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陳錦秀的怯懦(二)

  他沒說,聞潮生卻又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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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會,你不敢。」

  「你心裡明鏡兒似的清楚,這件事情佛子根本沒多少責任,不過是大蟲吃小蟲,而你的父親恰好不幸被捲入了其中而已。」

  「說到底,你不是要一個公道,是你太過孱弱,對於自己父親的死無能為力,想要將因為自己無能而滋生的怒火發泄到弱者的身上,如果你成為這樣的人,陳王若是泉下有知,指不定得再被氣死一次。」

  簡短的話直接戳中了陳錦秀的內心,讓他忽然惱羞成怒,面紅耳赤。

  陳王的死已經叫他足夠難受了,而今自己虛偽且懦弱的面具被聞潮生無情地撕了下來,他更加崩潰,陷入了自我懷疑之中。

  慈航嘆了口氣。

  「這件事,佛門的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我們的確沒想到,圓照這兩個老畜牲,最後竟然會做這樣的事情來。」

  聞潮生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陳錦秀,說道:

  「他貴為太子,曾經又是佛教中人,於情於理,那兩隻老畜牲發瘋的時候,他都應該在現場,然而他沒在,反而這個時候出現在了青燈寺……我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陳王已經猜到了這一切,特意將他支開了。」

  陳錦秀沉重的呼吸聲代替了他的回答。

  聞潮生說到這裡的時候,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他有話藏在了自己心裡,沒有講出來。

  在聞潮生看來,若是陳王沒有猜到這件事情,死了也便罷了,可他明明已經猜到了這兩個老畜牲會在臨死之前發瘋,卻依舊選擇了留下,這種做法便顯得極為不合情理。

  從他來到陳國之後,耳濡目染接受了許多,知道陳王並非一般人,雖然可以以「掩護太子離開而留下」的理由來解釋,卻未免還是有些牽強。

  聞潮生懷疑陳王沒有真的死,只是這句話沒有告訴太子,他若能想到這一點,那是他自己的本事,若是他想不到,或許正是陳王想要看到的。

  想到這裡,聞潮生換了一個角度,對著陳錦秀說道:

  「若你只是一個普通人,無論是隨波逐流還是自我沉淪,我至多隨口安慰你幾句。」

  「但偏偏你是太子爺,即將成為新的陳王。」

  「如果你還像現在這個樣子,陳國就完了。」

  「如果我是你,我現在就會直接騎上一匹快馬,前往陳國的王都繼承王位。」

  陳錦秀沉默了很久,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的雙眸充斥著猙獰的血絲,嘶啞著聲音對著聞潮生笑道:

  「繼承王位?」

  「我繼承王位,做陳國的最後一位亡國之君嗎?」

  「這不是過往五百年的和平時期,早在月前,燕國江月侯便屢次以國勢壓我父王,逼我陳國站隊,陳國二十萬精銳北行去了燕國,怕是有去無回,佛教中人只顧著吃陳國香火,真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他們根本不會管陳國的死活,齊趙而今開戰,無論誰勝誰負,最後都沒有我陳國的立足之地。」

  他的身份與他的怯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站在一旁的黎叔聽到這些,心中不免滋生出了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忿悶,反倒是聞潮生,似乎能夠理解陳錦秀的怯懦,他指著自己道:

  「出書院之前,我得罪了參天殿的所有聖賢,當時王城之外,有個五境的掌殿攔路,院長被牽制在了書院中,沒人幫我們。」

  「我也沒覺得自己能活著從齊國離開,結果我們殺了那名五境,逃到了陳國,那時我們第一次見面,就在頭上的翠竹峰中,我讓你看了我的經脈,你問我是不是突破天人大劫失敗,那時我沒回你,因為我真的認為自己要死了,所以懶得計較這些……可誰也沒想到,我最後活了下來。」

  說著,聞潮生又指著法慧,笑道:

  「在四國會武之前,我還是個三境,院長與我講,如果我想知道關於風城的真相,就取得一個月後的四國會武第一,你能想到,一個三境的修行者經歷了一個月的修行之後,打敗了趙國軒轅氏族的軒轅青嗎?」

  陳錦秀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聞潮生道:

  「我自己都不敢想,直至現在,我也覺得這一切都如夢幻。」

  「但經歷這些之後,我明白一個道理:路雖遠,行則將至。」

  「別覺得老陳王做不到的事情,你就做不到。」

  「你得跟自己講,你能做到。」

  聞潮生願意消耗耐心如此去規勸陳錦秀,是因為陳錦秀未來是陳國的掌權者,與他交好,未來陳錦秀可能會成為不錯的助力,而且陳國如今絕不能輕易亡國,真出了大亂子,齊國那頭的局勢又會發生改變。

  齊王那裡還有一份人情債要還,這是個不錯的機會。

  同樣是年輕的君王,齊王要比陳錦秀成熟很多,也果決很多。

  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陳錦秀這些年被自己的父王保護得太好。

  陳錦秀被聞潮生講出的話觸動,第一次見到對方的時候,他真的以為聞潮生要死了,而且是絕對必然會死,偏偏這麼不可能發生的奇蹟卻發生在了聞潮生的身上,於是連同對方說出的話似乎也具有了某種魔力與感染力。

  見他低落的情緒稍微收斂了一些,聞潮生又繼續說道:

  「而且,這是一個陳國千載難逢的機會。」

  「佛門最大的污濁源頭滅亡,無論是陳國還是佛門,都會迎來一場史無前例的新生,法喜與慈航法師從前受制於至高梵天,而今終於重獲自我,他們的理念與過往佛門的理念不同,待你日後成為了新的陳王,可以與他們好好商議合作一番,共同構建一個新的陳國。」

  慈航法師咳嗽了幾聲,單手摁住了疼痛的胸口,喘息道:

  「佛門不會對陳國之事坐視不管,如今那兩隻老賊已死,老僧與法喜會成為新的至高,這佛門亂象自彌勒大佛入寂之後已經持續數百年,而今該好好治理一下了。」

  得到了慈航的承諾,陳錦秀惶恐的內心似乎稍有勇氣,黎叔領著他下山,走時,聞潮生跟他說:

  「太子爺……哦不,陳王殿下。」

  「下次見面,不要再讓別人看見你眼底的怯懦了。」

  「你的怯懦,會成為他人手中最鋒利的利刃。」

  陳錦秀一怔,與聞潮生對視了很久,點了點頭,轉身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