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海都護府。
舊港(今印尼巨港)。
賈誼從船上走下,背著行囊,穿著打扮一如周圍那些行色匆匆的商賈。
讀萬卷書不若行萬里路,而他作為欽命副採訪使,不僅是公款旅遊,還有著將沿途所見所聞記錄下來,定期送往長安城供劉盈御覽的職責。
因此,他沒有和採訪使劉郢客坐同一條船,而是獨自微服出行。
當然了,劉盈也不擔心他寫的《南洋見聞錄》會味同嚼蠟、粗鄙不堪……
畢竟,這是賈誼,屈賈誼於長沙的賈誼,正兒八經寫下《過秦論》、《治安策》等傳送千年的名篇的賈誼!
賈誼從碼頭走出來,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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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
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舊港和他見過的很多南洋港口一樣,到處都是竹木所製作的干欄式建築,水泥地面乾淨整潔,往來人群熙熙攘攘,車馬粼粼。
不過大多數是些穿著漢服的當地土人。
而那些人在看向他的時候,有人露出了仇視的目光,也有人露出了諂媚和敬畏的眼神。
有錢。
這是他的第二個念頭。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些種在水泥路兩旁的行道樹的品種。
龍腦樟樹!
這是一種香料,也是一種最為名貴的藥材,他曾記得在他當上侍中之後,得以進入過天祿閣閱讀內里浩如煙海的藏書,在其中一本不顯眼的書籍中,曾有過這樣一段話。
龍腦其香為百藥之冠。
這裡的龍腦,說的就是這種樟樹的根莖!
賈誼搖頭嘆息,情不自禁感嘆人離鄉賤、物離鄉貴,龍腦這種在大漢價比金玉的寶貝,在舊港宣慰司這裡居然被當成行道樹……
在他探頭探腦東張西望的時候,一個穿漢人裝束,但膚色黝黑,一看就是當地土著的小男孩跑了過來。
小男孩,仰起頭用帶著當地口音的漢語問道:「先生,你需要嚮導嗎?選我吧,我可便宜啦!」
「嗯?」賈誼好奇問道:「你居然會說漢語?」
小男孩回答道:「那是自然!在我們這除了那些上了歲數的阿公阿婆,剩下的人都會講漢語!反倒是我們自己的語言,已經沒什麼人會講了……」
他說到後一句的時候,臉上有些沮喪。
賈誼摸摸他的腦袋,笑著問道:「那麼,你有多便宜呢?」
小男孩眼前一亮,旋即有些狐疑:「先生,你真的要僱傭我啦?不是在騙我的嗎?你不會是打算讓我帶著你在港口轉一圈之後,再趁機把我甩掉吧?」
「就像是之前的那幾個身毒商人一樣……」
他邊說,眼眶漸漸變得有些紅潤。
畢竟任誰付出勞動卻沒有得到回報都會如此,更何況這更在傷害他的感情,挫傷他對陌生人的信任。
賈誼聞言在心中罵了幾句,旋即正色說道:「漢人與別人不同,統治萬方的皇帝陛下曾經寫過一首詩,曰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
小男孩怔住,輕聲呢喃了一遍:「真好聽,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賈誼笑著解釋:「就是漢人不會騙你,至少我不會騙你的意思!」
小男孩頓時歡呼雀躍起來。
他牽著賈誼的手,笑容滿面說道:「先生,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吧!碼頭旁邊有家店主營烤魚,去年被宣慰司評定為舊港十大美食之一,若是去的晚了還不知道要排多長隊呢!」
「不過我和烤魚店裡的一個雜工很熟,只要稍微給他一點點錢,他就能從後廚把咱們帶進去……」
賈誼很是順從的跟著走。
畢竟他也餓了。
而且記錄當地美食也是記錄當地風土人情很重要的環節。
最重要的是,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小男孩是個話癆,因此可以從他嘴裡獲知很多不為外人所知,尤其是他這樣的官方人員所不知道的秘聞。
哪怕秘聞是假的……
但他只負責寫見聞和遊記,並不負責辨別真假。
……………………
烤魚店。
賈誼在『行賄』之後,成功插隊,坐在靠近後廚的位置等著他的烤魚。
此刻他環目四周,見到店裡除了那些幫工之外,前來就餐的食客基本上看不到本地人,這讓他有些驚訝。
於是他看向身邊的小男孩問道:「不是說十大美食嗎?難不成是只對遊客而言的十大美食?怎麼不見舊港本地的土人前來這裡就餐?」
小男孩瞪著眼睛:「先生,你知道這條烤魚多少錢嗎?」
賈誼看看菜單:「十二點九漢元,怎麼了?當然了,還有百分之十的消費稅,百分之五的小費……」
小男孩再度問道:「先生,你知道我準備收你多少錢嗎?」
賈誼這才如夢方醒:「對呀,忘了問你,我要付你多少錢來著?」
小男孩伸出三根手指,接著似乎是狠了狠心,又伸出兩根手指:「五十!五十漢分!」
漢分,就是那些一百張可以換一枚『壹元』鋼鏰的紙鈔。
「奪少?」賈誼瞪大眼睛。
「要不,要不三十?」小男孩弱弱的說道:「不能再少了,真的……我想攢錢去大漢念書,看看大漢長安城的繁華……」
賈誼有些遲疑的問道:「你的父親或是祖父是漢人嗎?」
小男孩搖搖頭。
賈誼沉默。
如今的大漢是父權社會,也就是說,無論小孩子的母親是誰,只要他的父親是漢人,那他就是漢人,無非就是上戶籍的時候需要額外多給一筆錢,以此來獲取和那些父母都是漢人的小孩子同樣的權力。
比如讀書。
再比如做官。
但這個小男孩並不是,重要的是他很窮,故此他窮盡一生,也不一定有機會踏足漢國本土,更不要說是去漢國上學了。
賈誼剛想說些什麼的時候,他點的烤魚好了,一名頭髮捲曲的舊港土著侍者態度恭謹的將盤子放在他面前,臉上露出千錘百鍊的儀式性笑容,用很是標準的長安話說道:
「先生請慢用。」
「如果有什麼需求,請隨時召喚我。」
賈誼點點頭沒有說話。
但那個小男孩卻盯著侍者的背影滿臉驚嘆:「哇!要是我長大了也能在這裡工作多好!」
「先生你知道嗎,他叫哈桑,是我們寨子裡最有出息的一個!」
「哈桑從小就很聰明,學什麼都快,尤其是漢國的語言!」
「所以,他才能在這家店做工,每個月光工資就有七元錢,再有撿一點客人沒吃完剩下的烤魚啊、米飯、甘蔗酒之類的好東西回家吃,日子過得我們族長都好!」
「寨子裡的姑娘都喜歡他,都想給他做妻子,但他卻一個都看不上……」
「我聽他阿母說,他想娶一個在舊港工作的女人,他好像最近在追求給都護府洗衣服的『武蘭達里』……」
「武蘭達里每個月能賺三元錢,這樣他們一個月就有十元錢,要不了幾年就能在舊港擁有一套自己的小房子了!」
小男孩邊說,臉上露出了滿滿的嚮往,仿佛他魂穿了哈桑,已經過上了『城裡人』的生活……
賈誼只是低頭吃吃吃。
烤魚的味道很是獨特,雖然上面鋪了滿滿一層他說不出名字的香料,但卻彼此相互成就,沒有哪一種香料的味道喧賓奪主,遮蓋了魚肉本身的鮮嫩。
這種口味層次分明的美食,讓在船上只能吃各種糊糊和那些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罐頭的賈誼食指大動,只覺吃了還想吃,根本停不下嘴。
小男孩眼巴巴的看著賈誼,問道:「先生,好吃嗎?」
賈誼頭也不抬:「我覺得,這個烤魚師傅絕對能去長安城開店了!以長安城的包容,這家店的生意絕對不會差,唯一的問題是,很多香料的價格肯定不如這邊便宜,可能需要走高端路線……」
嗯,他此刻已經在醞釀情緒,準備將烤魚的味道仔細記錄下來,和過去寫的那些遊記一樣送往長安城,請皇帝陛下御覽……
當然了,皇帝看完之後會不會饞蟲上腦,旋即因為吃不到這種奇特的美食而在心裡給他記一筆,那就另當別論了……
少頃,賈誼看著面前的杯盤狼藉,擦擦嘴,站起身說道:『走吧,我們去別處逛逛……』
畢竟他明天還要前往都護府去拜見大都護申屠嘉,而現在天色已經不早了,他自然想要快點結束這種『微服私訪』,返回住所將今日的所見所聞記錄在冊。
小男孩拿起筷子,顧不得哈桑等人的白眼,飛快的將桌子上的殘渣剩飯一掃而空,旋即舔著嘴唇追了出去。
…………………………
入夜。
賈誼坐在碼頭邊上的一間客舍,沐浴更衣之後在書桌一角點燃幾支艾香。
這不僅是用來驅逐蚊子,更重要的是在表達內心的尊敬和虔誠。
畢竟接下來他書寫的文章要呈送劉盈御覽,馬虎不得。
雖然這裡除他之外再無外人,但他是個恭謹的人,自然要做的人前人後一個樣。
「臣賈誼啟:」
「午時之後,臣已抵達舊港,明日將要前往拜見安海都護府大都護故安侯申屠,今日臣在城中偶遇一名為瓦希德的總角少年,所見所聞頗多……」
「另,在那總角少年引領下,臣還品嘗到一種美味烤魚,至今仍覺唇齒留香……」
「……臣斷言,此地已經如臣沿途所見的海島火山那般,其下隱隱有暗流涌動,若不早做打算,必然會生出禍端!」
「還請……」
「(另起一行)陛下聖裁。」
「大聖八年九月初七,欽命採訪副使、侍中賈誼書於舊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