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03年,4月11日,周六,2點45分,災厄降臨前兩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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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陽一中高三一班教室內。
窗外樹影婆娑,微涼的輕風送來仲春的暖陽,映照在頗有心事的少年的臉上。
「我們接著講下一道題……」
聽著台上老師講著月考的卷子,看著眼前的數學答題卡,李明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進入不了理想的軍校,他害怕考上大學。
他覺得他欠陳叔太多了……
學費8千多,每個月生活費一千,其實這麼多李明已經很滿足了,陳叔還托關係在分科的時候把李明轉入了最好的班,和他女兒一起。之後又鼓勵他學習給他買了許多學習用品和資料,還送了一個舊手機給他方便聯絡。
兩手空空的人反而不敢接受太多善意……
他一刻也不敢貪玩。他起早貪黑,把陳叔送他的資料全部做完,有時候甚至寫得比陳欣怡還多,他努力提升成績想讓陳叔覺得他的資助很成功,但在高中,他的成績一直不理想。
他快要高考了,但他心中已經有對未來的規劃。
他要進工廠打工,靠自己賺錢!
雖然規定16周歲才能兼職,但他其實12歲就已經進廠幫忙。長期在工廠中工作,作為小孩的他可以聽到各種老工人介紹工廠相關的內容和他們的生平故事,他很喜歡用自己的雙手去創造出產品,並且獲得工資。這讓他認為他活得有價值,他不是棄品,他不是世界的棄品。
從小父母吵架,他總是很惶恐,他不知道該緩和他們的關係,他不知道該幫誰,他不知道為什麼父母會那麼生氣,他不知道棍棒和皮鞭為什麼要落到他身上,他不知道父母為什麼總是說他拖累了他們。
他的腦袋總是因為恐懼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直到有很多穿電視裡才能看到的制服的人進入他的家,問他想要和誰生活。那天他不敢說話,左右張望著各種陌生人和站在兩邊的父母,他想問問父母怎麼回事,可是直到最後也沒有得到一句關心,他好像真的是拖累父母的孩子,他好像真的被拋棄了。
他依稀還能回想到幾年前去遊樂場,他玩得很開心,父母之間會做一些讓他很害羞的事情,他會躲開然後嘻嘻的笑,他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和諧和幸福,但他感受得到那種沁人心脾的感覺。
但一切都終止於遊玩的結束,一個他不認識的阿姨找到了爸爸,她給媽媽看了什麼東西,並且說了一段他聽不懂的話,他好像看見什麼碎裂在了他的眼前。
媽媽大哭,爸爸甩開了那個阿姨的手,抱頭蹲下,那個阿姨不停地笑。
他好像看見了故事裡才會出現的惡鬼……
媽媽狂奔離開,爸爸追向了她,他被留在原地,那是他第一次感到被拋棄的感覺。
那個阿姨還在笑,蹲下來看向他,說了一句他永遠忘不了的話:「你爸媽好像不要你了,哈哈哈。」
他依稀記得是外婆接他回去,他依稀記得那幾天一直沒見到父母,他依稀記得那幾天外婆給他買了好多他一直想吃的零食,但他什麼味道都沒記住。
後來父母不與他一起住,回來看他的次數也逐漸減少,但他依舊努力學習,因為他記得以前父母會在看到他考好的時候露出笑容,會在貼獎狀的時候愉快地聊天,會在家長會之後牽著彼此的手最先一批離開校園,留下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同學。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但是現在他認為他是最沒用的人……
他沒辦法終止父母的爭吵,他沒辦法阻止父母打架,他沒辦法當個好孩子不被父母打罵,他沒辦法取悅父母。他認為他是這世界上最沒用的人,他看到這個溫馨小家裡面有一根根無形的紐帶斷了。
他開始在夜晚不停地哭泣,月光也如同淒冷的白霜。
那天他木然地看著那些穿制服的陌生人離開,什麼也沒說,之後爸爸再也沒出現過。
媽媽的笑容被酒瓶代替,香菸也成了手中的常客,沒了以往的關心,只有不時的哭泣和煩躁的訓斥。
直到又一個男人進了媽媽的房間。
直到同樣的情景再現。
直到那個男人的容貌改變,他聽說他又有爸爸了,他被接入了新家生活。
那裡看似恩愛的場景讓他不適,笑聲似乎裹上了一層名為刻意的膜,後來他聽說了他有了兩個妹妹,那個喜歡對著他笑的男人將他送走,離開了他的媽媽,步入青春期的他聽到了男人與媽媽的談話,他剝開了那層膜,笑聲其實是骯髒的嘲弄,他又被拋棄了。
後來他被送入小工坊打工,在那裡他喜歡上了工作的感覺。外婆越來越駝,他去工坊工作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他一直認為他是一個沒用的人,他沒能保護好外婆,也沒能讓那個竹竿似的男人付出代價。
那個暑假中考結束,他考入了宋陽城最好的高中。厚厚的雲層堆在遠處,一個有些悶熱的下午外婆把他拉到沙發前,給他買了他最想嘗嘗的三文魚和芥末醬,微笑著說:「我們李明啊最乖了,以後考入好大學,有了好工作,帶外婆吃好吃的住大房子。以後好好學習。」外婆摸了摸他的頭髮。
說完外婆盯著自己細細手腕上的翠綠玉鐲看了好久,然後等李明吃完,吃了小小一塊三文魚,微笑著說去收衣服。
遲遲等不到外婆的李明準備出去找找,在他踏出門前,一道人影在窗外划過,接著一聲重物墜落的聲音刺入了他的耳朵。
他的心臟似乎漏跳了一拍,眼淚划過臉頰,他看到了一攤血污之上的外婆。
他從未想過能發出那麼大聲的嘶吼,他撥打了急救的電話,他聽到了死亡的宣判,他看到外婆手腕上的玉鐲消失,他聽到警察說是一個男子將外婆推下,他見到了那位如同竹竿的罪犯,他想殺了他,他被強行攔住,他聽到了法院的判決,他領到了可憐的21萬8,他再也沒見到過那個玉鐲。
他認為自己是最沒用的人。
他後來無數次偷溜進精神病院都沒看到那個竹竿,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後來他的母親也成了罪犯。
後來他見到了陳叔和陳欣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