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蠻王城的深夜,靜謐得如同凝固的荒原。
一輪孤月懸於墨色天穹,清輝冷冽,灑落滿城青磚。
晚風穿掠街巷,捲起細碎沙塵,悄無聲息掠過王庭別院。
整座王城褪去白日的朝堂喧囂,只剩沉沉死寂。
左九葉居所的窗欞半開,夜風入室,拂動案上素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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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未乾的墨跡微微晃動,是他白日謄寫的農耕要義。
他方才收拾妥當,正欲閉目調息,靜待來日傳道布局。
一道低沉厚重的鱗甲摩擦聲,突兀劃破深夜寧靜。
聲音粗糲,帶著荒古凶獸獨有的沉鈍質感,落在院外。
左九葉雙目驟然睜開,眸底一抹清亮閃過,無半分睡意。
他身形未動,神識已然鋪開,籠罩整座院落周遭。
院外夜色深沉,一道漆黑龐然身影靜靜伏立。
厚重的鐵色鱗甲層層疊疊,在月光下泛著冷硬金屬光澤。
四肢粗壯如柱,踏碎地面細草,沉穩無聲,正是鐵甲地龍。
鐵甲地龍是這片大陸的祥瑞之獸,而且還是蒼礫部族的圖騰,鐵甲地龍獸素來行蹤不定,從不會輕易靠近人居之地。
此刻它俯首低伏,姿態溫順,毫無半分凶戾野性。
地龍碩大的頭顱微微抬起,口中輕輕銜著一枚古樸竹簡。
竹簡光潔,無多餘紋飾,刻著三道凌厲之字!
字字戳人眼底:岩焱危。
短短三字,沒有來由,沒有佐證。
左九葉目光緊鎖竹簡,神色瞬間沉靜下來。
他沒有生出半分遲疑,亦無半分質疑真假的念頭。
亂世立身,最忌僥倖,更忌遲疑觀望。
若是此訊為假,不過是白奔波一趟,徒勞無功而已。
可若是此訊為真,每多一瞬遲疑,便多一分生死變數。
絕境之中,片刻猶豫,往往會徹底錯失救人的最佳時機。
鐵甲地龍似通人性,俯首低鳴一聲,主動屈膝身。
寬厚結實的脊背穩穩下沉,備好乘騎姿態。
左九葉不再多言,翻身落座,身姿穩穩紮根龍背。
一聲低喝輕落,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去,蒼礫。」
鐵甲地龍四肢猛然發力,磅礴獸力轟然炸開。
沉悶的踏地聲響起,龐大身軀瞬間彈射而出。
破空聲呼嘯刺耳,狂風瞬間席捲整座僻靜院落。
屋頂瓦片被氣流掀得震顫,院樹枝葉瘋狂搖曳。
夜色被一道漆黑殘影撕裂,地龍載著人影疾馳遠去。
速度極致,瞬息千里,將整座黑蠻王城遠遠拋在身後。
茫茫荒原夜色如墨,無星無月,前路漆黑一片。
一路翻山越嶺,踏過枯野荒原,朝著蒼礫部族疆域狂奔。
風刃狠狠刮在左九葉衣袍上,獵獵作響,抽打不休。
他端坐龍背,身形穩如磐石,雙目微沉,思緒飛速翻湧。
今日午後,空谷長明與岩焱便率領使團辭別黑蠻,返程歸族。
按照原定計劃,二人歸城之後,只需短暫休整辭別。
岩焱便會正式辭別父母,整裝出發,遍歷四方傳道農耕。
前路本該坦蕩無虞,無半分兇險,安穩順遂。
可這突如其來的三字危訊,昭示著蒼礫城內已然生變。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迅猛突兀,毫無預兆。
左九葉心底寒意漸生,隱隱摸清了幾分脈絡。
這場禍亂,絕非臨時起意的爭鬥,而是蓄謀已久的絕殺。
蒼礫王城,此刻定然早已陷入滔天混亂。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蒼礫首城,夜色血腥壓抑。
往日肅穆規整的王城街道,此刻布滿持戈衛兵。
鐵甲森森,刀槍映夜,肅殺之氣籠罩整座城池。
街巷封鎖,行人禁行,家家戶戶閉門熄燈,不敢出聲。
整座王城死寂沉沉,唯有甲葉摩擦聲隨風迴蕩。
王殿之外,血痕未乾,隱隱可見白日動亂的慘烈痕跡。
一樁驚天謀反大案,驟然席捲了整個蒼礫高層。
朝野震動,百官惶恐,滿城儘是風聲鶴唳。
此案罪首,直指蒼礫部族德高望重的大祭司——空谷玄。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空谷家世代忠良,守護部族近百年。
空谷玄身為大祭司,掌祭祀天命,素來清心寡欲。
畢生侍奉圖騰神明,從未干預朝堂權爭,淡泊名利。
這般人物,絕無可能謀反叛族,悖逆民心天道。
可今日,謀反罪證確鑿,件件清晰,擺在朝堂之上。
無人敢公然辯駁,無人敢為其喊冤,朝野噤若寒蟬。
唯有蒼礫王端坐王座,眼底藏著無人看穿的深沉算計。
這場驚天冤案,從頭到尾,皆是他一手精心炮製。
蒼礫王權,看似獨尊一方,實則早已被世家掣肘多年。
空谷家歷經數代深耕,世代執掌祭祀、農務兩大重權。
族中子弟遍布朝堂,門生故吏盤踞各部,根基極深。
空谷玄身為大祭司,掌天命卜卦,一言可引萬民信服。
其子空谷長明久居厚土大酋,執掌部族錢糧命脈。
女婿岩淼身為十二地侍,掌王族親衛與民間輿情。
一門三重臣,權傾朝野,話語權足以左右部族決策。
很多時候,部族政令推行,需看空谷家臉色行事。
王權被世家制衡,威嚴受損,早已讓蒼礫王心生忌憚。
他隱忍數年,暗中布局,只為一朝拔除這顆眼中釘。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再無半分猶豫的,就是大殿逼宮。
空谷長明公然辭官讓賢,甘願屈居異族少年之下。
看似是尊崇農耕大道,實則是聯合宗族逼壓王權。
岩淼抗命放人行事、大祭司卜卦定局、空谷長明當庭逼宮。
一家三代聯動,硬生生逼得他這位君王當眾妥協退讓。
那一刻,蒼礫王的隱忍徹底破碎,殺心徹底成型。
他絕不允許,世家權威凌駕於君王權威之上。
自空谷長明率領使團踏出王城、出使黑蠻的那一刻起。
蒼礫王蟄伏數年的陰謀陷阱,正式全面啟動。
他效仿上古權爭毒計,參照最縝密的構陷冤案手法。
以「私造圖騰、勾連外域、蓄謀叛族」三罪,羅織罪證。
整套構陷方案,層層巢狀,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第一步,他暗中授意心腹,仿製空谷家專屬祭祀圖騰。
以特殊獸骨雕琢,紋路復刻分毫不差,足以以假亂真。
第二步,偽造密信,模仿空谷玄筆跡,書寫通敵內容。
信中假意與域外荒族私通,約定裡應外合顛覆部族。
第三步,暗中派人將假圖騰、偽密信藏入祭司神殿密室。
第四步,借王城例行祭祀巡查為由,當眾搜出罪證。
人證、物證、書信、圖騰,四者俱全,鐵證如山。
朝堂百官親眼所見,無人能辨真偽,無人敢質疑君王。
再加上蒼礫王提前安插的朝臣心腹當庭指證。
一口咬定空谷玄常年借祭祀之名,暗中培植私勢。
一樁天衣無縫、無從辯駁的謀反冤案,就此徹底敲定。
罪案既定,蒼礫王即刻下令,全城封鎖,抄家拿人。
彼時的空谷長明與岩焱,尚且在返程歸途之中。
二人全然不知王城劇變,依舊一身輕鬆趕路復命。
待使團踏入蒼礫邊境關卡之時,早已落入圈套。
守關衛兵假意奉命迎接使團歸來,態度恭敬熱忱。
奉上歸途暖酒、充飢乾糧,禮數周全,毫無破綻。
一路奔波勞頓,二人未曾設防,坦然取用吃食酒水。
殊不知酒菜之中,早已摻入特製軟筋秘毒,無色無味。
此毒不傷人命,卻能封禁武道經脈,瓦解一身修為。
不過片刻功夫,岩焱一身十品武王實力盡數封禁。
空谷長明毫無武道根基,更是瞬間渾身酸軟無力。
前一刻還是部族功臣、出使凱旋的朝堂重臣。
下一瞬,二人直接被衛兵當場擒拿,枷鎖加身。
使團隨行人員盡數被控制,無一人能夠倖免逃脫。
同一時間,王城重兵圍堵空谷府邸,徹底抄家封禁。
空谷全族族人盡數抓捕入獄,關押候審。
身為女婿的岩淼,縱使閉門思過,也未能倖免。
連帶被冠上「附逆通黨、包庇叛臣」的罪名,一同下獄。
偌大顯赫的空谷世家,一夜之間,轟然傾覆。
滿門皆落法網,唯有一人僥倖遁逃,不知所蹤。
那便是空谷長明的親妹,空谷翠。
事發之時她恰巧外出,躲過一劫,從此隱匿荒原。
蒼礫王得知漏人,當即下達殘酷王令,通告全城。
日出之前,空谷翠若不主動現身伏法歸罪。
便以岩焱抵命,破曉之時,當庭斬首示眾。
以一人之命,逼逃犯現身,決絕狠厲,不留餘地。
夜色沉沉,蒼礫王城的行刑令,冰冷刺骨。
天牢深處,岩焱枷鎖纏身,經脈封禁,無力掙脫。
她身處黑暗囚牢,眼底卻無半分怯懦,只剩焦灼。
她不怕自身身死,只怕無辜族人盡數蒙冤赴死。
更怕這無端冤案,徹底斬斷蒼礫的農耕新生希望。
荒原之上,鐵甲地龍依舊全速疾馳,晝夜不歇。
風聲呼嘯,撕裂夜色,裹挾著少年焦灼的心神。
左九葉目光堅定,死死盯著前方漆黑的邊境線。
他能清晰感知,前方整片蒼礫疆域,儘是肅殺死氣。
終於,鐵甲地龍衝破荒原盡頭,踏入蒼礫境。
剛一踏足這片土地,一道悠揚綿長的曲調,驟然隨風入耳。
曲調高亢空靈,婉轉跌宕,穿透沉沉夜色,響徹四野。
不是魅隱方境任何一部部族的荒曲古調。
曲風恢宏大氣,極盡清雅,帶著三界九州獨有的韻律風骨。
百鳥朝鳳!
四字曲調名,在左九葉心底轟然炸開,掀起滔天波瀾。
這是只屬於九州凡塵的古曲,早已超脫此方天地的武道認知。
他身在偏僻封印方境,從未想過能再度聽聞此曲。
曲風縈繞耳畔,層層音波蕩漾開來,無形無質,卻極具力量。
音波震盪神魂,洗滌經脈,帶著極致熟悉的功法律動。
左九葉渾身一震,心神巨震,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這股音波之力,這道韻律節奏,他刻骨銘心,是《九歌天曲》!
是他外公親手傳授、九州凡塵獨傳他一人的獨門功法,也是被三界眾仙神忌憚的修神之法!
是他血脈之中、神魂深處,最熟悉的本源功法氣息。
此方貧瘠封印小界,武道落後,功法荒蕪。
絕無可能有人修煉出這般純正的九州天曲之力。
可此刻,曲聲真切,功法氣息濃郁,分毫不假。
是誰?
是誰在這魅隱方境,奏響九州古曲,催動九歌天功?
晚風蕭瑟,曲聲悠揚,穿透黑夜,直擊神魂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