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八章 交替

    醫院,寂靜的走廊里,所有人沉默著,沒有說話。

    當藤本即將死亡的消息沉甸甸的壓在所有人頭上的時候,原本的優容與平靜盡數消失無蹤。

    毋庸置疑,領袖的更替對於如今風雨飄搖的藤本組而言是頭等的大事。

    再經不起任何意外了。

    原本所有人都做好了山下上位的準備,可是誰都沒有想到,繼任的不是擔任『若頭』的山下,也不是上野,宅間,更不是本部長瀧村。

    而是加入幫派僅僅只有一天時間的懷紙。

    懷紙素人。

    變化突如其來,不管每個人同不同意,藤本都已經心意已決,並強行在臨終之際強行動用了這麼多年以來培養出的威信,強迫所有人接受了這一現實。

    而不接受的人,已經被山下親手觸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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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大家一起同生共死這麼多年的高澤就死在了自己兄弟的槍下,誠然,大家都知道他有一點小心思,但山下的決斷令所有人都感受到一陣不寒而慄。

    現在,山下一個人站在窗戶前面,背對著所有人抽著煙,一言不發,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上野也沒有說話,視線在山下和病房大門之間游移,神情陰沉。

    許久,作為財務和出納的宅間扶了一下眼鏡,率先開口。

    「有個問題,我要先問明白。」

    他說:「山下,這裡我最老了,連孫子都快要出生了——最不希望藤本組有什麼好歹的人也是我,如果你覺得我也礙了事的話,那你不妨也殺了我吧。」

    「宅間,你在說什麼蠢話!」上野瞪大了眼睛。

    「高澤不是才死了麼?憑什麼我不能死?我們可是極道啊,上野。」

    宅間平靜的說,「社團的存續依靠的就是領袖與規矩——一切都可以犧牲,唯獨這兩個不能動搖。如果觸犯了,就算是自己人也要殺,而且要殺的比外人更冷酷,更果決才對。高澤如果要礙事,要當害群之馬,那就必須死。

    但山下君,山下九郎,我有話要問你。」宅間發問,「你究竟是怎麼想的?對組長的位置,究竟是怎麼看?」

    他停頓了一下,冷聲問:「你真的能夠接受一個加入藤本組不到一天的新人,騎在自己的頭上麼?」

    山下終於回過頭來,看著他,眼瞳里滿是血絲,死死的盯著他。

    宅間平靜的看了過去。

    在沉默的對視中,山下終於開口,做出回答:「我剛剛說的很明白了,老大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這是老大還活著的時候,可是如果老大死了呢?」宅間追問:「如果新的老大無所作為呢?如果……新的組長不能容你呢?」

    「那就送我去監獄吧,我親手殺了人,人證俱全,沒什麼可抵賴的。」

    山下低頭看了一眼西裝內袋裡的手槍,神情就變得平靜起來:「這是老大的安排,我沒意見。」

    那是藤本最後的命令。

    在垂危彌留之時的冷酷與決斷。

    大家並肩經歷了這麼多年的風雨,已經不需要更多的語言和表達,在他嘆息的那一瞬間,這一份決心已經傳達到了山下的手中。

    那一槍扣動扳機的時候,就代表著山下的組長之路徹底幻滅了。

    不止是向二代目表示忠誠,更是一份致命的把柄。

    倘若以後山下勢大難制,或者想要在藤本死後從中作梗,向懷紙發難的話,這一份罪證就會成為他通向監獄的快車。

    從某一方面來說,這或許是對山下這個義兄弟最後的關照了。


    『親分』讓『子分』死,子分就必須死。倘若懷紙不能容山下,山下就不能活。𝟨𝟫𝒔𝒉𝒖𝒙.𝒄𝒐𝒎

    對此,山下已經做好了準備。

    這個時候,最不安的不是山下和宅間,而是脾氣最火爆的上野。

    山下是藤本的心腹,整個組裡他最信任的人,這麼多年以來,忠心耿耿。他哪怕是讓山下去馬上跳樓,山下也一點眉頭都不會皺。

    而宅間則是文職。他二十年前代替藤本老大入獄,出來之後,就已經半退休了,管理的都是明面上的公司和資產,看似地位穩固,但去留不過是二代目的一念而已。

    這麼多年,該賺的錢已經賺夠了,他不會做任何不理智的事情。相反,他更關心的是藤本組能否繼續穩定的存續,而不是在內亂中搞得面目全非。

    就只有上野一個人沒腦子,從來都是粗線條。

    做的也都是刀尖舔血的打手工作。

    現在藤本老大忽然說,把位置傳給一個剛剛入伙的新人。

    他腦子都完全沒反應過來,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才好。

    高澤看不清形勢,或者說被組長之位迷了眼睛,眼看山下不能上位,便靠著自己和吉田會那點瓜葛起了心思。

    死了也活該。

    況且在這之前,藤本已經在高層酒會中宣布了懷紙成為了綠日的正式成員。有綠日作為臂助,以後藤本組未必不能再發揚光大。

    只是,誰都不知道,這位新的二代目,究竟是怎麼想。

    「其實,大家、大家也沒必要這麼悲觀嘛。」上野勉強的笑了笑,想要提振一下氣氛:「雖然大家都是喪盡天良的極道,可藤本大哥一輩子沒有害過自己人……他選懷紙,應該是有他的道理的吧?」

    沒有人說話和回應。

    短暫的寂靜之後,隔著門,聽見裡面急促的心跳警報,到最後,再無聲響。所有人的臉色漸漸蒼白下去。

    藤本死了。

    不論願意或者不願意,以後藤本組的天就要變了。但同時,從心中湧現的乃是發自內心的悲切和傷感。

    在沉默里,所有人彼此相顧,等待著另一頭的命令。只有山下低著頭,深呼吸,揉了揉眼睛,率先走到了門前,抬起手敲了敲門。

    門後無人回應。

    許久,許久之後,才傳來低沉的聲音。

    「進來吧。」

    在門後的房間裡,病床之上的男人已經逝去,再無任何的呼吸。

    那個背對著他們的身影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靜靜的抽菸,青色的煙霧從他的指尖緩緩升起,裊裊彌散在窗外照進的陽光中。

    在沉默中,他凝視著窗外的陽光,沒有說話。

    依舊是原本萎靡和隨意的打扮,可不知為何,卻讓人感覺和過去已經不同。和剛剛那個茫然的年輕人,不一樣了。

    「人都到了嗎?」

    懷紙素人回過頭,當劉海被拂起之後,彎曲的犄角便展露在陽光下,再不掩飾。平靜的眼眸從眾人面前掃過,許久,微微頷首:

    「來齊了的話,就跟藤本先生道個別吧。」

    他說:「你們都應該感激他,也要銘記他最後的恩德,知道麼?」

    就像是訓斥著不懂事的孩子一樣,那一雙眼瞳的主人這麼告訴他們。居高臨下的下達了論斷之後,不容許任何的反駁。

    是的,不要問太多,也不需要心懷疑惑。

    你們只要照做。

    明明是加入極道第二天的新人,可那樣傲慢又凌厲的態度,卻像是什麼高高在上的人一樣。

    被那一雙眼睛看著,所有人不由自主的打了個激靈,可不論是出自於對二代目的尊重還是對藤本一直以來照顧的感激,都沒有任何的違背的理由。

    全部彎下腰,對著病床上的逝者恭敬道別。

    再沒有人說話,直到懷紙沉默的將煙抽完,掐滅在床頭的花瓶里。

    他回過頭,看向沉默的山下,忽然問:

    「手槍呢?」

    說著,槐詩伸出了手,向著山下招了一下,五指展開,等待。

    寂靜的空氣里,再度有什麼東西被緊繃了起來。

    山下抬起頭,表情抽搐了一下,緩緩的抬起手,從西裝內袋的槍套里拔出那一把手槍,手指像是有那麼一瞬間落在扳機上。

    可很快,就觸電一樣的鬆開了。

    握著槍柄,像是抓著燙手的烙鐵,僵硬的,遞過來。

    槐詩抬起手,抓住槍身,將手槍從他的手中摘下,然後端詳著手中的手槍,看不出什麼問題,也沒有鏽蝕損壞的跡象。

    養護精良。

    他掏出了絲巾,乾脆的將手槍的槍身與握柄擦拭了一遍,仔細的拭去了無關的指紋之後,不等所有人鬆口氣,握著槍柄,抬起。

    扣動扳機。

    高亢的聲音再度奏響,地上高澤的屍體抽搐了一下,再不動彈了。

    「手槍不錯,罕見的美洲貨啊,以後就就給我吧。」

    他抬起眼,向詫異的山下吩咐,並不等待他的同意,便將手槍隨意的踹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最後回過頭來,告訴所有人:「藤本組若中·高澤想要忤逆我的命令,意圖反叛,已經被我親手擊斃了,明白麼?」

    沉默里,所有人被那一雙眼睛看著,便感覺到一陣心驚肉跳。

    不由自主的彎下腰,恭敬的應承。

    「——おさしず,親分!」

    「很好,這是一個好的開始,不論如何,都希望大家以後能夠友好的相處。」

    槐詩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身後的病床上,那個已經逝去的男人,許久,收回了視線。

    「大家先去準備發喪和葬禮吧。」

    他垂下眼瞳,輕聲說:「總要讓藤本先生走的安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