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9 0420 上山 (兩章)

      雪足足下了一夜,這場雪比上次那場還要大。💗😈  👤♦整個村子全部被雪蓋滿,到處都是白茫茫的,像是鋪上了一層層雪白的厚棉被一樣。「棉被」下面,只有一些角落露出了少許的黑黃色,那是土屋的牆壁。

      村子正中央的槐樹也被雪蓋滿了,它粗大的枝條被壓得彎彎的,幾個小孩正在樹下玩耍。他們蓄好勢,猛地衝過去,用力踹一腳樹幹,樹上的雪就會簌簌而下,灑人一頭。不過由於樹太大,樹幹太粗,上面的雪不會全部落下來,這樣可以玩很久。

      孩子們的笑聲灑落一片,錢二丫往那邊看了一眼,用力抓緊了蘇進的手。

      蘇進摸摸她手套里的手心,覺得還比較暖,卻仍然擔憂地問道「冷嗎?」

      錢二丫用力搖頭,今天出門前,蘇進親自給她打點行裝,生怕她出門被凍壞了,給她裹了好幾層,穿得像個棉球一樣。

      錢二丫年紀雖然小,其實特別臭美,就算是冬天怕冷,也想少穿兩件,漂亮一點。但這一次,對著蘇進無比認真的表情,她什麼也沒說,這時面對蘇進關懷的問話,也用力地搖搖頭,用手套拍拍自己的胸口,笑著說「一點也不冷!」

      蘇進笑了,牽著她往村口走,嘴裡還不放心地說「冷就要跟我說,生病了還會更麻煩,更讓人擔心……」

      錢二丫老老實實地點著腦袋,快到村口時,她抬起頭,一眼看見一個人,立刻叫了出來「四叔!」她跟這個人非常親近,一瞬間,整張小臉似乎都在發光似的。

      蘇進跟著她抬頭,看見一個年輕人穿得厚厚的,正站在村口,摩拳擦掌地來回踱步,好像正在等人的樣子——正是四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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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牛一見蘇進,立刻咧開嘴笑了,他迎上來,小心說「我爹聽村長說,你們今天要上山找墓。」他壓低了聲音,越發小心的樣子,問道,「我,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嗎?」他拍拍自己的胸口,道,「我是個壯勞力,我可以幫上忙的!」

      說著,他從旁邊拿過來一個鐵鍬,用力握在手中,示意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他滿臉都是躊躇,顯然非常想跟蘇進一起去,但又生怕被拒絕。

      蘇進打量了他一下,問道「你跟家裡說好了嗎?」

      四牛聽出了他的口氣,立刻點頭道「說好了!」

      蘇進想了想,道「那行,走吧。不過這個鐵鍬不需要,你要一起去的話,還得準備一些東西。」

      他隨口說了幾樣,四牛認真地聽著,等蘇進說完,他覆核了一遍——一件也沒弄錯,然後大聲應了一聲,轉身往村里跑去。

      蘇進低頭對錢二丫說「我們等他一會兒。」

      錢二丫點頭,說「四叔挺好的,以前還帶著我一起玩,他可好玩了!」

      蘇進笑著問道「哦?怎麼好玩了?」

      錢二丫立刻繪聲繪色地給他形容了一下。(-_-) ❻➈𝐒h𝓤𝓧.𝔠Ⓞ𝓜 (-_-)

      昨天晚上,村長跟蘇進提過一些四牛的事。

      現在村子裡的年輕人不是很多,像四牛這種二三十歲的最少,他們大部分都離開村子,到別的地方去打工了。這中間有記得家的,不時會往家裡郵錢,偶爾會回來看看。還有一部分,則一去渺無蹤跡,像是從此要跟這裡一刀兩斷一樣。

      幾年前,四牛也曾經出去過,但沒出去多久,他就回來了。

      從此他就留在村子裡,跟著老人們一起干點農活,賺點口糧。剩下的時間,他都悶在家裡,也不知道在做什麼。

      四牛爸媽對兒子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感覺,很想他再出門去闖,經常罵他躲懶沒出息。村長對此也有些遺憾。在他看來,四牛的腦子還是很靈活的。當然留在村子裡他也沒少幹活,但跟外面的年青人比起來,還是少了點志氣。

      當然,無論是四牛的父母還是村長,最擔憂的還是一件事——這樣下去,四牛可是很不好找媳婦的啊……

      而現在在錢二丫嘴裡,四牛卻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錢二丫的「四叔」,特別心靈手巧,想像力特別豐富。錢二丫沒有爹娘,經常沒人管,孤孤單單一個人。出於某些原因,她也不想跟村裡的孩子一起玩。

      四牛離家之前,就經常帶著二丫到處瘋。他給二丫講故事,給她做東西。錢二丫會的東西里,有不少都是四牛教會的。

      但後來四牛外出打工,二丫再次變成了一個人。而當他再回來之後,除了幹活,也只是把自己鎖在屋子裡不出門。以前的快活日子,只存在於錢二丫幼小的記憶里,好像只是一場美夢一樣。

      說著,錢二丫的心情突然有些低落,她低著頭,腳尖在地上劃圈,悶聲不吭。

      四牛回來得很快,正好聽見了錢二丫後面的話。他的腳步變慢,最後停住,目光複雜地看著小姑娘,似乎有些慚愧的樣子。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走過來,胡亂忽擼了一下她的小腦袋,道「是我不對,以後,我還帶你玩!」

      錢二丫一偏頭,把他的手從腦袋上甩下去,很是傲嬌地說「才不要你呢,阿哥要帶我去外面上學了,我不跟你玩了!」

      聽見這話,四牛吃驚地抬頭看向蘇進。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沉默中,三個人很快就出發了。

      錢二丫拉著蘇進的手,一邊走一邊問東問西,嘴巴就一直沒停過。四牛一直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面,錢二丫偶爾回頭看他一眼,但很快就又把頭扭回去了。

      大雪封山,山路極不好走。錢二丫生活在山村里,對這一帶非常熟悉,正常情況下,這樣的路她閉著眼睛也能走。但現在情況特殊,沒過多久,她就閉上了嘴,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一不小心就會摔下去。

      片刻後,她身體一輕,整個人騰空,被人抱了起來。

      錢二丫一抬頭,正對上那張本來極為熟悉,現在卻覺得有些陌生的面孔。

      四牛不看她,直視著前方道「路不好走,我抱你吧。」

      錢二丫的身體輕輕動了一下,但終究沒有掙扎。她輕輕「哼」了一聲,呆在四牛的懷裡不動了。

      蘇進側過頭,看了看這一大一小兩個人,露出了微笑。

      雪模糊了山嶺的邊界,把一些常見的特徵都隱藏在了下面。要不是錢二丫對這一帶實在太熟,要在這種情況下認路、找出那個山洞,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即使如此,她認起來也非常費勁。

      很快,她就忘記了心裡亂七八糟的小心思,專注地看著周圍,仔細辨認著方向。

      她被四牛抱著,不時指向某處,讓他快步走過去,然後再停下來,仔細觀察周圍。

      四牛就是她忠實的「坐騎」,二丫說到哪裡去,他就到哪裡。有時候有些路不太好走,他也小心翼翼地護著二丫,穩穩地走過去,不會出一點差錯。

      蘇進緊跟在兩人身後,同樣不斷地在左右打量。

      他再次拿出了筆記本,不時在上面畫一條線,做一個記號,表情非常嚴肅。

      雪的確很厚,超過了腳面的高度,踩上去吱呀吱呀的。蘇進和四牛兩個人的腳不斷陷進雪裡,然後又拔出來,在雪面上留下兩行深深的腳印。

      這樣走起來比平時慢很多,走了一個多小時,他們才到達山頂,錢二丫從四牛的懷裡跳下來,眯著眼睛四處張望。

      雪光反射天光,非常亮,四牛看了她一眼,寬大的手掌擋在了她的眼睛前面。

      過了一會兒,錢二丫突然眼睛一亮,指著一個方向,非常肯定地叫道「在那邊!」

      這時,蘇進卻在凝神看另一個方向,直到二丫叫出他的名字,他才回過神來,點頭道「好,我們過去。」

      四牛留意到一些不對,他看著蘇進剛才看的方向,問道「那邊……好像有人?」

      大雪把天地間變得皎白一片,也把上面的異樣凸顯得格外明顯。他們現在正站在高處,很明顯能看見那裡有兩個人,正在非常艱難地緩緩移動著。

      「這麼大雪還進山啊……」四牛喃喃自語,問蘇進道,「是你認識的人?」

      蘇進先是搖頭,片刻後又點了點頭「不算熟,但以前的確見過。」

      那是兩個男性,正在山腰處的樹林裡穿行著。其中一人面孔陌生,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另一個則有些面熟。蘇進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這個人是誰。

      上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西裝筆挺,一臉嚴肅,似乎除了寫字樓這樣的地方,從來不會到別處去似的。而現在,他穿著衝鋒衣,動作機敏而幹練,好像早就已經走慣了山路,連這樣的大雪也不在話下。

      這個人,正是曾經在故宮古玩街附近見過一面的商先生。當時他拿了個何朝宗的假瓷騙人,被蘇進戳破真相,當眾砸瓷鑒真,還把這騙子跟蠢貨掌眼一起送進了派出所。

      蘇進對這件事的印象非常深刻,不為別的,就為了他手裡的那尊瓷像。

      那瓷像雖然是現代燒制,但明顯就是為了偽作才出現的。它使用的瓷土、燒制方法,全部都模仿了當年的模樣。而且燒制手藝精湛,堪稱大師手筆。

      這麼精妙的偽作,蘇進就算在上個世界也很少看見。要不是燒制者的心性還是差了一點,蘇進也未必能鑑定得出來。

      這瓷像究竟是誰燒制的,他還有別的作品流傳於這世間嗎?那個商先生,究竟是從哪裡得來這尊像的?

      處處都是謎團,蘇進也因此一直把它記在心裡。

      其實他後來還去打聽過後續的。派出所那邊說,商先生一口咬定自己也不確定那瓷像是意外得來,自己也不確定它是真是假,然後把責任全部推到了蠢貨修復師身上。

      警察總結前因後果,沒有得到確實的證據,最後有人來保,只好把他放走了。

      當時蘇進覺得有些遺憾,不過沒想到,今天竟然在這裡又遇見了這個人,還跟上次見面時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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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進盯著那邊看了好一會兒,四牛和二丫守在旁邊,一聲也沒吭。

      姓商的跟他旁邊那個人好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在樹林裡進進出出,不時彎腰,推開地面積雪,向下挖掘。

      過了一會兒,四牛有些驚訝地道「他們手上那個,好像是……洛陽鏟?」

      蘇進緩緩點頭,道「你說的沒錯。」

      是的,蘇進當然也看出來了,他們手上拿的正是洛陽鏟。而同時,他還看出來了另一點——姓商的使用洛陽鏟的手法,跟考古學家完全不同。更隨意、更粗放……很明顯,那是盜墓賊的手法。

      這個姓商的,是盜墓賊?

      蘇進皺起了眉,半晌不語。如果真是的話,他們到這裡來,是為了什麼?


      現在他們正在山頂,信號明顯比村子裡好多了。他撥了個電話出去,沒兩下就接通了,他鬆了口氣。

      舒倩一接起電話就在問「你現在在哪裡?怎麼電話一晚上都打不通?急死我了!」

      蘇進唇畔露出一絲笑意,反問道「你沒收到我的簡訊嗎?」

      舒倩道「收到了!沒頭沒尾的說沒事,怎麼能讓人放心啊……你這個人簡直了,你現在在哪裡?沒問題吧?」

      蘇進想了想,還是告訴了她「我在後山的錢頭村。上次來的時候跟這裡的村民認識了,過來看看情況。」

      舒倩「咦」了一聲「你倒是沒說過這事。有什麼情況嗎?」

      蘇進眯著眼睛看向下方,道「今天我跟村民一起出來,倒的確看見一些不對……」

      一陣山風颳過,信號突然又變得有些不好了。蘇進長話短說,把上次在故宮古玩街發生的事情跟舒倩說了一遍,道「剛剛我在這裡遇見了這個姓商的。」

      這時,姓商的又跟同伴一起進了小樹林裡,不見人影了。

      舒倩頓時警惕起來了,問道「他來幹什麼的?」

      蘇進道「不清楚,不過他們拿著洛陽鏟,我看他們用鏟的手法,一定是盜墓賊出身。」

      電話那頭,舒倩輕輕倒吸了口涼氣,道「你是說……」

      她的聲音微微一頓,沒再繼續往下說,而是斷然道,「我知道了,我會去布置的!」

      這時手機里出現了明顯的雜音,對面的聲音有些斷斷續續的。蘇進抓緊時間道「山里雪大,路很難走,派人進來的話,一定要注意安全……」

      最後一句話還沒完全說完,電話就已經斷了,只剩下穩定有序的忙音。

      不過總算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蘇進吐了口氣, 把手機放回去,又往那邊看了一眼。

      那兩人還沒有出來,二丫抓住蘇進的手,緊張地問道「阿哥,你是說那兩人是賊?是來盜娘娘墳的?」

      蘇進沒想到她這麼聰明,竟然從他跟舒倩的對話里抓住了關鍵。他摸摸她的帽子,把冒出來的一綹頭髮塞回去,道「是的,不過不用管,我已經通知警察,讓他們看著這兩個人了。」

      錢二丫鬆了口氣,惡狠狠地看了那邊一眼,眼神里竟然有些殺氣。

      然後,她又拉著蘇進的手搖了搖,指向另一個方向「我記起來了,那個洞就在那裡!」

      蘇進點點頭,把她抱了起來。四牛想過來接,蘇進搖了搖頭道「你剛才抱了很久,該歇歇了。」他掂了掂臂彎里的小姑娘,道,「而且二丫又不重,我抱會兒也沒事。」

      錢二丫坐在蘇進的手臂上嘻嘻地笑,蘇進拍了她一下,道「這麼瘦,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錢二丫輕輕地說「有好好吃啊……」

      蘇進的眼中露出了一點心疼的表情。二丫畢竟是孤兒,沒爹沒娘。村里人照應得再好,始終也是不如自己的親人的。對她來說,能吃飽就已經不錯了,想要吃得更好……錢頭村也沒這樣的條件啊。

      蘇進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他順著錢二丫指引的方向向前走,不時留意一下姓商的所在的方向。那兩人的身影一直沒有出現,沒過多久,蘇進三人轉了個彎,眼線被擋住,就完全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