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一拜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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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厭剛要縱馬進入梧桐寺,陡峭的石階忽然向下倒伏。•._.••´¯``•.¸¸.•` ➅❾ѕ𝔥𝓾א.Čσ𝓂 `•.¸¸.•´´¯`••._.•
四周幽暗的山林景象,在須臾間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小心!」
楊運運嚇了一跳,大聲提醒,滿臉緊張地東張西望。
陳厭勒緊韁繩,手橫陌刀。
黑夜變作白晝,頭頂明日高懸。
他二人陡然身處於一空曠院落中。
其間行客三五結伴,笑語晏晏,根本沒有注意一旁憑空出現的闖入者。
楊運運一扭頭,小心翼翼詢問:「這是什麼地方?」
陳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仔細觀察周圍環境。
院子中央立著一方大銅鼎,插滿長香,青煙裊裊。
一旁宮宇上的牌匾寫著「三清殿」,人們進進出出。
這是一處道觀,陳厭想,他們大概是被拉入了一處陣法中,所見之景應為幻象。
他揚刀冷不丁對準兩名路人斬落,楊運運還沒來得及捂眼,刀身已經從二者體內穿過。
安然無恙。
「假的?」
是那老僧布下的邪法?
陳厭抱著楊運運跳下馬,正準備尋找出口,就見一少年道人急匆匆從三清殿中奔出。
他手握一本古書,跑到院西搭建的葡萄架下,大聲詢問。
「師父!書上講『大道廢有仁義』徒弟讀不懂,道祖認為仁義的出現,是因大道被廢棄,那仁義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明才!你個笨瓜,又吵師父睡覺!你為何不反過來想想呢?大道被廢棄了固然悲哀,但幸好還有仁義出現,仁義當然是好的!」
「哦……師父,我明白了!」
這聲音,是馮善水!
陳厭一怔,牽著馬走了過去。
葡萄架下,有一方碩大青石。
消失的馮善水正坐在上面,此刻臉上沒了褶子,年輕不少。
他看明才喜笑顏開,嘟囔道:「你明白了?師父我看了十幾年,也是一知半解,這《道德經》博大精深,豈是你一時半刻就能研究透的?」
他奪過明才手裡的書,在他頭上輕敲了幾下。🍪😝 ➅➈ⓈĤ𝕌ⓧ.¢𝐨𝔪 ☮♜
小得可憐的葡萄花墜落,明才盤坐在地,抓著頭髮哈哈傻笑。
這裡是馮善水的過去,他的回憶?
正想著,天色突暗。
「又變了……」
楊運運嘟囔一句,環顧四周。
剛才還是白天,現在又成了黑夜。
空中殘月高懸,天地烽煙瀰漫,道觀淒靜,空無一人。
「好險!好險!」
馮善水與明才氣喘吁吁,從山門外跑了進來。
緊接著,馮善水轉身將大門關閉,癱坐在地。
他慶幸道:「要是剛才讓那幾個金兵看見,咱爺倆可就沒命了。」
明才一言不發,悶著頭,緊握雙拳立在原地。
「師父,現在世道已經亂了,大道被廢棄了,但拯救蒼生於水火的人…何時才能出現……」
馮善水白了他一眼,「小子,別自尋苦惱,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咱爺倆能苟且偷生就不錯了,今後多誦幾遍經文,為世人祈福就是。」
「救命!救命!」
話音未落,女子的求救聲與沉重腳步同時在門外響起。
馮善水一陣窒息,躍身拉起明才就想往殿內跑。
嘎一聲,山門被推開一道縫隙。
壞了!門沒插!
他慌不擇路,拖著明才躲到了葡萄架下的青石後。
剛貓下頭,三名民女衝進了道觀,七八名手持長矛的金軍緊隨其後。
他們臉上掛著淫笑,快速將三女圍起,然後像貓捉老鼠一樣,閒庭信步。
「哇!」
一名女子懷中的嬰兒被驚嚇,突然大哭起來,惹來金人厭煩。
長矛刺出,噗嗤,貫穿嬰兒的身體,然後挑飛到空中。
破破爛爛,眾人大笑。
失去孩子的母親慘叫一聲,奮不顧身沖向兇手,卻被踹倒在地,金人開始撕扯她的衣服。
目睹殘暴行徑,馮善水低下頭,不停參拜,「道祖天師顯靈…助我師徒二人躲過這一劫……」
忽然,一道身影如箭,從他餘光外飛出。6̷9̷s̷h̷u̷x̷.̷c̷o̷m̷
明才!
馮善水大驚失色,滿頭冷汗,趕忙回頭去看。
兩名金兵卸下甲冑,將那母親按在地上,行不軌之事。
另外二女則被剩餘金兵抻住四肢,撐起眼皮,強迫觀賞此幕。
「啊!」
憤怒咆哮平地炸雷,令眾金兵駭然恐慌,他們猛地扭頭循聲望去。
少年身如狡兔,已奔行而至,他停在兩堆鎧甲旁,刺啷抽出彎刀。
毫不猶豫往下斬擊,趴在地上的兩名金兵根本來不及反應,立即被砍落首級。
噴濺的鮮血將明才澆了個通透,他心跳得厲害,頭腦中一片空白。
剩餘金兵駭人的咆哮聲叫醒了他,他趕忙持刀前刺。
當!
刀尖點在甲冑上,被隔絕在外。
「殺!」
數根尖銳長矛匯聚在一起,咔嚓,明才胸骨碎裂。
鮮血嗒嗒滴在他腦海的空白里,勾勒山花爛漫的春天。
「啊!」
少年短暫的生命中,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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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迴光返照,張開雙臂,將所有刺入自己身體的長矛抱住。
扭頭,看向青石,雙唇翕動,無聲吶喊映入馮善水僵硬的雙眸里。
「師父!殺賊!」
師父,如果大道被廢棄了。
那我們,就是仁義。
陳厭目睹馮善水怒殺金兵,將明才的屍體埋葬,連同那本破碎的《道德經》一起。
然後他失神落魄地離去。
他們相遇,要很久以後了。
「沒聲音了……」
楊運運放下捂住雙眼的手,面前的一地屍體,仍把她嚇了一跳。
下一刻,漫天大火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將道觀與屍體全都付之一炬。
瘋狂跳動的火焰中,顯現出猶如密林般扭曲的人影,還有一聲聲喝罵。
……
「給我打!往死里打!」
火焰消散,四周的景象又變成花燈璀璨、鶯鶯燕燕的青樓勾欄。
此時,所有女子與客人的視線都聚焦於大廳之中。
一團團血霧爆開,在七八名惡僕的連番毆打下,蜷縮在地上的年輕人奄奄一息。
欄杆上,面容陰鷙的老者靜立,懷抱一名容顏絕佳的青衣女子,冷冷望著下方。
忽地,他一抬手,其身旁侍奉的僕從會意,衝下方大喊:「好了!住手吧!」
當眾仆散開的那一刻,陳厭也看清了他的面容——蘇無愁。
「你這小賊,膽大包天,竟敢當眾刺殺大學士!按你的罪名,就算下獄處斬也不為過!
不過我家大人說了,看在令尊還算是個忠臣的份上,就饒你這一次……膽敢再犯,立即打死!叉出去!」
老者冷聲道:「回府吧!」
青衣女子笑語嫣然,「大人何苦因此子,而壞了飲酒聽曲的雅致?」
老子笑道:「子衿姑娘,老夫今日乏了,待明日定請姑娘去府上唱曲兒。」
「既然如此,奴家就不強留了。」
勾欄外,蘇無愁像死狗一樣被扔在潮濕的角落裡。
長街上,覆著薄雪。
眾仆離開前,不忘在他身上吐幾口濃痰。
鮮血糊住雙眼,他的呼吸越來越羸弱。
「學士大人慢走!」
子衿送老者來到街上,目睹他坐上轎子,漸行漸遠,消失在長街盡頭。
「姑娘,天冷,回去吧。」
兩名婢女出聲勸道。
子衿搓了搓手,白色哈氣散出朱唇。
她看向水渠旁的蘇無愁,輕聲道:「等人少些,把他帶回樓里。」
「子衿姑娘!他可是刺客,若被人發現,咱們會惹禍上身的!」
子衿微笑,「那你們就不會機靈點?別讓人發現?」
你小子,還有紅顏知己啊。
陳厭在旁邊觀看,感嘆一句,抬頭望去。
被彩綢纏住的勾欄牌匾上寫著「梅子樓」。
蘇無愁昏昏沉沉的,只覺身上又疼又冷。
差不多快要死了的時候,又感覺被人抬動。
身體在半空懸了好久,最後躺在了柔軟的床鋪上,四周溫暖。
纖細的身影不停在他眼前晃蕩,漸漸地,他的身體開始好轉,神志清醒。
那人影越來越清晰,是那個女子,在那狗賊身邊侍奉的女子!
蘇無愁陡然瞪大眼睛,剛要坐起,但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痛,又令他不得不老實躺著。
看著他通紅的雙目,子衿笑笑,不以為意,給他包紮完最後一處傷口,便坐到窗前的椅子上。
她拿起桌上的狼毫毛筆,戲謔道:「你就想拿這個刺殺沈大學士?」
「放下,別碰那支筆,玷污了我父亡靈!」
子衿用指尖轉動筆桿,輕蔑道:「你父親是台州府臨海縣令,因為上摺子抨擊主和大臣,因而含冤入獄,枉死牢中,是忠烈之士。
如果說蘇縣令今生有什麼遺憾,除了不能親眼看到收復故土之外,那就是有你這樣的後代吧。」
「你再說一遍!」
「本姑娘說話也是要銀子的,憑什麼再說一遍?」
「你……」
子衿一挑眉,聲音陡然變得嚴肅,「你若是讀書人,那便拿起筆,去考取功名!拼搏於朝堂之上,用本事去為父申冤,去施展自己的抱負!
若你是刺客,就提起刀,不管是仇人還是賊敵,一刀下去,痛痛快快,乾淨利落!想報仇,又沒這股膽氣,拿根筆過來,你是要吟詩,還是作對?」
一時間,蘇無愁被說得無地自容,深深低下頭。
「姑娘…教訓得極是。」
子衿放下筆,站起身:「先活著,起碼,今日的醫藥費你得攢出來。」
陳厭二人坐在角落裡,楊運運重重點頭道:「說得好有道理哦。」
緊接著,眼前的場景砰一聲崩碎,不規則的鏡片漫天飄飛。
蘇無愁之後的經歷如同幻燈片一樣,快速在鏡片上播放。
他養好了傷,想科舉入仕,卻被屢屢打壓,無出頭之日。
於是,他將那支毛筆留在梅子樓,提刀北上,從軍入伍。
世界崩裂後,鏡片下方展現出漆黑裂痕。
楊運運有些慌張,緊抓住陳厭的手。
「一拜天地!」
高昂的調子刺穿幽暗,塵埃落定。
鏡片化作紛飛的慘黃的秋葉,片片墜地。
轉眼間,陳厭二人又來到一處陌生所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