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我不想走了,我走不動了

  望著前方這茫茫一片,仿佛從夜空星月之間流下的茫茫白色雪海,梁榮不再向前,而是在原地駐足,對著高敏道:

  「高師妹,最後一截路了,你那裡有沒有什麼提示?」

  聽到梁榮如此詢問的高敏忽地一怔,旋即表情變得十分認真,她道:

  「師兄為何覺得我會有「提示」這樣違反規則的東西?」

  「我一沒有家世,二在書院內只是一名無足輕重的透明人,就算真的書院要挑人給予提示,也不該是挑我。」

  梁榮側臉盯著她,雪花從他的髮絲之間划過,讓他的聲音變得輕且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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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因為你既沒有家世,又不是書院的名人,才更應該是你,更可能是你。」

  高敏笑了起來,臉上留下的幾點零星血漬像是疤痕:

  「所以,哪怕是我走到了試煉之終,走到了所有參與者的前面,你們也會覺得這是我作假得來的,是嗎?」

  梁榮很坦誠:

  「是。」

  高敏又道:

  「這也是為何師兄之前會在山下護著我?」

  梁榮回答道:

  「那不是,只是身為同門,我不想看見你被其他國家的人像豬狗一樣宰殺。」

  「我只是好奇,隨口一問,若是你沒有拿到什麼提示,不算壞事,都已經來到了這裡的人,誰又不想靠著自己的實力登頂呢?」

  高敏問他道:

  「師兄就不怕自己登頂之後惹來閒言碎語?」

  梁榮搖頭,聲音堅得像塊鐵。

  「我的路,我走過,我自己能看見。」

  「這對我很重要。」

  「別的,不重要。」

  他的話莫名給了高敏感觸,後者忽然憶起了書院的一些閒言碎語,記起了眼前這個在書院三境明明排名第四,卻一直沒什麼人記得的師兄。

  梁榮,在去年書院三境會武,他只輸了三個人。

  龍鳴野、徐鳳凰、孫笑愚。

  梁榮家世一般,兩年前考入書院,在進入書院之前,他沒有經歷過修行,沒有任何修為,只是一個尋常的書生。

  兩年的時間能走到如今的程度,若非是有過人的天分,便是有常人沒有的心性。

  「任何站在峰頂的人都會備受質疑,徐師兄以前也這樣,所以他挨個挨個打服了書院的所有人……除了那位。」

  梁榮開口,目光望向了前方被大雪吞沒的道路,看進雪幕深處。

  他沒有為自己的質疑道歉,一個備受關注的後來者,勢必會面對無數的質疑,誰來亦是如此。

  滿天風雪,梁榮踏出了第一步,卻僅僅是這一步,讓他的表情驟變。

  一腳踩進了雪裡,他僵滯在原地許久,久到讓高敏與觀武台上的人都察覺到了不對。

  「師兄,怎麼了?」

  高敏頭微微左偏,疑惑地問了一聲,見梁榮不回復,便上前拍向梁榮的胳膊,這一拍,手卻如觸電一般彈了回來。

  她驚異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背,上面沒有傷口,但在方才,她的確真切感受到了一股刀割般的刺痛。

  在……觸及那片雪風的時候。

  「能來嗎?」

  梁榮的聲音忽然響起,高敏見對方臉上的神情有些猙獰,甚至面部有些肌肉與神經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高敏回憶起剛才的那份疼痛,略有一些心有餘悸,但已經走到了這裡,誰又會願意放棄呢?

  她硬著頭皮猛地朝著雪裡走了幾步,雪風觸及身體的時候,成為了肉眼無法看見的刑器,好似在一點一點割她的肉,穿她的皮。

  這一刻,高敏知道為何梁榮方才站在原地未動了。

  她同樣感受到了劇痛,企圖用丹海之力來抵禦雪風,但根本無濟於事。

  那些穿行於雪間的寒風,與她丹海神力觸碰之時,輕而易舉地融化了她的丹海之力。

  「別想用小手段,我試過了,沒用。」

  「只能硬扛。」

  梁榮咬牙切齒,艱難地頂著這風雪,一步一步走過了高敏的身邊,朝著前方而去。

  高敏想到了梁榮方才講述的那些,也不甘示弱地跟在他的身後。

  既然丹海之力無用,修為便無用。

  既然修為無用,我又怎會落於你後?

  二人冒著風雪,一前一後,在深可入膝的風雪之中踩出了一個又一個腳印,不知前行了多久,二人氣喘吁吁,回頭望時,已經完全看不見了來時的路。

  「走多遠了?」

  高敏問了一句。

  梁榮沒回應,繼續朝前走。

  「……我小時候,父親走得早,幸是娘親有本事,經營著一家裁縫店,她手藝好,能養活我與小妹,但是娘親身體不好,後來她將手藝與看店的事宜全都教給了我的小妹,讓我安心讀書,兩年多前我奔赴王都參考,考完回家才知道娘親病倒了,縣城裡的老人都講後山白魚崖上有仙人種下的靈藥,我就去爬白魚崖,那崖路每年都會摔死人,雪一下,比今日登山的路還難爬。」

  高敏聽著梁榮的碎碎念,渾身繃緊對抗著肌膚的劇痛,一隻眼睛被雪風吹得睜不開,道:

  「那白魚崖上的風雪……也像刀子麼?」

  梁榮道:

  「像啊,我上山一次,臉上被吹得全是細小的裂口,鑽心的痛。」

  「腳打滑會摔在地面上,被凍僵的手劃破了也不知道,我忘了自己那年怎麼上去的,但我確信白魚崖上沒有仙人種的藥,因為我的娘親就是在那一年病逝的……」

  他用自己的袖子捂住了臉,一邊砥礪前行,一邊回憶起了以前的事。

  「若是她現在還在世,知曉我如今能代表齊國出戰站在這裡,一定很驕傲吧?」

  高敏想到了自己的娘親,篤定地回道:

  「一定。」

  上山的人中,有為宗門而行,有為親人而行,也有為自己而行者,但無論是哪一種,若是沒有絕強的意志,一定無法穿行過這最後的考驗。

  如今這最後的考驗中,無關眾人的悟性,無關眾人的修為,不同的路有不同的磨難,唯一相同的是,這磨難對於他們的意志有著近乎毀滅般的考驗。

  刀割般的劇痛成為常態,漸漸割在皮膚上的雪風,就成了鑿進骨頭,烙在魂魄上的印記。

  梁榮剛進入這場大雪的時候,還會跟高敏閒聊,走到渾身都被白色覆蓋之後,他已然一言不發,只是繼續麻木地邁腳,但這條上行的路仿佛永無止境,到了後面,疼痛之中夾雜著刺骨的寒冷,二人能清晰地感覺到這股寒冷正在抽空他們的生命,那種虛無和悲傷感沒有預兆的直接浮現心頭,他們凍得哆嗦,梁榮回頭看了一眼仍然跟在幾步開外的高敏,與她對視時,誰也沒有說話。

  他們讀懂了彼此的沉默,但還是繼續向前走,但腳已經越來越僵硬。

  「你說……他們……他們到了麼?」

  梁榮主動開口,冷風不停往他喉嚨里灌,他不敢張大嘴,字眼是從牙齒縫隙里硬頂著雪風擠出來的。

  高敏沒回話。

  梁榮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高敏半蹲在原地,已被大雪覆成了一個雪人,梁榮艱難地往回走了兩步,對著高敏伸出手,後者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白得嚇人。

  「我不想走了。」

  「我走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