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夜飲

  …

  今夜註定是一個無眠之夜。

  暴雨淋漓,聞潮生全無倦意,他繞著王城的敕邪大道走了足足兩圈,最後在鳥翁送給他的那枚銅錢抉擇下,他去到了阿水的住處。

  關於風城的真相,他已經了解十之七八,除了一些細節尚未捕捉、需要等待會武之後與院長相峙外,他心中的疑問基本都有了解答。

  但他還沒有告訴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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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水一直在尋找一個答案,他也得到了這個答案。

  但面對阿水的時候,聞潮生卻選擇了沉默。

  她沒有知道真相的權利麼?

  她當然有。

  站在了阿水的門前,聞潮生想到了自己曾在苦海縣時的意氣風發、孤注一擲,想到了自己面對平山王辯論時的大義凜然,也想到了最後一次見平山王時,他那句始終縈繞在耳畔的話……想著想著,天上落下的雨便不知不覺打濕了聞潮生的衣衫,讓他變得極為狼狽。

  望著門後漆黑的院落,聞潮生忽然覺得羞愧起來。

  他曾在與平山王議論關於「忘鄉台」一事的時候,站在了旁觀者的角度告訴平山王,他那樣的做法是錯誤的,這種自信來自與聞潮生前世數千年的文化底蘊,他的潛意識中仍舊認為自己對於世界,對於人事的認知要遠遠強於這個世界的其他人,可如今他卻發現,自己被平山王上了一課。

  他開始逐漸理解平山王的某些做法,並且這個過程開始讓他變得極為難受。

  有時,隱瞞不是傷害,是保護,是善意,是偏心。

  這其實是很多人都會進入的誤區,悠久的歷史誕生出讓人自傲的文化底蘊,而這種底蘊會帶給人莫名的自豪感,可有時,這種燦爛的底蘊也會讓人迷失自我。

  站在歷史的洪流中來看,人一直都是一種短壽的物種,所以無論某某生於何地,先輩有著如何輝煌繁榮的歷史,他(她)親身的經歷也只有短短百年,因此大部分年長者的處世智慧往往要比年輕者更為成熟,與文化底蘊沒有絕對的聯繫。

  直至現在,聞潮生也覺得自己告訴平山王的話是「正確」的,無論是張長弓,是那些失去孩子的家庭,是尋找答案的阿水,他們都有權利知道事情的真相,而聞潮生也正是為此而來的王城,但偏偏到了現在,他卻因為自己的私心開始走向了「錯誤」的一面。

  知錯而犯錯,是許多人這一生罪惡感最冗重的時候。

  不知站了多久,街道上一道腳步聲來到了聞潮生的身後,聞潮生沒轉身,說道:

  「老遠就聞到了你的味道。」

  任沐風笑道:

  「我也是。」

  「有沒有酒?」

  聞潮生無奈道:

  「這麼晚,哪兒去給你找酒喝?」

  任沐風一把手搭在了聞潮生的肩膀上,笑道:

  「你家中沒酒,我可不信。」

  聞潮生右肩一耷拉,脫離了任沐風的控制,鄙夷道:

  「你是我見過喝酒最弱的人,沒有之一。」

  「就你這酒量,能喝明白嗎?」

  上次他買的那酒,普通人喝兩壇可能會醉,但絕不至於醉到不省人事,若非那場淒淒冷冷的春雨,倒在院中的任沐風很可能一天一夜都醒不過來。

  遭到了聞潮生的致命嘲諷打擊,任沐風面色倏然漲紅:

  「我那是……狀態不好!」

  「再來一次,我定叫你明白我的真實實力!」

  聞潮生偏頭看著他:

  「你想清楚了,明兒會武,喝醉了我可不叫你,你一覺醒來說不定已經被逐出師門了。」

  提起了明日會武,任沐風臉上的神色總算正經了些,苦惱地摸了摸自己的劍:

  「別提了,我啊……就是因為這事兒睡不著覺。」

  見他苦惱,聞潮生立刻便想到了楊子竹,莫名笑了起來。

  他們到底都只是一群年輕人,肩上被忽然賦予如此重任,頓感壓力實屬正常。

  「名揚天下難道不好?」

  任沐風嘆了口氣:

  「確實會名揚天下,但究竟是美名還是惡名,那可就不好講了。」

  聞潮生笑道:

  「我還以為你們不怕。」

  任沐風:

  「不怕,但是不代表不緊張,這是身體本能的反應,我無法控制。」

  「你家裡沒酒,我們不如去城東,聽說那裡有王城最為繁盛的青樓,裡面必然有酒與吃食。」

  聞潮生拒絕了任沐風:

  「你看我像是很有錢的樣子嗎?」

  任沐風晃了晃自己的袖兜,裡面傳來了嘩嘩聲響,他擠眉弄眼,促狹一笑:

  「我找江月侯的從屬拿了些,我請你,去不去?」

  聞潮生的確沒有一絲心動,更沒有那點兒心思:

  「道不同,不相為謀。」

  「祝沐風兄玩得愉快。」

  見他不去,任沐風興致也頓時少了許多,嘆了口氣道:

  「那好吧,我自己再四處轉轉,散散心。」

  他沒走幾步,又傳來了勾引的聲音:

  「你真不去嗎?」

  聞潮生誠懇道:

  「我真不去。」

  任沐風又走了回來,站在了聞潮生的身旁,望著面前漆黑的院子。

  「那我也不去了。」

  聞潮生莫名有些不自在:

  「你不去,可以回去,站在這裡作甚?」

  任沐風盯著漆黑的院子笑道:

  「她沒睡啊,你知道的,對吧?」

  聞潮生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罵了一句:

  「狗拿耗子。」

  任沐風微微一怔:

  「什麼狗拿耗子?」

  聞潮生道:

  「就是誇你本事大。」

  任沐風哈哈一笑,豪爽道:

  「還行還行,有一點本事在身上,畢竟修行中人。」

  「我還以為你罵我呢!」

  聞潮生沒搭理他,推門而入,輕輕敲了阿水的房門。

  很快,三人皆坐於檐下,雨珠子拉成了一串兒,從已然老舊的瓦片上淅淅瀝瀝地淌下,任沐風還是如願以償喝上了酒,不過並不是從外面買回來的酒,而是阿水自己釀的。

  酒勁很小,帶著果香,非常適合任沐風這樣的酒中菜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