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妄語(一)

  程峰自己也忘記了他究竟在院門外坐了多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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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他再一次從地面上起身的時候,天已經快漸漸亮了。

  想了一整夜的程峰眼神漸漸變得清明堅毅,他回到了自己的院落里,寫了一封信,又拿出這些日子存的錢,仔細分成了三份,最小的那一份他收進了自己的袖兜之中,剩下的兩份分別裝進了兩個不同的包裹中,而後程峰提著這兩個包裹出了院門,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

  陳國。

  聞潮生在阿水的引導下開始修行起了「妄語」。

  與「不老泉」、「鯨潛」這等契合自然之道的武學有著本質的差別,「妄語」初時便引入的一個概念便是「萬物皆妄」,與當年大佛彌勒在佛門《心經》中留下那句「萬物因念動而動」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所謂「萬物皆妄」即是世間的一切都是假象,人們看見的一切,感知的一切,生出的一切……統統都是虛幻。

  而要真正看清真相,便要徹底與這虛幻相容。

  如何與這虛幻相容呢?

  「妄語」給出的答案是,化有相為無相,化太常為太虛,不見天地,不見自己,不見眾生。

  且不論修行觀想的過程如何玄妙危險,光是這引言看得聞潮生就極為頭疼,阿水告訴聞潮生,自從那青玄道人將「妄語」傳授給她的數日之後,她如今時而已有困頓之象,偶爾見街上有人象鼻豬耳,見穿著花褂、踩著高蹺的雞頭馬身穿行,她雖知這些東西皆是假象,可當一種假象可以被五官所清晰感知容納時,那便真作假時假亦真了。

  「不老泉」與「鯨潛」可將人身的潛能逐漸以一種溫和的方式開發出來,以穩定的「第六感」來認知這個世界,而「妄語」的修行便是要配合著這穩定的「第六感」來進行,然而二人的前兩門奇術都沒有修行到家,如今阿水修行在前,五感已漸漸受「妄語」的影響由淺而生,神志不清。

  回青燈寺的路途上,阿水有天晚上喝酒的時候告訴聞潮生,他身上長了八條胳膊,四隻眼睛,紅彤彤的心臟掛在了頭頂一直跳動,聞潮生說,這都是錯覺,阿水便小心翼翼地試著去摸聞潮生頭頂的那顆心臟。

  於是聞潮生的胸口多了一道猙獰的疤。

  阿水清醒之後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陷入了沉思,聞潮生跟她講,她先前想要將手插進自己的胸膛之中,還好阿水此刻受妄語的影響不算太深,在即將殺死聞潮生的時候,她體內的「並蒂蓮」給予了她一種冥冥中的死亡之感,如是才及時阻止了阿水的行為,否則若是她真的去觸摸到了幻象之中的那顆心臟,只怕二人都得殞命於途中。

  快要抵達青燈寺的前一個夜晚,阿水再次進入了「小瀛洲」,青玄道人已在此地等候,只不過如今七日過去,當阿水再一次與他相見時,青玄道人已經變成了一棵枝葉繁茂的樹。

  樹上掛著青玄道人的五臟六腑,掛著他被徹底分開來的五官,阿水與青玄道人描述時,後者覺得不免驚悚,也驚訝於阿水竟能坦然面對這般可怕的場面,阿水對此沒有解釋,她非常詳盡地向青玄道人描述了自己這段時間的狀況,並詢問可否有解決的辦法,青玄道人卻說道:

  「「妄語」最麻煩的地方在於,一旦修行就不能停止,沒有修行至大成,窺破虛妄,這些幻象就會一直存在,而且會愈發嚴重,有時會在不知不覺中引導著你做出糟糕的決定,害人害己。」

  「師叔如今還在閉關,上次離開之後,我詢問了兩位同樣修行過「妄語」的同門,他們對此似乎都沒有好的解決辦法,如今我唯一能給你提供的方法是,修行妄語的同時,也儘量抽出時間與精力去修行另外兩門奇術。」

  青玄道人給阿水提供的解決方法其實算不上方法,根本就是死馬當活馬醫,二人心裡都很清楚,如今亡羊補牢已經來不及了,阿水思索了許久,詢問道人,若是面對幻象,自己什麼都不做,就此無視,是否可以做到不傷害他人?

  青玄道人回答道:

  「遠沒有你想的那般簡單,而今你還只是在幻象的最初級階段,等到了嚴重的時候,你才會遇見真正的麻煩。」

  「我以前有個去了龍虎的師兄,就是因為急於求成,在前兩門奇術還沒有修行至大成的時候開始修行「妄語」,最終慘死於自己的「幻象」之中。」

  「雖然我不確定……但你一定要小心,若是在幻象之中遇到了什麼危險的事物攻擊你,就算不反擊,也一定要躲避脫逃。」

  阿水微微一怔。

  「既是幻象,如何殺人?」

  青玄道人遲疑了片刻,說道:

  「我不太確定,因為我沒有親身經歷過,但師叔以前提到過一句,他說人的思想擁有難以想像的力量,一念便可決定生死,由是一旦深陷幻境,無法再分辨真實與虛妄,到那個時候,對於「思想」而言,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因此,在幻境之中被幻象殺死……也會死。」

  她牢牢記住了青玄道人的話,道謝之後離開。

  清晨時分,聞潮生也出現了第一次幻覺。

  他指著太陽對著阿水說道:

  「太陽上有張臉,一邊流血一邊罵我,你猜是誰在罵我?」

  阿水望著太陽,此刻是她難得的清醒時候,她問道:

  「誰在罵你?」

  聞潮生笑了起來,一笑胸口的傷就痛,於是他一邊捂著胸口一邊笑。

  「是劉金時。」

  「劉金時跑到太陽上去了。」

  阿水望著聞潮生的樣子,總覺得他此時實在狼狽可憐,但一想到自己病的也不輕,聞潮生好像又不是那麼可憐了。

  「那是幻象,不是真的。」

  她還是糾正了聞潮生。

  後者回道:

  「我知道啊,我知道。」

  「劉金時這狗官,也配去太陽上嗎?」

  「他這張臉應該出現在糞坑裡。」

  阿水對此附和道:

  「還真是。」


  「你在看什麼?」

  聞潮生頭也不抬地笑道:

  「玩手機啊。」

  阿水微微一怔:

  「什麼手機?」

  聞潮生拿起手機給阿水看,但阿水什麼也看不見,可她知道一件事,表情驟然變得無比嚴肅起來。

  她發現聞潮生不知是什麼原因,陷入幻象似乎極深,甚至已經無法分辨現實與虛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