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塔寺的雪夜,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在屋簷的輕響。
靜思院的燈還亮著,左九葉敷著白癲給的雪膚膏,半邊臉依舊腫得發麻,正對著銅鏡唉聲嘆氣……
突然,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他抬頭望去,只見一道紅衣身影踏雪而來,紅色的火蠶紗在雪夜裡格外醒目,正是赤月劍仙東方殘月。
左九葉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比被黑撒揍時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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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劍仙上次差點取了他的命,這次深夜到訪,難不成是蘇百禾後悔了,要他再補一場「論劍定生死」?
東方殘月走到他面前,目光掃過他鼻青臉腫的模樣,眼底沒什麼波瀾,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你這次犯的錯不小。小白是尊上的心肝寶貝,你帶她下山涉險,本是必死無疑。但你是我東方殘月看上的傳承人,尊上看在我的面子上,暫且饒你一命。」
左九葉聞言,陰陽怪氣地撇了撇嘴,「那我還得謝謝您老人家手下留情,給我留了條小命?」
「謝就不必了。」東方殘月抬手,一道紅光落在桌上,是一塊刻著「戰宗」二字的黑色令牌,「但禪宗凡塵道你不能再待了,你太弱了,仙根被鎖還敢四處惹事,留在靜思院遲早把自己玩死。明天去戰宗的拔苗助長院,好好學學怎麼變強。」
左九葉盯著令牌,愣了愣:「拔苗助長?還院!那是什麼鬼地方?光聽名字就那麼不正經,怎麼像坑人的?」
「就是寒塔寺培養弟子的學堂。」東方殘月語氣沒什麼起伏,卻字字透著狠勁,「名字是蘇尊上取的,就是字面意思……」
「能扛住裡面的高強度訓練,修為就能往上拔。扛不住,經脈盡斷變成廢人,也沒人會管。」
東方殘月停頓了片刻後又補充道:「畢竟,寒塔寺從不養廢物。」
最後這句補充,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餘地。
左九葉心裡一凜,瞬間明白這拔苗助長院不是什麼輕鬆地方,可轉念一想,不狠狠逼自己一把根本不行。
東方殘月敢這麼說,必然是蘇百禾默許的。
說不定,這還是蘇百禾特意為他安排的機會。
左九葉猜想的沒錯。
蘇百禾查了他的過往之後,決定此子可教也。
若不然單憑白癲對他的那種獨特的喜愛,蘇百禾絕對不會留他。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左九葉就揣著令牌偷偷溜出了靜思院。
他特意繞開了白癲,躲著黑撒,心裡美滋滋地盤算,這下總算能擺脫那個小祖宗了……
順著戰宗方向的山道往上走,越靠近拔苗助長院,周圍的氛圍就越肅穆。
不同於靜思院的清雅、塗山別院的靈動,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透著冷硬。
拔苗助長院坐落在戰宗腹地的半山腰,背靠陡峭的岩壁,前方是開闊的演武場,整個建築群由清一色的玄黑岩石砌成,沒有半點多餘的裝飾,石縫間連青苔都少見,只有常年積雪留下的白痕,像一道道冰冷的傷疤。
門口立著塊一人多高的黑石碑,「拔苗助長」四個大字是用劍痕刻上去的,每一筆都深達寸許,劍氣殘留至今,讓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心生敬畏。
石碑兩側各站著一位身穿黑色鎧甲的護衛,鎧甲上沒有紋飾,只有胸前「戰」字烙印,他們身姿筆挺如松,眼神銳利如鷹,連眨眼都顯得格外克制,彷佛兩座沒有感情的石雕,從左九葉靠近到走進院門,他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院內的石屋排列得整整齊齊,呈「田」字形分布,每一間石屋的窗戶都窄小而高,透著壓抑的氣息,窗戶紙上沒有任何圖案,只有風吹過時發出的「嘩啦」聲,像極了某種警告。
左九葉跟著管事往裡走,沿途能看到不少弟子,他們都穿著統一的灰色勁裝,腰間系著黑色腰帶,走路時步伐一致,連手臂擺動的幅度都相差無幾。
沒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內迴蕩,沉悶得讓人胸口發緊。
管事將他領到一個的屋舍前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更濃的壓抑感撲面而來。
屋內沒有多餘的陳設,只有排列得整整齊齊的石桌石凳,石桌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一絲劃痕,顯然是被精心打磨過,卻也透著冰冷的質感。
屋頂的油燈掛得很高,光線昏暗,只能勉強照亮桌面,陰影落在弟子們臉上,讓每個人的表情都顯得模糊而嚴肅。
左九葉的目光下意識掃過室內,只見靠窗的位置,白癲正對著他嘻嘻笑,手裡還把玩著一塊糖糕,那抹鮮活的笑容在這壓抑的環境裡,竟顯得太過於突兀!
她旁邊坐著的黑撒,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低頭翻著一本泛黃的典籍,指尖划過書頁的動作都格外規整,彷佛在完成某種儀式,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光頭哥哥!你怎麼才來呀!」白癲揮著手,聲音清脆。
還沒等左九葉反應過來,一道黑影突然從講台方向飛來……
一把木尺,精準地打在了白癲的腦門上。
「上課喧譁,成何體統!」
講台後傳來一道威嚴的聲音,白癲吐了吐舌頭,瞬間收斂了笑容,乖乖坐直身子,連尾巴都悄悄收了起來。
左九葉內心悲鳴,還是沒躲過這個小祖宗!
他順著聲音望去,只見講台後坐著個身穿灰色長袍的老者,鬚髮皆白,眼神銳利如刀,手裡捏著那把剛扔出去的木尺,周身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聖威。
「入座!」老者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左九葉連忙找了個空位坐下,剛坐穩,就聽見旁邊的白癲小聲嘀咕,「夫子是龍觴闕,咱宗的四大法仙之一,聖仙七重的修為,在咱們寒塔寺勢力排行第三!哦對了,還有,戰宗領主凰裳是他的夫人,你可得小心點,老夫子最討厭不守規矩的人!」
左九葉心裡咯噔一下。
聖仙七重!
這可是比東方殘月還厲害的存在!
難怪平日裡的小魔頭白癲此時會如此安靜,換成誰面對這種級別的大佬,也不敢造次。
龍觴闕見眾人坐好,清了清嗓子,開篇第一句話就震得左九葉眼前一亮……
「今日開課,先跟你們講清楚寒塔寺的規矩。」
「宗門之仙者,不聖母,不做爛好人。修行路上,要麼殺人,要麼被殺;要麼斬草除根,要麼等著被仇家找上門。」
他手中木尺一敲桌面,聲音鏗鏘有力,「咱要殺人也要誅心,但也並是讓你濫殺無辜,是讓你打蛇打七寸,斷了敵人反撲的念頭;咱要斬草也要除根,但是讓你殘忍,是讓你記住,對敵人的仁慈,才是對自己的殘忍。」
左九葉聽得熱血沸騰。
這話說到他心坎里了!
龍觴闕目光掃過全場,「天道從來不會可憐弱者,你不逆天改命,就只能被天道碾碎!當下,九州凡塵被封鎖,更有仙者屠戮凡塵生靈,天道幫過誰?還不是得靠咱自己拿起刀劍,把他們斬了,才能換個太平!」
「咱還要做到疾惡如仇……」龍觴闕的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鋒芒,「你們要記住,仇要當場報,債要立刻討。別等著日後再說,日後你未必有機會,你的仇人也未必會給你機會。」
左九葉聽得連連點頭,這哪裡是什麼理論課,分明是把他這些年的行事準則,用更通透、更強勢的方式講了出來!
他偷偷瞥了眼旁邊的白癲,只見小丫頭坐得筆直,眼神里滿是認真,連之前的調皮勁都沒了。
黑撒也抬起頭,目光落在龍觴闕身上,顯然也被這番話吸引。
龍觴闕講了一個時辰,沒有半句廢話,每一句都戳中要害,把那些「聖母心」「偽善道」批得一無是處,聽得滿座弟子熱血沸騰。
龍觴闕的課講完了,左九葉還意猶未盡,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這拔苗助長院,來對了!
可還沒等他高興多久,白癲就湊了過來,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光頭哥哥,我就知道你會來這裡!以後咱們就能一起上課啦,再也不用分開啦!」
左九葉看著她燦爛的笑容,又看了眼旁邊面無表情的黑撒,剛升起來的好心情瞬間涼了半截……
得,算是擺脫不了這對兄妹了!
龍觴闕收拾好了,路過左九葉身邊時,腳步頓了頓,眼神掃過他腫著的臉,淡淡道,「下一節課,你保重,我這,只有強者能留下,廢物只會被淘汰。」
左九葉連忙挺直腰板,「弟子明白!定不會讓老夫子失望!」
龍觴闕沒再多說,轉身離開。
龍觴闕離開後,這屋內壓抑的氛圍才稍稍鬆動,卻依舊沒人敢大聲喧譁。
左九葉剛想起身活動下僵硬的肩膀,旁邊的弟子就主動湊了過來,壓低聲音打招呼:「這位兄台,看著面生,是剛轉來的吧?我叫林霄,家父是戰宗的靈霄仙人。」
左九葉愣了愣,客氣地回了句,「我叫左九葉……」
「你就是三宗聯合擊殺令上的那個左九葉啊!你好酷啊!三宗可是好久沒聯合頒布擊殺令了!」
「謬讚,謬讚。」左九葉嘿嘿一笑。
其他幾位學子也投來好奇的目光,看著左九葉像是看著什麼稀奇的品種猴子一般。
這堂內共十二個人,就他一個是九州凡塵人。
其他的除了黑塞白癲兩個小祖宗外,都是仙二、三代、四代的。
這仙界來的仙人們在這近乎千年的凡塵歲月里,也開枝散葉餓了,原本左九葉以為無塵谷那位銀七在凡塵傳宗接代是個特例呢。
當然在凡塵開國做皇帝的銀七可是獨一份。
「光頭哥哥!你還挺受歡迎。」白癲的聲音突然傳來,她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糖糕,蹦蹦跳跳地跑到左九葉身邊,親暱地挽住他的胳膊,「快跟我來,我帶你去看演武場旁邊的冰雕,可好看了!」
左九葉剛想跟林霄再多聊幾句,就被白癲拉著往外走,只能無奈地對著林霄笑了笑,快步跟上。
黑撒依舊跟在白癲身後,眼神淡漠地掃過四周,像個盡職的護衛,全程沒說一句話,卻讓周圍試圖靠近的弟子都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白癲拉著左九葉在院中轉了一圈,一會兒指著岩壁上的冰掛說像水晶,一會兒又蹲在雪地里捏雪球,玩得不亦樂乎。
左九葉看著她鮮活的模樣,剛覺得這休息時光還算愜意,刺耳的集合聲就響了起來。
「哎呀,這麼快就開堂了!」白癲吐了吐舌頭,拉著左九葉和黑撒就往演武場跑,「但是這堂課太好了,不用去那沉悶的學堂里坐著了,集合聲是不是說在這演武場集合?」
左九葉點了點頭。
十二位弟子很快在演武場中央站定。
龍觴闕老夫子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穿黑色勁裝的中年男子,他身材魁梧,手臂上布滿了猙獰的傷疤,眼神銳利如鷹,一看就是狠角色。
「我是你們這堂練體課的助教,姓趙。」中年男子聲音洪亮,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舉起手中的木牌,「這堂課的規矩很簡單:演武場布有鎖靈陣,能禁錮你們的仙根,讓你們無法調動仙力,只能靠體術。」
他頓了頓,指了指演武場兩側的武器架。
武器架上面擺滿了刀槍劍戟,從厚重的玄鐵大刀到纖細的青銅長劍,再到帶刺的狼牙棒,種類齊全,每一件武器都泛著冷光。
「武器隨意挑選。」
左九葉對於鎖靈陣並無感,他仙根早就被蘇百禾鎖死了,這法陣對他來說,根本沒任何影響。
「現在,所有人過來抽籤!」趙助教拿出一個木盒,裡面裝著十二支刻著數字的竹籤,「抽到相同數字的為一組,一一對決。勝者進入下一輪抽籤,繼續對決;敗者也需抽籤,兩兩對決決出排名。最後,倒數第一直接滾出拔苗助長院,魁首則能獲得老夫子親傳的體術功法典籍!」
這話一出,演武場上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十二位弟子眼神里都多了幾分戰意,畢竟誰也不想做那個被逐出學院的人,更想得到老夫子的功法傳承。
左九葉跟著眾人上前抽籤,手指碰到竹籤的瞬間,心裡默默祈禱:千萬別抽到黑撒,千萬別抽到黑撒!
昨天黑撒揍他的時候,可是連一絲仙力都沒動用,純靠體術就把他打得鼻青臉腫、毫無還手之力。
要是現在抽到黑撒,他恐怕連第一輪都撐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