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長河落日(五)

  面對這本該是奠定勝敗的一拳,聞潮生的眸子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用劍對敵,向來喜歡一明一暗,一白一黑。

  這套方法對付強敵很好用。

  譬如過去面對軒轅青、定光,譬如面對眼前的摩柯。

  對於聞潮生而言,這三人皆是可以威脅到他性命的大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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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他風雨藏劍,雲中藏河,而今凝聚劍勢與天地道蘊,借了夕陽一寸光輝,藏於劍意之中。

  此刻劍意盛放,摩柯的瞳中見了那一抹晚陽。

  這抹晚陽是大漠的絕憾之景留於聞潮生心中的震撼,是古人提筆繪意最直觀的寫照,聞潮生不知王先生當年寫下「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時,見到的究竟是怎樣的場景,但他在這荒漠中的確是親眼明見了絕美的落日之景,聞潮生看了數不清的書,寫過數不清的字,可到那一剎那,他還是無法用言語去形容心中的震撼。

  所以,他將這道無法言說的震撼留給了眼前的敵人,留給了應該已經看過這景色無數次的對手。

  錚!

  夕陽的盛輝背後,是一道驚徹此方天地的劍鳴!

  劍河的盡頭,是一道落日的餘光,是不可言說之震撼,是極致的孤獨與自由。

  聞潮生並指為劍,一劍刺出,天光一瞬,終是快過了摩柯這返璞歸真的一拳,後者見那天光時,陷入了一瞬的恍惚,他分不清這到底是聞潮生的劍,還是其他什麼。

  但當這天光消散,劍河黯淡後,摩柯的內心浮現了濃郁的空虛。

  他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很多事情。

  生於塞外幾十年,他竟從來沒有欣賞過一次大漠的晚陽。

  過往,他似乎不在奔波就是在奔波的路上。

  砰!

  劍河散盡之時,摩柯跪倒在地,遠處傷痕累累的惡鬼想要第一時間回來護主,卻在分神的剎那,被一抹寒光斬開了上身。

  它的身軀之中沒有鮮血,只有黑色的氣息。

  惡鬼殘屍倒在地上,很快便化作黑氣徹底消散,而摩柯的胸口也開始不斷溢出鮮血,淌落在地。

  遠處的王賢二人見到這一幕,愣在原地說不出話,這場面給予了他們莫大的衝擊,以至於二人覺得渾身發麻,幾乎感受不到風中粗糲的沙塵。

  摩柯……居然真的敗了?

  「後生可畏。」

  摩柯咳出一口血,森然地笑了出來。

  聞潮生沉默著,雖然他極力掩飾,但腳步依然虛浮,其實摩柯也看出聞潮生此時將要抵達極限,奈何敗的是自己,這穿胸一劍雖要不得他性命,可他也無法再繼續戰鬥下去了。

  稍微緩過一些氣後,聞潮生看向摩柯,問出了那個他最為關心的問題:

  「你先前是不是遇到過一個書院的人?」

  摩柯翻身癱坐於地,雙腿交盤,垂頭道:

  「我殺過太多的人了,記不清。」

  聞潮生:

  「就是最近一兩月,你仔細想想。」

  摩柯粗重的喘息聲在聞潮生的耳畔不斷迴蕩,後者又提醒他道:

  「他與你一樣,因為某些事情而滋生了強烈的怨念,從而有些走火入魔,神志不清,他所修之武學時而充斥浩然正氣,時而邪異猶如鬼魅,也是四境巔峰……」

  被聞潮生如此提醒,摩柯似乎有了答案,他微微抬頭,緩聲道:

  「瘋瘋癲癲,半人半鬼……你這麼說,我倒是有了印象。」

  「那人的確不凡,他在武道上有很深的見解,但卻入了牛角尖,我觀他瘋癲可憐,該有悽慘的過去,便動了惻隱之心,只與他交手,沒有殺他。」

  「不過……就算我不殺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阿水已經提著柴刀走了過來,戒備地看向摩柯,一言不發。

  聞潮生聽到徐一知還活著,本是心口一松,可摩柯的後面那句話又叫他精神緊繃起來。

  「何意?」

  摩柯咳出鮮血,沙啞道:

  「他摸到了五境門檻,但走了一條極為偏執的路,註定會死於天人大劫。」

  頓了頓,摩柯也的確像他所說的那樣,將聞潮生當作了一名可敬的對手,沒有藏著掖著,把這些事坦露出來:

  「五境之劫,武者面臨的最大的劫難便是斬卻心魔,當年我若是有如今這樣深重的心魔,概不能跨過五境,立足天人,而你口中的那人運氣不好,未至五境,心魔已成,我與他交手的過程中,見他非但沒有絲毫壓制自己心魔的意圖,反而滋養著自己的心魔,使得心魔越來越強,這麼做,他的確可以藉助心魔發揮出更可怕的力量,但未來遲早被心魔吞噬。」

  「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但凡有這種念頭的,最後無一例外都下場悽慘。」

  聽摩柯講完這些,聞潮生心中複雜,前者的目光忽然掠過了聞潮生與阿水,看向遠處朝著這邊走來的王賢與王鏢頭,嘴角露出了一抹不屑和譏諷:

  「今日一戰,成敗在天,我視你為對手,再幫你一次。」

  聞潮生意外道:

  「幫我什麼?」

  摩柯壓低聲音:

  「你們幾人不凡,賀蘭氏族的老祖親自找我,要我截殺你們。」

  「我不知你們到底是否有恩怨,若是沒有……哼。」

  摩柯微微搖頭,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聞潮生不知摩柯所說的這些究竟是真是假,但還是記在了心底。

  「我今日不想殺你,但若放你離去,以你的天賦,未來再歸來時必是一方大劫,陳國或許生靈塗,如此天大因果,我不想背。」

  摩柯也笑道:

  「放我離開,我必讓雪山之下屍骨如山!」

  二人對視許久,聞潮生彈指為劍,劍意化形,刺過摩柯眉心,留下了淺淺血洞,而後摩柯雙瞳之中神采消散。

  死前一剎,他神情無比平靜,甚至憑空多出幾縷祥和,似是釋然自己終於從仇恨中解脫。

  王賢二人終於趕到,驚魂未定地看著地面上摩柯的屍體,聲音顫抖而支吾:

  「他……他死了?」

  聞潮生道:

  「死了。」

  他偏頭又對著王賢道:

  「王領隊,還認得路嗎?」

  王賢聞言急忙點頭:

  「認得,認得!」

  聞潮生點頭:

  「你帶咱們先去最近的鎮子上補給一下,順便打聽一下消息,然後再決定下一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