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我想留下他

  兩日後,夜。

  小閣樓內,燈火璨然。

  杜池魚坐在桌几面前,又將一本「開物論」抄寫完畢,她合上了書籍,將原來的模本放回了書架的原位,接著目光又在面前的書架上移過一本又一本。

  落於這書架上的書籍,基本都是程峰曾經比較感興趣的類目,這些書目均不在翰林中進行保存,所以其中的絕大部分,程峰都沒有看過。

  杜池魚望著半個書架還沒有完全抄錄的書籍,陷入了思索,她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在書架上的書藉中搜尋、比較,最終仍是沒有能夠做了決定,回到了窗邊的另一個小桌子旁,給自己倒了半杯早已經涼透的茶,細細與月色對酌。

  她一個人在這裡的時候,還是會和尋常的時候一樣安靜,與杜池魚時常交往或是交流的人,都會從她的身上體會到一種他人沒有的平和與溫柔,這種感覺會催生靜謐,讓急切變得輕緩,讓躁動化為安祥。

  聞潮生即是如此,與院長待在一起的時候,他偶爾覺得自己能聽到時光從她發隙之間偷偷溜走的聲音。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給力

  沒人在這裡,沒人能順著天上流淌墜落的光輝看進她的靈魂,她獨自坐於此處多少年,連杜池魚自己也記不清楚了,喝完了這半杯茶,杜池魚內心的某種疑惑似乎得到了答案,她又坐到了常常抄錄書籍的木几旁,提筆沾墨,但並未繼續抄錄書籍,而是開始寫著一些自己感興趣的事。

  這些事情或是年輕時候她的親身經歷,又或是道聽途說來的小故事,躋身於記憶角落裡吃灰了多年的邊角料被再次翻開時,似乎在人生之中單開了一條靜謐的小路,要比那些曾經歷經的諸般大事更加值得回味。

  於是寫著寫著,杜池魚的臉上浮現了笑容,是以往不曾有過的輕快,是回憶過往時的感慨,還有一些則是朝花夕拾時才能感知到的驚喜。

  後來,這些東西洋洋灑灑寫滿了一整本,院長看著未寫完的故事結尾,猶豫了片刻,還是適可而止地加上了幾個點,接著,她將書籍放到了窗前吹乾墨漬,這才把這兩日抄寫好的書籍與今日書籍一同拿上。

  走時,她吹滅了桌上的蠟燭,將屋子裡的一切收拾乾淨,布置妥當,接著拿上了門口木柜上的舊傘,就這樣離開了書院。

  王城在下雨。

  大雨。

  如今偌大的王都里,只有書院避過了這場瓢潑大雨。

  杜池魚先是來到了王鹿的家中,悄無聲息地將那幾本書放在了王鹿的床前,接著又行走於王城之中,直至到了一間匿於巷弄深處的毫不起眼的院子裡,見到了一個坐在雨中磨刀的年輕女子。

  二人對視了一剎,阿水停下了磨刀的動作,望著杜池魚手中的傘,緘默不語。

  二人在這場雨中僵滯了很久,阿水才用一種近乎冷漠的聲音問道:

  「他死了?」

  杜池魚來到了阿水的身邊,將傘放在了一棵小松下,回道:

  「快了,雨停了他就會死。」

  阿水問道:

  「他現在在哪兒?」

  杜池魚轉身面向她,反問道:

  「你希望他現在在哪兒?」

  阿水回道:

  「越遠越好。」

  杜池魚搖頭:

  「他出不了這王城。」

  阿水將那柄沾滿雨水的柴刀放於風雨之中甩了甩。

  「他在哪兒,我去找他。」

  杜池魚回道:

  「你找到他又能如何呢,他被困住了。」

  阿水:

  「我可以救他出來。」

  杜池魚眉毛一挑:

  「你確定你要救他出來?」

  阿水:

  「當然。」

  「這是我的事,他不該卷進來,也不該因此而死,所以我必須得救他。」

  杜池魚點點頭:

  「很好,那我也有一個請求,只要你答應我,我就幫你救他。」

  阿水:

  「什麼請求?」

  杜池魚道:

  「我想請你救他出來。」

  阿水一怔:

  「可我本來就要救他出來。」

  杜池魚道:

  「我知道……可是,困住他的恰恰也是你啊。」

  阿水站在雨里,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了很長時間,她在這場瓢潑大雨里抬起頭,向著面前的老人問道:

  「你呢,你又為什麼要救他?」

  杜池魚笑道:

  「因為他是我的學生。」

  「而且……齊國需要他。」

  阿水道:

  「若他不死,只怕也回不了齊國了。」

  杜池魚的觀念與她截然相反:

  「若他不死,總會有機會回來的。」

  阿水埋下頭,繼續磨刀:

  「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知道,你是從風城來的。」

  「這場雨下了兩天, 我也想了兩天,我覺得自己大約勸不住你,但我還是想為齊國留下這個人才。」

  「當然,誰也無法強迫你,一切抉擇,皆由你定。」

  「不過你要儘快做出抉擇,因為這場雨過了明日就會停。」

  言罷,杜池魚便轉身去向了小院的門口。

  「若是你想救他,明日子時帶上一匹快馬,於王城之西的寒轅長街相待。」

  她走後,阿水也停止了磨刀。

  這柄讓小七幫忙購置的柴刀已經磨得早已經鋥亮,即便在雨中,也仿佛映射著鋒利冷漠的寒芒,阿水凝視著不斷被雨水沖刷的刀刃,上面映照著自己那張茫然的面孔,漸漸的,隨著雨珠爭先恐後擊打碎裂於刀刃上時,一張又一張熟悉的染血的面孔出現在那裡,寒芒仿佛燒成了火光,阿水凝視著他們,他們也在凝視著阿水。

  直至某一滴不知從何處落下的雨水模仿著天穹上千萬珠雨砸在刀刃上時,澆滅了閃爍的火光,沖刷著上面一張張清晰的面孔,讓他們變得稍顯模糊,讓他們漸漸在鋒利的刀刃中走遠。

  最後,那裡只留下了一個人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