縫,完全是久經沙場的聯手姿態。
青嵐立在軍陣之前,神色淡然無波,面對兩人凌厲合擊,身形紮根地面,未動分毫。
他不閃不避,僅憑手腕輕輕一轉,古樸木弓橫擋身前,動作慵懶隨意,卻藏著大宗師的絕對底氣。
嗡——
嗡——低沉厚重的震顫聲炸開,木弓紋路盡數亮起青木靈光,一圈肉眼可見的武道氣浪轟然迸發。
磅礴的大宗師勁氣如潮水般席捲四方,地面青石碎屑盡數掀起,周遭氣流瞬間被徹底抽空。
岩焱凝聚的必殺風箭,觸碰到氣浪的瞬間便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青色光點,消散無形。
強橫無匹的餘波順勢反撲,如狂風撞向岩焱單薄的身軀,力道蠻橫霸道。
她經脈本就被秘毒封禁,氣血滯澀,此刻驟然受創,當即悶哼一聲,身形在空中徹底失控,急速下墜,胸腔氣血劇烈翻騰。
左九葉眼神驟凝,臨場極速變招,長劍橫削而出,清亮劍氣層層疊疊,硬生生卸去大半狂暴衝擊力。
同時他手腕疾探,反手扣住岩焱手腕,借力一帶,將她下墜的身形穩穩拉回高台,穩住陣腳。
僅此一次簡單攻防,境界的絕對鴻溝暴露無遺,低階武者的合擊,在大宗師威壓面前如同螳臂當車。
九品武夫與十品武王聯手,依舊難撼大宗師分毫。
青嵐目光微凝,看著進退有序的兩人,微微頷首。
「配合絕佳,天賦皆屬上乘。」
「奈何境界懸殊,人力終究難逆天道層級。」
話音落罷,青嵐不再留守,終於主動踏出第一步,正式開啟碾壓攻勢。
一步落地,重若千鈞,腳下青石寸寸皸裂,細密裂痕蛛網般蔓延整座刑台。
他始終不拉弓、不射箭,捨棄自身最強遠攻手段,僅憑純粹肉身掌勢碾壓,盡顯大宗師的絕對自信。
濃郁的青木色武勁凝聚掌心,厚重沉穩,帶著鎮壓萬物的態勢,緩緩推向兩人。
掌風未至,恐怖威壓已然鎖死整片空間,兩人前後左右所有閃避方位被徹底封死,退無可退。
岩焱咬牙壓下體內氣血翻湧,不顧傷勢反噬,再度全力凝氣,數十道風箭錯落成型,密密麻麻覆蓋青嵐周身。
箭影封鎖對手周身所有死角,不求破敵,只求牽制拖緩對手攻勢,為左九葉創造輸出空間。
左九葉順勢棄守強攻,劍身繚繞清亮真氣,身形飄忽不定,貼緊對手攻勢縫隙,快劍連斬,專攻掌勢破綻薄弱之處。
他身法極致靈動,數次堪堪擦過厚重掌風,險之又險避開致命威壓,劍光細碎凌厲,步步緊逼。
兩人竭盡全力,攻防互換,牽制拉扯,招式銜接毫無疏漏,將越級纏鬥的極致水準發揮到巔峰。
可大宗師是境界層面的絕對壓制,絕非默契與天賦可以彌補。
青嵐隨意抬手橫掃,青木武勁暴漲,宛若狂風過境,瞬間震碎漫天箭影與細碎劍光。
狂暴勁氣肆虐整座刑台,蠻橫的衝擊力轟然撞在兩人身上,逼得二人踉蹌連退數步,腳下青石踏出深深印痕。
岩焱肩頭被氣浪掃中,衣衫瞬間撕裂一道長痕,皮肉外翻,滲出鮮紅血痕,毒素藉著氣血震盪快速蔓延全身。
經脈封禁未解,舊傷疊加新創,她的武王戰力飛速衰減,氣息愈發紊亂,身形微微發顫。
左九葉腳掌死死碾住地面,強行穩住踉蹌身形,虎口被震得發麻發木,掌心沁出細密血絲。
他心神沉凝,清晰感知到兩人已然落入絕對下風,攻守徹底失衡。
再繼續纏鬥下去,二人只會力竭脫力,被威壓重創,再無任何翻盤餘地。
青嵐洞悉兩人窘境,步步緊逼,掌勢層層疊加,威壓持續攀升,不給半分喘息調整的機會。
「束手就擒,尚可留你們全屍。」
沉冷喝聲落下,如山掌風轟然壓落,遮蔽整片晨光,將兩人徹底籠罩在死寂的陰影與威壓之下。
勁風撲面,遮擋晨光,將兩人徹底籠罩陰影之下。
生死絕境驟然臨身,左九葉眼底驟然亮起凜冽鋒芒,再無半分保留。
體內潛藏的真氣盡數奔騰流轉,衝破經脈桎梏,毫無保留地盡數灌注劍身之中。
清亮如水的極致劍氣驟然爆發,縈繞整柄長劍,驅散周遭厚重的青木威壓。
劍影婆娑,虛實相生,漫天細碎的翠色光影層層綻放,流轉著超脫此方荒域的劍道韻律。
光影輕盈靈動,看似柔和婉轉,每一縷劍影中都藏著穿透一切壁壘的極致銳利。
清漣翠影。
她娘親的獨門劍訣,此刻在荒域刑台徹底綻放。
清漣劍風拂過之處,周遭肆虐的大宗師武勁被層層剝離、拆解、化解,硬生生在碾壓性的威壓中撕開一道縫隙。
虛實交錯的劍影縱橫穿梭,精準鎖定青嵐掌勢中心的氣息破綻,拼死發起致命反擊。
青嵐瞳孔驟然微縮,素來沉靜的眼底浮出真切的詫異,心生訝異。
此方荒域武道粗淺粗鄙,招式僵硬霸道,他從未見過這般飄逸絕倫、以柔破剛的頂尖劍招。
可劍訣再精妙、攻勢再凌厲,終究抵不過天塹般的境界差距。
翠色劍風尚未近身,便被厚重無邊的大宗師威壓死死桎梏,劍影滯澀,真氣受阻,攻勢徹底被鎖死。
勝負已定,生死只差轉瞬之間,敗局已然板上釘釘,無可逆轉。
就在此刻,虛空之中,一道黑皮身影驟然浮現。
無人看清她的來路,無人捕捉她的移動軌跡。
彷佛自虛空縫隙中誕生,無聲無息降臨戰場。
一直默然觀戰的巫婆邏,終於出手。
她一身寬鬆暗沉的黑皮獸袍,裹住全身輪廓。
周身霧氣淡淡縈繞,模糊身形,遮蔽容貌。
唯有一雙紅褐色的眼眸,穿透迷霧,清冷灼灼。
無多餘動作,無半分鋪墊,出手即是絕殺。
一柄纖細剔透的水晶短劍,自袖中瞬發而出。
劍光輕靈如水,軌跡飄忽不定,快到極致。
同樣的婆娑翠影,同樣的虛實交錯,同樣的清漣流轉。
清漣翠影!
一模一樣的劍招,一模一樣的神韻,一模一樣的路數。
甚至比左九葉施展的版本,更加純粹,更加圓滿。
劍光一瞬掠過重重青木武勁,無視大宗師威壓。
下一瞬,冰涼鋒利的劍尖,穩穩抵住青嵐咽喉。
劍鋒停穩,分毫未進,只差一線便是身死道消。
殺招已成,絕殺在即,她卻硬生生收住了最後一寸力道。
全場死寂。
萬千禁軍士兵,盡數僵立,不敢動彈分毫。
青嵐全身緊繃,咽喉貼著涼鋒,心神巨震。
他身為大宗師,竟完全沒能預判這一劍的軌跡。
更沒能抵擋這道源自此方天地之外的劍招。
而刑台之上的左九葉,已然徹底僵在原地。
全身真氣驟停,身形固化,連呼吸都徹底停滯。
他雙目圓睜,死死盯著那道黑色身影的劍式。
腦海之中,轟然一片空白,所有思緒瞬間炸裂。
清漣翠影!
這是娘親荷花劍仙的畢生獨門絕技,是九州凡塵境獨此一份、別無分號的專屬劍訣。
哪怕是九州頂尖劍修,也無法復刻半分神韻。
可此刻,這方偏僻封禁的荒域,有人完美使出。
劍影流轉,翠色清漣,與記憶里的模樣分毫不差。
塵封的記憶碎片,在此刻瘋狂翻湧,串聯成片。
迷蹤紫杉林,變幻莫測的千顏術,無人識破真身。
破曉天明時,響徹王城的百鳥朝鳳,九歌天曲底蘊。
如今,再加這招絕無復刻可能的清漣翠影。
三件獨屬於娘親的隱秘,盡數匯聚在巫婆邏身上。
一個荒唐、驚悚、卻無比貼合所有線索的答案,驟然炸響心底。
娘親?
這兩個字,在空曠的腦海中反覆迴蕩,震得他神魂發麻。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左九葉心神劇烈震顫,眼底泛起極致的茫然與掙扎。
他永遠記得……
兮忘川背信棄義,劍指至親,親手葬送了娘親性命。
那場血海深仇,是他日夜銘記、不敢忘卻的執念。
娘親明明已經隕落在九州凡塵……
怎麼可能跨越生死,出現在這偏遠的封禁小界?
再者,娘親生前修為,止步九品聖境,哪怕壽元未盡,苦修突破,踏入十品仙階,也絕對無法跨越界域壁壘,掙脫空間洪流拉扯。
三界九域的空間壁壘,強橫無匹,碾壓萬物。
神階之下,任何生靈踏入虛空洪流,都會瞬間撕碎。
無人能憑仙境修為,橫穿虛空,抵達此方放逐之地。
這是天地規則,是大道鐵律,無人能夠僭越。
到底是什麼情況?
是誰在模仿娘親的劍訣?
是誰在冒用娘親的傳承?
是誰一直在暗處護他、引他、步步貼近真相?
無數疑問盤旋心頭,纏成死結,壓得他喘不過氣。
左九葉渾身僵硬,如同被無形力量強行控住身形。
他動彈不得,無話可說,只是呆呆凝望那道黑影。
黑皮獸袍遮蔽了所有容貌、身形、膚色的特徵。
唯獨那一雙紅褐色的眼眸,沉靜如水,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