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此刻就是最好

  隨著淳穹出神不久,門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細細碎碎,接著門便被推開,文吏張樹華拿著一紙書文來到了淳穹的面前,微微低頭,對著他道:

  「大人,廣寒城那頭來了命令,說今年稅征要提高至去年的三倍,最遲下月中旬必須要收齊上交。」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𝒕𝒕𝒌.𝒕𝒘超實用 】

  淳穹聞言回過了神,眉頭不自覺地向著中間一皺。

  「多少?三倍?」

  「誰下的令?」

  張樹華似乎已經預料到了淳穹的這個反應,嘆了口氣說道:

  「大人,這是……從王城而來的命令。」

  「您最近沒有聽到民間的風聲嗎?」

  「要打仗了。」

  淳穹眉心皺得更緊。

  「齊國這些年國富民強,大部分富饒的地區風調雨順,應該囤積了諸多的銀錢與糧食用於應對戰爭才對……」

  張樹華苦笑一聲:

  「這些事,小人可不敢亂講,但既然是從王城那邊兒下的令,大人只怕耽誤不得,得早作準備了。」

  淳穹沉默了片刻,回道:

  「苦海縣這等窮鄉僻壤,光是往年賦稅,就已經讓這兒的百姓重擔在身,再者劉金時剝削此地多年,使得諸多百姓家中根本沒有餘錢……你且先下去吧,這幾日,我再想想辦法。」

  張樹華聞言頷首,他將手裡的那書文放於淳穹面前的桌上,接著便離開了此地。

  他先前是苦海縣某私塾的教書先生,待在此地也頗有些年頭了,對於苦海縣中絕大部分百姓的生活了解熟知,何嘗不知道這三倍的徵稅足以要了不少苦海縣縣民的命?

  但這是來自於王族的命令,再加上最近沸沸揚揚關於齊、趙即將開戰的傳聞,他也只能心中埋怨一句,不敢將話放在檯面上來講。

  午時飯後,一名信驛的新人找上了這頭,留作記錄之後,又跟他打聽了程峰的居住地,然後去了程峰所在的院子,卻不見他人影,便將一個略顯沉重的包裹放進了程峰的家中。

  此刻,程峰正在呂知命的院落之中,按照聞潮生先前交給他的要求,用溫茶澆灌著面前的枇杷樹。

  程峰一直以來都是一個很犟的犟種,最直接的表現就在於此處,他曾答應過聞潮生的事,即便他不知道這件事情除了浪費錢財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獨特的意義,但還是會每日照做。

  今日程峰為樹澆完茶後,自己便也坐在了這株枇杷樹旁喝起了茶,他腸胃不好,不敢喝太多,品個味兒而已。

  離開時,程峰關上院門,目光忽然穿過了門的縫隙看見了奇怪的一幕。

  呂知命院中的那株枇杷樹落下了幾片樹葉。

  程峰眉頭微微一皺,他又推開了門,徐徐來到了這株枇杷樹的面前,低頭看著樹腳處的那些凋落樹葉,目光茫然。

  他已為這株枇杷樹澆茶許久,即便在凜冽的倒春寒前,它也未有半片落葉,而今日不知為何,這株枇杷樹忽然開始凋零了。

  是因為自己一直在給他餵茶的緣故麼?

  然而自己每次倒的茶都是溫茶,自己都喝得,花花草草也喝得,這株枇杷樹怎麼會喝不得呢?

  猶豫了許久,程峰決定還是寫封信給書院的聞潮生,向他闡明一下現在的狀況,確認一下是否要停止給這棵枇杷樹澆茶。

  他自然不知道聞潮生如今已經離開了書院,不知道王城死了一個天人境的書院掌殿,不知道十八聖賢與聞潮生之間到底起了怎樣的衝突……這些疑似會影響聖賢顏面與尊嚴的事情,大家全都照不宣地沒有提及,書院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好奇聞潮生最後去了哪裡,反正他消失了,消失就是最好的結果。

  程峰迴到了自己的小院兒里,一進屋子便看見了那個包裹,他打開之後,裡面仍舊是幾本院長親手抄錄給他的書籍,但程峰翻到最後一本時,卻發現上面沒有書名。

  掀開之後,書頁之間撲面而來一股遠而重的氣息。

  上面的故事似乎已經被歲月遺忘,程峰看著看著,不自覺便翻到了最後,他從這書頁之間瞥見了很多與書院、院長有關的時光碎片,也看見了以往院長從未提起過的,與他、與汪盛海等學生有關的遺憾。

  「我的遺憾與你有關。」

  不知不覺,程峰鼻子出現了久違的酸意。

  但院長的故事沒有為他留下結尾。

  院長將自己故事的結尾留給了另外一個學生。

  程峰合上書籍,將其妥善存放於整潔的櫃中,而後拿出了紙筆,將枇杷樹的事寫下,發往了書院。

  …

  西風殘陽,烈馬綠酒。

  男人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一張乾淨的黑色長布,裹住了女人的上半身,找店小二灌了一壺酒,又灌了三壺水,接著便又騎著吃飽的馬兒上路。

  他形容沾著風露滄桑,騎馬行於野道,與被長布包裹的女人前後緊貼,似乎想用胸口的溫度驅散幾分日落的寒冷。

  馬兒與西山之外的夕陽一同漸行漸遠,原野之上的風一陣一陣,全不停歇,聞潮生胸前的阿水忽然用極為沙啞的聲音說道:

  「有點想家了。」

  聞潮生伸手輕攏了一下她下巴下方的黑布,防止夜風灌入她的領口。

  「苦海縣?」

  阿水:

  「嗯。」

  「以前……我其實不太理解為什麼好多袍澤死前想要回家再看一眼,現在終於懂了。」

  聞潮生沉默了一會兒,似乎也知道阿水如今的狀況就在朝夕之間,閉眼之後隨時都可能會永遠無法醒來,他說道:

  「那我送你回苦海縣?」

  阿水抿了抿乾澀起皮的嘴唇。

  「不了,繼續走吧。」

  「能走多遠走多遠。」

  聞潮生默然。

  半夜,阿水忽然在馬背上驚醒,她茫然地看了一眼漆黑的周圍,又自言自語道:

  「如果我明天死了,你就一把火把我燒了,燒得越乾淨越好。」

  她的聲音很輕柔,聞潮生以前沒聽過阿水用這樣的語氣講話,他自己此番手腳亦是冰涼,身體內部已因書院攔殺他們的那名天人掌殿未完全落下的一掌而殘破不堪,道蘊傷屢屢皆是,全靠著一口不老泉的力量吊著半條命,但他還是抱著阿水沒鬆開半分。

  「捱過去就好了,我這幾日多去小瀛洲里看看,如果能碰到北海前輩,或許我們都能活下來。」

  阿水靠在聞潮生懷裡,迷迷糊糊看著遠處的漆黑,也分不清那是夜幕還是死亡。

  「你恨不恨我?」

  她問道。

  聞潮生回道:

  「你少說點話。」

  阿水抿著嘴:

  「我很愧疚。」

  聞潮生:

  「不要愧疚。」

  阿水: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現在應該在苦海縣過得很好。」

  聞潮生或許是因為話說多了,企圖開口時,胸口的肺腑痛得像是要裂開一般,他平靜了很長時間,才終於回應道:


  阿水沒有回應他,也沒有聽見這句話,微弱的呼吸聲隨著馬蹄聲有節奏地起伏著,已然昏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