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天瑰看著他，厚眼鏡片後面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笑意。
「你說你兩年前來過金陵，還在一條巷子裡遇到過一個女孩。」
周舞魚愣住了。
古天瑰繼續說：「你說那個女孩躲到你身後，然後……然後你就想不起來了。」
她頓了頓，輕聲問：「前輩，你真的想不起來了嗎？」
她摘掉了眼鏡，露出了金色的狼瞳。
周舞魚一愣。
忽然，他想起昨晚迷迷糊糊時，腦子裡閃過的那些畫面——
一條巷子，陽光從巷口照進來。
一個漂亮的女孩突然衝出來，女孩皮膚白膩，如兔子般竄到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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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看見一雙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帶著驚恐，還有一絲……狡黠。
那雙眼睛。
和眼前這雙被厚眼鏡遮住的眼睛，重疊在一起。
周舞魚張了張嘴。
「是你？」
古天瑰點點頭。
「是我。」
周舞魚沉默了。
「那天……」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躲到我身後，是故意的？」
古天瑰愣了一下，低下頭。
「是。」她說，聲音很輕，「我故意往你那邊跑。我想……它要是敢在凡人面前出手，天道就會殺了它。」
「它果然撲過來了。你回頭看了它一眼……然後它就消失了。」
「我得救了。」
她抬起頭，看著周舞魚。
「可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是看著我，問我怎麼了。我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跑了。」
「後來我一直在找你。想跟你道歉，想謝謝你。可我找不到你。」
她的眼眶有些紅。
「前輩，對不起。我當時……利用了你。」
周舞魚看著她，看著她紅紅的眼眶，看著她臉上的紅斑。
他忽然笑了。
「你利用我，」他說，「除掉了一個害你的陰魔鬼。」
古天瑰點頭。
「那我不是應該高興嗎？」他說，「我救了一個人，自己還沒事。」
古天瑰愣住了。
「你……你不生氣？」
古天瑰呆呆地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但表情已經變成了不可思議。
「而且，」周舞魚頓了頓，「你說得對，我們還能再見面，確實挺巧的。」
古天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最後她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釋然，帶著驚喜，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前輩，」她說，「你真是個好人。」
周舞魚搖搖頭：「我不是。」
「你就是。」古天瑰固執地說，「你就是。」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都沒說話。
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走吧。」周舞魚說，「該出去了。」
古天瑰點點頭，跟在他身邊。
走了幾步，她忽然說：「前輩，以後別叫我古天瑰了，叫我小瑰吧。我朋友都這麼叫我。」
周舞魚看了她一眼。
「行。」他說，「小瑰。」
古天瑰笑了。
那笑容在陽光里很亮。
兩人走到福地出口，白小灸和胡卜卜已經等在那裡。旁邊停著一輛妖界的馬車——那車由兩隻巨大的角羊拉著，車廂寬敞舒適。
敖蟾躺在車廂里，雖然臉色還蒼白，但已經能睜開眼睛說話了。看見周舞魚，她虛弱地笑了笑。
「謝謝……」她輕聲說。
周舞魚搖搖頭：「不用。」
幾人上了馬車，角羊拉起車，朝福地出口奔去。
穿過那道無形的邊界，眼前景象一變——又是那片荒蕪的山丘，破敗的佛狸祠矗立在前方。
馬車在祠前停下，幾人下車。
回頭看去，那洞口已經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從福地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幾人沿著山路往下走。白小灸和胡卜卜扶著敖蟾走在前面，周舞魚和古天瑰跟在後面。
走了幾步，古天瑰忽然說：「前輩，昨晚你喝醉之後，還說了別的話。」
周舞魚心裡一緊：「什麼話？」
古天瑰想了想，忍著笑說：「你說天仙界的林長生什麼什麼的，還說……」
她頓了頓，笑出聲來：「還說那個血月觀的道人，你要先打一頓再問話，問完了再打一頓。」
周舞魚的耳朵紅了。
「……我喝多了。」
古天瑰笑得更大聲了。
笑著笑著，她忽然安靜下來。
「前輩，」她輕聲說，「謝謝你。」
周舞魚看她一眼。
「謝什麼？」
「謝謝你沒生氣。」古天瑰說，「那件事，我一直壓在心上。我總覺得欠你一句道歉。」
周舞魚沉默了一會兒。
「道歉不道歉的，說實話，我也沒幹過什麼不虧心事……如果我遵紀守法點……當時不逃的話……」
他頓了頓，想起那個紅衣司機，想起血月觀，想起三星洞裡的山君，想起了……黃狗村的廢墟。
「不會走到今天。」
古天瑰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側臉被白玉面具遮住，只露出下頜和嘴唇。那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想什麼。
「前輩，」她忽然問，「你是後悔嗎？」
周舞魚想了想。
「不後悔。」他說，「雖然挺折騰的，但……」
他轉頭看向她。
「也挺有意思的。」
古天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
山路走了一半，前方傳來嘈雜的人聲。周舞魚抬頭看去，只見山腳下停著好幾輛車，車燈亮著，還有穿軍裝的人影在晃動。
「是總部的人！」古天瑰驚喜地喊道，「白哥他們一定報信了！」
果然，走近之後，她看見了白小灸和胡卜卜的身影。兩人站在一輛軍用吉普旁邊，正在和幾個穿軍裝的人說話。看見周舞魚和古天瑰，白小灸立刻迎上來。
「前輩！天瑰！你們可算出來了！」
古天瑰點點頭，問：「酒醇呢？」
「已經送醫院了。」白小灸說，「他醒了，一直念叨敖蟾。現在知道敖蟾也救出來了，應該放心了。」
古天瑰鬆了口氣。
一個穿軍裝的中年人走過來，朝周舞魚敬了個禮：「天仙前輩，辛苦您了。請上車，我們送您回市區。」
周舞魚點點頭，跟著古天瑰上了其中一輛車。
車子啟動，朝市區駛去。車窗外，夜色漸濃，遠處的山影模糊成一片。
古天瑰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周舞魚。
「前輩，」她說，「那塊令牌，你收好了嗎？」
周舞魚摸了摸懷裡那塊青銅令牌，點點頭。
「拓跋甲說你是他兄弟，」古天瑰笑了笑，「以後再來福地，可以橫著走了。」
周舞魚沒說話，但嘴角微微揚起。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掠過。
古天瑰靠在座椅上，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她睡得很沉，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
周舞魚看了她一眼，輕輕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想起兩年前那條巷子裡的女孩。
那時候她臉上還沒有紅斑，眼睛又黑又亮，帶著一絲狡黠。
現在她坐在他旁邊，臉上有紅斑，戴著厚眼鏡，睡著了還皺著眉頭。
可她笑起來的樣子，還是和兩年前一樣。
周舞魚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掠過，像是在數著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