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秋葵

  聞潮生二人遠去後,大雪未停,依然自渾茫茫的天幕中傾瀉而下,一眼望不見盡頭。

  程峰的院中,拿著程峰抄寫的字的小孩忽然將那些紙疊成了一塊兒,然後當著程峰的面將它們撕成一條一條,最後邁著與先前完全不同的沉穩步伐來到火盆旁,把這些紙全都扔進了火盆里,看著它們燒成了灰燼。

  這紙要比木柴更加易燃,落入火盆的時候,火光明顯明亮了許多。

  吱呀——

  小孩一屁股坐在了嶄新的木椅上,從木椅的縫隙之中擠壓出了酸牙的聲音。

  「陸川失蹤,目前生死不知,信斷了,關於劉金時的事也完全暴露了,你這邊兒趕緊跟大人講,否則回頭若是任由他們將不該透露的秘密送回王城,事情只怕就要捅破天了!」

  他一開口,聲音竟與方才全不相同,從一名稚嫩的幼童忽然變作了一名成熟的男人。

  而程峰對此似乎也見怪不怪,先前那尷尬窘迫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若無的淡然。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藤椅上,前後搖搖晃晃不定。

  「秋葵,你來早了些,該等他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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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稱作秋葵的男孩抬頭,眉宇間浮現出了一抹不悅。

  「難道我戲不好?」

  程峰搖頭:

  「非常好,流暢自然,堪稱天衣無縫。」

  秋葵皺著的眉頭舒展開,卻又聽程峰道:

  「可他的眼,太利了。」

  「任你的皮再如何完美,也可能會被他撕開。」

  秋葵嗤笑道: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程峰縮進了被褥中,仰頭眯著眼,像只冬眠的熊。

  「我也從來沒見過。」

  頓了頓,他補充道:

  「這是頭一回。」

  秋葵聞言,望著院子門口,出了一會兒神。

  「這人什麼來頭?」

  程峰聲音懶散,就在被褥中遊動:

  「不知道,不想問,不關心。」

  「說是不知何處來的遊民,但我覺著不是,這種與年齡全不相符的處世能力,肯定是某位大家族的子嗣,再不然便是宮中的人,你有興趣,自己去查吧。」

  秋葵起身從凳子上跳下,瞥了已然搖了起來的程峰一眼,語氣凝重了幾分,催促道:

  「大人的事情,你這樣怠惰,回頭若是出了問題,難道要所有人與你一同擔責?」

  面對他的催促,程峰不徐不急道:

  「你再急,這事兒也得等半夜才能做。」

  秋葵盯著像個死人的程峰,聲音愈發冰冷的提醒:


  程峰嘆了口氣:

  「知道了。」

  「時間一到,我就去處理。」

  …

  院中,阿水盯著沉浸式練劍的聞潮生,問道:

  「你的字練得如何了?」

  聞潮生將手中的細雪挽開一道劍花,轉身輕輕喘息道:

  「小有成就。」

  「當說不說,通過練劍來控筆這個法子的確好使。」

  「如今摸索到了門道,正是進步期,我再打磨打磨細節,便能勉強接近程峰三分功力了。」

  阿水沉默了會兒,目光落在了聞潮生手中的細雪上,忽然又道:

  「你劍耍得可以。」

  「再練練,未來也許能成江湖高手。」

  她曉得聞潮生受到過隔壁呂知命的指點,但一個人若是悟性或天賦不夠,就算再厲害的高人指點,一生成就也有限,聞潮生劍法進步如此神速,雖無丹海,必然在武學的悟性上遠遠超過他人。

  連聞潮生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手裡的劍正在潛移默化地發生著巨大的變化。

  那夜自黑暗中綻放的破雪一劍攔下無咎既是巧合,又不是巧合。

  呂知命當初告訴聞潮生,修行一事,細節繁多,他若是想通了,許多事情水到渠成。

  這樣的劍他能用出一次,便能用出無數次。

  難得聽到阿水誇讚自己,聞潮生立於雪中笑問道:

  「那你覺得,我還差什麼?」

  阿水直言道:

  「殺氣。」

  「殺氣怎麼練?」

  「殺人。」

  聞潮生沉默片刻後,又開始在雪中磨劍,他以細雪做筆,不斷操練著永字八解,先是正練,然後反練。

  「殺人在什麼時候聽上去都不是一個好的詞彙。」

  「我知道江湖紛爭,你來我往,不可手軟心軟半點,也已經在破廟外的那夜雪中品嘗到了親手奪走他人生命的味道,但我仍然心底里不想主動去刻意磨礪自己的殺氣。」

  聞潮生說著,又偏過頭看著阿水:

  「你們在邊關戍守的將士,殺人殺多了,心裡不會出問題麼?」

  阿水沉默了很久後道:

  「我們沒得選。」

  「其實自古以來,與人爭鬥是最好磨礪武藝的方式,所謂以戰養戰,但真正的情形卻是在邊關戍守的修行者,從古至今,能突破天人大劫的寥寥無幾。」

  「一方面是因為身上常年與人爭鬥會留下諸多暗傷,畢竟不是每一個武者都修習過『不老泉』這樣的道家奇術。」

  「另一方面便是因為殺戮過多,極容易在心裡形成鬱結,久而久之便成了心魔。」

  「或許是因為武者的心性要比普通人更為堅韌,平日裡看著差別不大,可一旦在天人大劫中突破,直面自我時,這樣的問題就會被放大數倍。」

  頓了頓,她又道:

  「正因為這樣,戍北神將龍不飛才會被稱之為鎮國神將。」

  「此人武學造詣極為可怕,聽說人間武學被他一雙神目一窺便透,一學便精,龍不飛半生功名赫赫,百戰無傷,破開天人之後,齊國聖地參天殿曾有聖賢親自邀請他進入其中,一同參悟宇宙無極,不過被龍不飛拒絕了。」

  聞潮生聞言一怔,失笑道:

  「這等好事也要拒絕?」

  阿水:

  「我不了解具體細節,二者之間是否有什麼衝突,但總之是沒有談攏,龍不飛最後還是選擇了留在北疆,沒有回王城。」

  阿水有個好習慣,那就是道聽途說的事情,她會講清楚,不會以訛傳訛,這個習慣也是她從軍中帶出來的,畢竟軍中不少時候傳遞的消息都關乎戰局與將士們的生命安危,因此大家都更加實事求是。

  聞潮生又練了一會兒劍,等到身體徹底開始發熱後,他才將細雪歸鞘,那細微的摩擦聲十分悅耳,仿佛不是殺人的兵器,而是由某種樂器發出。

  「阿水,你如今身上傷勢如何了?」

  聞潮生似乎想到什麼,坐在了火爐旁,一邊用毛筆沾水,準備在青石板上落字,一邊詢問阿水。

  後者本對著滿園的雪在出神,被聞潮生問起,慵懶地輕聲回道:

  「……還好,好些了。」

  聞潮生落筆前,偏頭看了她一眼,說道:

  「再過些時日,我教你練鯨潛和妄語。」

  PS: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