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仲春

  提及孟徵的時候,鳥翁的語氣里有一種不易察覺的惋惜,不知是因為對方看上去年紀已經不小了,還是因為其他什麼。

  但總之可以確定的是,那場大戰,徐一知沒死,孟徵死了。

  在四國的修行者里來看,孟徵完全當得起「一流高手」四個字,但他死得極為草率,死得無聲無息,像是路邊的野草,一場驟然而至的暴雨落下,葉折根爛,生命便隨著泥水一同滲入了大地深處。

  聞潮生狠狠嗅了一口空氣中的清新,原本挺直的脊背變得佝僂了些。

  「這是不是就是江湖中絕大部分人的宿命?」

  宿命。

  鳥翁仔細揣摩著這兩個字,隨後緩聲說道:

  「我不是齊國人,以前在塞外浪蕩,後來快要鮐背之年了,才終與寧國公結了緣,來到齊國王都,我在這裡看了些書,有句話說得很入我的耳,叫做「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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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他是宿命,倒不如說是一種既定的規律、」

  聞潮生道:

  「再厲害的高手,也很難保證自己一生不出現意外,對吧?」

  鳥翁徐徐吐出口氣。

  「是啊……廣寒城那裡不就是一場意外嗎?」

  「仲春若是死了,我一定會逃走,但未必逃得掉。」

  「你認識那名黑袍人?」

  聞潮生:

  「不認識。」

  「可能是齊國王宮內的高手。」

  鳥翁若有所思,而後又望著不遠處的小渠流水出神,聞潮生開了話匣子,突然對這個老人來了點興趣,問道:

  「你年紀都這麼大了,怎麼還在江湖上混著?」

  鳥翁淡淡道:

  「生活。」

  簡簡單單的二字,藏了鳥翁一生的風霜。

  所有人都叫他鳥翁,興許連他自己也忘記了自己的名字,但這對他已經不重要了。

  完全不重要。

  鳥翁又感慨起來:

  「我年輕時性格孤僻,不喜人群,偏愛特立獨行,老來之後反而害怕清淨了,所以才養那麼多鳥陪著我,之所以還在江湖上遊蕩,一方面是還平山王的人情,另一方面則是不用讓我老在這一畝三分地里待著。」

  看著鳥翁語氣與眼神里流淌出的無奈,聞潮生有一種淡淡的恍惚感。

  他好像回到了呂知命的那間小院裡。

  鳥翁一身修為,卻被困頓於紅塵俗世內,呂知命同樣如此,強如他那樣不知境界、但大概率是天人之上的存在,亦有無法解答的困惑。

  聞潮生忽然輕鬆了很多。

  原來不只是他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大家都有。

  「你跟仲春熟麼?」

  聞潮生忽而轉變了話題,變得八卦了不少,鳥翁沉默了片刻,道:

  「關於她的事,我不該講,若是你想知道什麼,可以去問她本人。」

  聞潮生笑道:

  「你與我講了,我絕不外傳……另外,若是你願意跟我分享些無足輕重的故事,我日後可以常來找你喝酒。」

  鳥翁的眼神慢慢移到了聞潮生的臉上,盯著他半晌之後,問道:

  「你想知道什麼?」

  聞潮生道:

  「老朱以前與我講,仲春本是秦侯麾下的第一高手,而秦侯與寧國公交好,為何仲春忽然背叛了秦侯,去了平山王那兒?」

  鳥翁道:「道理很簡單,她與秦侯鬧了矛盾。」

  聞潮生道:「秦侯是齊國極有名望的王族,他能心甘情願地任由麾下門客叛變?」

  鳥翁道:「她不是秦侯的門客,是他的……女兒。」

  鳥翁話音一落,聞潮生呼吸忽然為之一滯。

  仲春……是秦侯的女兒?

  「可老朱與我講,她姓陳啊,難道秦侯不姓秦?」

  鳥翁揉捏了一下指間的糧食,隨後將糧食拋給了身後的鳥兒。

  「這事兒其實不少在他們手下謀事的人都知道,也不算什麼秘密,既然你這麼好奇,那我與簡單講講……秦侯是姓秦,是當初「齊」姓王族分化出來的一個旁支,仲春原名陳幽凝,自幼隨母姓,她的母親陳氏有很嚴重的肺病,原本一直用藥養著,不溫不火,可隨著時間流逝,陳氏得耐藥性變得越來越厲害,有次秦侯見她肺病犯得厲害,沒有第一時間送去太醫那裡,而是多給陳氏喝了一道藥,結果陳氏喝完之後,沒多久人就撐不住走了,後來聽太醫說,那些藥材他是嚴格控制了用量的,因為對肝的影響不小,陳氏這些年體弱,本來就積聚了不少藥材的毒素在肝臟里,恰好遇到秦侯這麼一衝,於是肝臟便承受不住衰竭,並加重了肺病,所以陳氏才走得那麼快。」

  「當然,這些事情我也是從以前在秦府做事的下人那裡聽說的。」

  「陳幽凝閉關出來之後,得知了母親的死因後,便將陳氏的死全都算在了她父親秦侯的頭上,便有了後來的事。」

  聞潮生聞言表情微妙。

  他是真沒料到,仲春竟然是秦侯的女兒。

  難怪他的身上總是一股子上位者的貴氣。

  「其實我倒覺著她沒有多恨她的父親,可能更多還是無法接受當時她母親去世的時候,她不在她身邊。」

  鳥翁活了一大把年紀,對於人心的感知自然頗為敏銳。

  他給聞潮生講述了仲春的故事,聞潮生承諾他下次來的時候會帶上好酒,然後離開了這裡,他出來是為了買酒回去與阿水繼續暢飲,自然不會耽擱太久,當他重新提著四壇酒回到阿水小院兒的時候,對方正極為認真地分著釀酒的材料。

  「怎麼去了那麼久?」

  阿水回頭看了一眼提著酒的聞潮生,後者將酒與一些小菜放在了院中的桌面上,回道:

  「隨便在王城裡面逛了逛,這王城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阿水仔細地將那些釀酒的材料收納好,嘴上說道:

  「小七與我講過,說是因為四國會武的緣故,直至下個月四國會武的開展,王城的人會越來越多。」

  提到了「四國會武」,聞潮生的眉頭微微一皺,但很快又舒展開來,他開了酒罈的蓋子,任由酒香在連綿的春雨中四溢。

  「會不會武的……先喝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