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夢魘

  第7章 夢魘

  少年背對著陽光,陽光把他的影子拖出去五六尺,黑濃得化不開。😾♗  🍟♟

  若是夏季,拖出這麼長黑濃的影子,陽光的烈度已讓人後背炙烤,大汗淋漓了。

  但現在是初冬,雖然一轉身會被刺目的陽光照得眯起雙眼,但陽光的溫度很弱,就像在冷風中籠了一堆火,火的溫度早被周邊的冷氣稀釋了。

  獨眼狗從狗洞裡爬出來,它看起來精神不是很好。

  但見到少年,立即恢復了些力氣。

  它的右眼留露出渴盼的神情,站在有些微風的陽光下,朝少年搖了搖尾巴。

  少年憐惜的望了望它,看到它右眼流露出的那絲熟悉的依戀,少年摸一摸它的腦袋,獨眼狗伸了舌頭舔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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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的手背涼涼的,而原本應當溫熱的大黃狗的舌頭竟也是涼涼的。

  少年不忍看它的左眼,儘管那裡黑洞洞地,眼珠子不知去向,但有些時候,竟還會流出淚來。

  少年從草筐底端抽出一個餅子,這個餅子還有些溫熱,這是老闆娘格外開恩送他的午飯,因為在去了茶店之後,他還要到陽河邊的陽河村去。

  這一來回二三十里,是趕不回店裡吃午飯的。

  少年撕了一塊餅,伸到狗的面前,狗聞到麥香味,伸出舌頭把那塊餅裹進嘴裡,獨眼狗動作溫雅,雖然看起來肚子餓了,但並沒有狼吞虎咽。

  很快,它吃下了半塊餅,剩下的半塊,還攥在少年手裡,少年捨不得吃,重新放回筐底。

  他記不起有多久了,一個月?還是兩個月?他從盧橋村盧家大院經過時,這隻過去一見到他都狂吠的大黃狗,忽然變得安靜了。

  既而,他發現這隻狗缺少了一隻眼球。

  狗看到他,沒有了往日的凌人盛氣,它伏在院前的那通石獅子下,面帶悲傷。

  少年從它面前走過,它也沒有吠。

  又一次,他經過盧家大院,盧歧川又操起一把竹掃把,追打這隻盲狗,大黃狗被幾掃把子追出院子來,見有人經過,狗主人才住了手。

  少年一直對盧歧川心懷崇敬,如今看到他對自己殘疾的曾經的愛犬大打出手,僅僅是因為它現在生的難看,不能給主人爭臉,就盡力驅趕,往日裡的那種崇敬立馬就稀薄了。

  他甚至在盧歧川的臉上,看到猙獰和醜陋。

  狗被主人遺棄,耷拉著尾巴,盡力掩飾自己狼狽的樣子。

  那一刻,少年對盲狗心生同情。

  此後的日子,他經過盧家大院,都要頓一頓腳步,如果沒有意外,他都會看到那隻獨眼狗。

  這隻忠實的家犬因為身有殘疾,失去了主人給他的精心照顧,身子日慚消瘦。

  少年留了意,每次把自己的乾糧留一半給它,惟恐它餓著了肚子。

  走過盧家大院,約摸再走兩百步,就到了茶店。

  冬日的楝果落下來,砸在地上,發出聲響。

  隨著一聲吱呀的開門聲,村子忽然活泛了起來。盧家的大門洞開。傳來男人的聲音:

  「秋棠,為什麼不早叫我,怎麼一覺睡到快晌午了?……有客人來嗎?」

  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老爺,……我也剛醒,村子裡太靜,連狗叫也沒有,我一直在作夢,夢到村子被一個大鍋蓋罩著,一直醒不了……也就沒法叫醒老爺,……奴婢該死!」

  「去看看有沒有客人來。」男人輕咳一聲,聲音低沉,明顯帶有憤懣。

  秋棠將大木漆門推了推,門軸發出吱嘎的聲響。

  少女約摸十四五歲,站在陽光遮蔽的門樓下,四周的空氣立馬明亮起來。

  「這位小哥,……你,看病嗎?」少女眼神清澈,直直的望著送餅少年。

  少年有些囁嚅,相對於眼前衣著光鮮的盧家丫鬟,少年衣著寒酸,感覺自慚形穢。

  他低著頭,快速離開盧家地界。

  其實很多時候,少年一直想看一看盧家大院二進門廳里的那副對聯,但少年一直沒病,盧家也不買水家餅店的餅,他就沒有理由走進這個神秘的大門。

  每次他經過這裡,門都是半掩的,今天終於敞開。

  但少年還是將投向大門內的眼光收回,因為門前站著一個明艷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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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河村。

  雖然艷陽高照,但村子卻像剛剛睡醒。

  陽河李家是方圓十數里有名的富戶,所使的僕役眾多,李家的老長工王四每天照舊第一個起床,而他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餵牲口。

  不知多少年過去了,王四三更為牛拌料,牛吃了夜草,舒坦的臥在牛鋪里「倒沫」,王四隻有聽著牛倒沫的聲音,才能睡得著。

  一個時辰後,王四會聽到公雞第三遍打鳴,這個時候,約摸就是五更天了。

  王四會再次爬起來,給牛添第二次草料。

  王四打小時候,就住在李家,王四的爺爺和父親都是李家的僕役,王四的母親是李家的婢女。

  按照中夏帝國不成文的規矩,王四從生下來就是李家的奴僕,這麼不知不覺的,王四老了,王四已不記得他家給李家當了多少代僕役。

  但這一天晚上,王四沒有給牛添草料,王四一晚上做得一連串的夢,夢到一串銅風鈴在外邊不停的響,但他卻無法從夢中醒來。

  直到飢餓的老牛擰斷了繩索,往外走的時候撞著了王四的床鋪,用青磚壘的床基垛轟然倒塌,王四終於從床上滾落下來。

  「奶奶的,發生了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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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四揉了揉眼睛,他一時還適應不了半晌日頭耀眼的光。

  「他先人的,怎麼出了這種事?這咋給東家交待?」

  青石槽頭空了。

  拴在槽頭的那頭黃犍子擰斷了繩索跑了,一排五個石槽十頭牛,惟獨跑走了最壯最能幹活的那頭犍子。

  王四乾枯的手指撓頭,腦袋像著火了一樣,他匆匆從地上爬起來,嘴裡嘟噥道:「這咋辦?這咋辦?」

  衝出門樓的時候,迎面撞上了餅店少年。

  少年一臉狐疑道:「王伯伯,陽河村的人也沒睡醒?」

  王四臉色陰沉,瞪了一眼少年,沒有說話。

  我還沒成家呢,把我叫老了對你有什麼好?

  王四鼻子裡哼了一聲。

  少年明顯被冷落。

  雖然少年常來李家送餅,但送餅少年都是由管家接待,王四較少與少年有交集。

  少年第一次見到王四,雖說不冷不熱,但心裡還是滿心歡喜。

  王四看到少年就聞到餅的香味,這位看起來奔四的男人雖然年紀不小了,但對吃還有著與童稚小兒無差別的熱愛。

  雖然李家有專門的廚子傭人打理李家老爺、太太、少爺、小姐的飲食,但李家的面案師傅一直做不來可以和水家餅店口味相當的餅子,所以李家隔三差五就會差人通知餅店送一筐餅過來,送餅的自然是餅店少年。

  管家收了少年的餅,有時並未直接由帳房付錢,多是記上帳,然後按月結清。

  少年在月結的時候,會坐在帳房外等候。

  那裡有一塊石凳,看起來年代久遠,石面光滑柔潤,一條白色的「石筋」將石凳分為兩半。

  雖然這條石筋形狀看起來比較凌厲,但與封古鎮古井青石板上石筋的成色卻極為相似。

  一個十歲左右的男童從月門跑出來,這孩子小臉肥嘟嘟的,兩個臉蛋中間隱隱透著深紅,看起來像高原夷族特有的高梁紅。

  孩子手中拿著一個白里透著金黃的大餅,一邊跑一邊吸溜著不時下垂的鼻涕。

  「少爺!少爺!老爺吩咐不能出月門!」

  身後傳來一個軟糯的女音,一個十三四歲的綠衣婢女從月門裡跑出來,綠衣婢女粉臉漲紅,一張看起來讓人愛憐的小臉布滿焦急和不安。

  男童轉過身,用空著的左手抹了一把鼻涕,一把甩在少女綠色罩衣上,順勢一揉一推。

  少女經受不住男童蠻力的推搡,腳底失重,踉蹌後退。

  「滾!……滾!」男童嘴裡含混不清的發出喝叱,動作粗暴無禮。

  「少……爺,你不聽話……太太會罰我的……」少女對抹在身上的鼻涕並未顯出多大厭惡,只是充滿哀求地站在原地,淚花在眼眶裡打轉。

  罰你?關我什麼事?男童吊下嘴角,小眼空洞無物,一幅良心被狗吃了的樣子。

  「小蝶,少爺有我看著,沒有事的。你就不要跟著了,等一會兒我把少爺送回去。」

  王四眯著眼,咧了一下嘴,示意少女。

  少女露凝雙眸,心領神會,如果再不退回月門,這個操蛋少爺就會用板磚砸她。

  果然,看起來腦筋有些問題的錦衣男童,正用眼睛在院牆內的花架下搜索。

  那裡用雕花青磚砌出一排圓圓的花壇,花壇里種植著名貴的崑崙紅杉。

  這種紅杉對土壤的要求極高,遇霜雪亦不凋零,生長極其緩慢。

  李家祖上在高原夷族的聖水壇花費巨資盤下兩株崑崙紅杉,種在宅院幾百年來,據傳其株棵大小與盤迴來時並無太大變化,其枝葉樹冠,不過三尺方圓。

  男童眼睛直直的盯著一塊鬆動的雕花青磚,又將眼神轉向少女。

  少女感受到男童眼裡透出的冰冷光線,那是即將動手的跡象。

  少女曾挨過一棍,遇襲前看到的就是這種眼神。

  那一次少女腰部中了一棍,躺在地上幾乎昏死過去,幸而張媽把她帶到洗染院將養,又給太太說了不少好話,傷養好了才把她留了下來。

  少女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腳下像抹了油,急忙退到月門內。

  王四一臉壞笑的看著這一切。

  「少爺,你手裡拿的什麼?」王四和少女的態度相反,帶點戲謔的味道招呼男童。

  男童眼神柔和,神色沒有凶暴,重又回到呆滯狀態。

  男童舉著散發香味的餅,嘴裡咕噥道「圓、餅!」

  王四道:「嗯,像十五的月亮。」

  男童眼睛發直,卻點點頭。

  「想不想變成初五的月亮?」王四吸了一口氣,麥香味灌滿鼻腔,他艱難的咽了一口口水。

  男童點點頭。

  王四抓著男童的小手,在那個餅上狠狠咬了一大口。

  男童手裡的餅,看起來像一彎上弦的月芽兒。

  男童傻笑,咧開缺門牙的嘴巴。

  「想不想變成一個筆架?」王四將窩了一嘴的餅狼吞虎咽後,用舌頭在口腔颳了一遍食物殘渣,對食物的渴望沒有消退的跡象。

  男童又點點頭。

  王四朝月芽的一邊咬了一口,兩個月芽兒相連,成了一個筆架的形狀。

  男童嘿嘿笑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