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被輕輕掀開,露出張帶著淚痕的臉龐。
月光透過殘破的車簾縫隙,在少女臉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將那兩道未乾的淚痕映照得格外清晰。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荊釵布裙卻難掩清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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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簡單的木簪挽著青絲,鬢角幾縷碎發被夜風吹得微顫,粗布裙擺上還沾著些許泥點,顯然是倉促間被捲入這場廝殺。
她那雙杏眼此刻還噙著淚光,睫毛濕漉漉地顫動著,像受驚的小鹿般怯生生地望著左九葉,忽然福至心靈般屈膝行禮,聲音帶著未散的哽咽:「小女子蔣婉兒,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家父是擔心還有亂兵餘孽,想親自去糧倉檢視一番……今日新到的賑災糧剛入倉,他說若是被亂兵搶了去,百姓們怕是撐不過這個月……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
左九葉看著她裙擺上的泥點,又瞥了眼旁邊捂著傷口的蔣顯,眉頭微挑,「大半夜的,也不讓人清淨。看糧倉帶你個小女子做甚?糧倉那邊有衛兵值守,你父親堂堂郡守,派個管事去督查便是,非要親自跑一趟?下次還是多帶些人手吧,真遇到危險,你這點三腳貓的防身術可不夠看。」
話雖帶著幾分吐槽。
蔣婉兒被說得臉頰泛紅,低下頭輕聲道:「家父說……說親自去才能安心。我想著夜裡涼,給父親送件披風,沒想到剛到糧倉后街就被這些人圍住了……」
風予蔓這時才慢悠悠地從牆頭飄下來,鵝黃裙擺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彷佛不是走在血腥瀰漫的街道,而是漫步於春日花海。
她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像審視路邊的石子般漫不經心,卻在瞥見其中一具屍體旁的微光時停住腳步。
彎腰撿起那枚掉落在地的玉佩,月光在玉面上流轉,映出溫潤的光澤。
那是塊羊脂白玉,觸手生溫,絕非尋常殺手能擁有的俗物。
「師尊,這玉佩……」左九葉心中一動,他太了解風予蔓的性子,若不是極其重要的物件,她絕不會輕易彎腰。
這玉佩定有不尋常的來頭。
風予蔓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的紋路,雲紋在月光下泛著隱秘的流光。
她眸色深沉,緩緩開口:「這不是凡塵境的人,該有的東西。」
「聽說這是影閣的人。」左九葉湊近細看,也沒瞧出個所以然。
小鯉突然指著其中一具屍體的靴筒驚呼:「快看!他靴子裡有東西!」
只見那屍體的長靴被劍氣劃開道口子,裡面似乎塞著硬物。
左九葉伸手從靴筒里摸出個油布包,層層解開後,裡面露出張泛黃的羊皮地圖。
地圖邊緣已經磨損,上面用硃砂圈著個偏僻的地名「落蓮塢」。
「落蓮塢……」左九葉喃喃道,指尖在地圖上輕輕點著,「沒聽說過。北莽的地圖我翻過不少,從未見過這個地方。」
蔣顯這時突然開口,忍著肩頭的劇痛說道:「少俠若是信得過老夫,這張地圖或許有用。三個月前,有個北莽來的商隊在郡里歇腳,喝醉了酒說過些奇聞,他們說落蓮塢最近有異象,每到月圓之夜,山谷里會升起蓮花形狀的霞光,照得半個夜空都泛著粉色,當地牧民都說是神蓮現世。」
風予蔓將半塊玉佩遞給左九葉,玉面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
「你收好。」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是誅仙閣的物件。看來是誅仙閣不想讓蒼龍宗掌控九州凡眾,在暗中四處作亂呢。」
將郡守父女送回郡守府時,府里的下人早已亂作一團。
蔣夫人抱著蔣婉兒哭個不停,管家忙著請大夫,院子裡燈籠搖曳,映得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惶恐。
左九葉剛要辭別,蔣婉兒卻從內堂又走了出來,手中捧著個精緻的錦盒。
那錦盒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邊角鑲著銅扣,顯然是精心準備的物件。
她將錦盒遞到左九葉面前,指尖微微顫抖:「白日裡,公子的衣衫染了血……這是小女子給做的新衣,用的是北地來的玄蠶絲,刀槍難入,尚未上身,公子若不嫌棄……」
說到最後,聲音細若蚊蚋,臉頰紅得能滴出血來。
左九葉看著她泛紅的臉頰,正想推辭,卻被小鯉從旁邊推了把。
「拿著拿著,」小鯉擠眉弄眼地說道,「人家小姑娘的一片心意。接了謝禮,你們就兩不相欠了,難道你真想留下當上門女婿?我可告訴你,郡守家的門檻高得很,你這身打打殺殺的功夫,怕是入不了人家的眼。」
左九葉噗嗤一笑,這小鯉師姐的邏輯雖然跳脫了些,但也並無道理。
接了謝禮,就當是這次幫忙的報酬,省得日後再有牽扯。
他接過錦盒,對著蔣婉兒拱手道:「多謝姑娘美意,在下愧領了。」
蔣婉兒連忙回禮,抬起頭時正好撞上左九葉的目光,慌忙低下頭,耳尖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辭別永清郡郡守,一行人繼續向西北而行。
小黑驢的蹄聲在荒原上敲出單調的節奏,銅鈴的叮噹聲被風吹得很遠。
左九葉把玩著那個從影閣殺手那裡得來的玉佩。
「下一站是不是要去往那名為落蓮塢的地方?」
「嗯。」風予蔓點了點頭,伸手捋了捋小黑驢的鬃毛,「春山天璣宮自那軒轅朵兒之下,門人皆被你誅盡,如今你樹敵太多,得給你找找靠山。」
左九葉聞言心頭一緊:「不會影響到小烏師姐吧?」
他一直擔心這個問題,雖然小烏強至散仙階,但春山的幾位首座宮主可都是散仙階,「更何況,我下地下礦區的事兒,也算是擺了那邢老道那幾人,他們怕是早就記恨上我了。」
「嗯,對於小烏來說,是有點麻煩。」風予蔓回應道,語氣里聽不出情緒,「所以你要去寒塔寺。」
「我要去寒塔寺?」左九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提高了聲音,「就我這修為?寒塔寺的人隨便出來個執事都是散仙階,我去了怕是活不過三天就會被捏死吧!」
風予蔓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月光在她眸中流轉,映出難得一見的凝重:「誅盡天璣宮,蒼龍宗不會放過你;你曾誅殺誅三昧,誅仙閣也定會將你視為眼中釘;再加上你下地下城盜取仙靈晶石,三宗都不會放過你。但因為你是天生仙骨,唯有你到寒塔寺,才能穩住局勢。」
左九葉只覺得頭皮發麻,他想起之前聽聞的傳聞:「之前那域外三宗曾因為地下城那位天生仙骨而引發了爭奪大戰,打得天翻地覆,死傷無數。那我會不會也會淪為他們爭奪的棋子,甚至……」
「你多慮了,上一個『天生仙骨』在這幾百年間也沒啥作為……」風予蔓語氣輕鬆了些,像是在說件無關緊要的趣事,「所以當下,三宗也不是很迷戀這個傳說了。」
「所以,我即便去了寒塔寺也不一定能受到庇護?」左九葉追問道,心沉到了谷底。
「嗯。」風予蔓點點頭,忽然露出抹狡黠的笑,「不過,寒塔寺那位性格詭異得很,據說極好美色,沒準看到你模樣俊俏,也就順便保了你了。」
「師尊,您是在說笑麼,還是我聽錯了……」左九葉錯愕地看著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連日奔波出現了幻聽。
「小師弟,師尊可沒開玩笑。」小鯉突然湊過來,金紅色的髮絲掃過左九葉的臉頰,「蘇百禾你大師姐我是接觸過的,她曾是我們妖仙八大金仙之一,還是狐族族長,就喜歡長得美的,無論性別與族群。用她的話說就是——顏值即正義,長得好看的才有資格活在世上。」
左九葉尬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我這長相……怕是入不了百禾金仙的眼吧?」
「無礙,百禾金仙審美獨特。」小鯉擺了擺手,忽然轉頭看向風予蔓,「師尊,您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關於小烏的。」
風予蔓望著遠方的星空,淡淡道:「千年內,她見過的最美的雲。」
小鯉一撇嘴,翻了個白眼:「所以說,那百禾金仙眼珠子有問題!還最美的雲,我看是最黑的雲還差不多!小烏師姐那膚色,在夜裡都找不到人,虧她能誇得出口。」
「這我得為小烏師姐說一句。」左九葉忍不住替小烏辯解,「人家那叫五彩斑斕的黑,我是見識過的,好看得很……」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小鯉的臉色「唰」地沉了下來,金紅色的靈力在她周身隱隱波動,空氣都彷佛凝固了。
「師尊您看!」小鯉氣鼓鼓地瞪著左九葉,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我就說這臭小子跟小烏有私情吧!連她的黑光都記得這麼清楚!」
「趕路,趕路,去落蓮塢!」左九葉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再說下去怕是要引火燒身,緊忙跑到前邊為風予蔓牽驢引路,腳步快得像在逃命。
「被我說中了,心虛了吧!」小鯉雙頰鼓得像個皮球,對著左九葉的背影就吐出一個透明的大泡泡。
那泡泡在空中迅速膨脹,轉眼間就變得像個巨大的琉璃球……
「噗」的一下將左九葉罩了進去。
左九葉猝不及防,被泡泡裹在中間,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小鯉在後方輕輕一吹,泡泡便載著左九葉悠悠地飛了起來,離地面越來越高。
「小鯉師姐!你別胡鬧!」左九葉在泡泡里又蹦又跳,卻怎麼也撞不破這看似脆弱的薄膜。
小鯉躍身而起,對著那大水泡抬腳就踹了上去:「讓你幫著小烏說話!讓你偏心眼!」
「師尊,你管不管啊!啊——」
左九葉的慘叫聲隨著泡泡一起飛了出去,在空中划過道拋物線,遠遠地落在隊伍前方。
風予蔓也不理會他們的嬉鬧,繼續慢悠悠地騎著小黑驢前行,彷佛那在空中飄來飄去的不是自己的徒弟,而是個有趣的風箏。
飄在半空的左九葉任憑如何掙扎,都無法掙脫這個泡泡的束縛。
他只能像只被線牽著的風箏,在百米高空飄忽悠悠地跟在小鯉身後,眼睜睜看著小黑驢的銅鈴在地面越來越小,心裡把小鯉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
一行人走了幾個時辰,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風予蔓突然停了下來。
她望著四周茫茫的荒原,眉頭微蹙……
那地圖是殘缺的,所以他們迷路了。
地圖上標註的落蓮塢本該在這片荒原的西側,可放眼望去,除了無盡的枯草和偶爾掠過的飛鳥,連個山谷的影子都沒有。
路過幾個零星的村莊詢問,村民們聽了「落蓮塢」三個字都連連搖頭,說活了一輩子也沒聽說過這個地方,甚至有人說那是天界的瑤池,胡扯的很。
左九葉被小鯉放下來時,渾身都快僵了。
他揉著發酸的胳膊提議:「要不咱們放棄落蓮塢,直接去北莽吧?」
風予蔓卻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落蓮塢的影閣殺手裡出現了誅仙閣的信物,必須找到落蓮塢,除掉這個影閣的據點,否則他們還會在凡間繼續作亂。」
左九葉沉默了。
他想起永清郡那些死去的百姓,點了點頭:「您說得對,是我太心急了。」
風予蔓看著他,忽然話鋒一轉:「蒼龍宗支援兮忘川成為大幹國的執掌者,意在掌控九州凡眾。誅仙閣表面上不屑一顧,但影閣殺手霍亂永清郡,很容易看出他們不想讓蒼龍宗完全掌控凡境。也就是說,誅仙閣必定會暗中攪局,讓大幹國更亂,受苦受難的還是這凡境的黎民百姓。」
「那我們該怎麼辦?」左九葉問道,「總不能到處滅火吧?」
「所以才要去寒塔寺。」風予蔓望著東方升起的朝陽,「寒塔寺也沒閒著,在蒼龍宗派遣所謂的百仙團下山之後,寒塔寺也給小烏傳達了指令,讓她暗中周旋,權衡勢力。」
左九葉更糊塗了:「既然有寒塔寺插手,師尊何必非要去一趟落蓮塢?等著小烏師姐他們處理不就行了?」
風予蔓眼神裡帶著他看不懂的深意:「要的是讓寒塔寺的人知道,你左九葉不僅屠了天璣宮滿門,還滅了誅仙閣在凡境內的走狗。這樣的話,那蘇百禾才會更看重你,說不定對你的好感就會增加。」
左九葉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落蓮塢之行,不僅是為了剷除影閣,更是為了給自己增加誘惑那寒塔寺金仙大佬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