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一個不留

  這一覺,聞潮生睡得格外沉。

  也不知是因為他久違地再一次睡到了床上,還是因為鼻翼間始終繚繞著一股熟悉味道,今日他清晨睜眼時,身體竟有了一種重生的感覺。

  聞潮生動了動,這才意識到自己睡在床上,他微微掀開被子,阿水身上獨有的氣味撲面而來。

  「醒了?」

  阿水淡淡的聲音從地上傳來,聞潮生垂眸,見她盤坐在地鋪上。

  一旁的火盆還燃著,但無明火,柴中一片純粹的紅,鮮艷勝過了天際初升的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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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麼睡床上了……」

  聞潮生眸子裡尚且還有些迷茫,但很快,這迷茫便被一片興奮取代,他對著阿水道:

  「阿水,我昨夜悟道了!」

  「那感覺真是玄妙,飄飄欲仙,整個人都仿佛要飛起來……」

  他說著,便發現阿水看他的眼神帶著怪異,像極了看路邊流口水的傻子。

  「你什麼表情?」

  「莫不是妒忌了?」

  阿水冷笑一聲,說道:

  「還悟道……你那是失溫。」

  「昨夜但凡我再出來慢些,今日這個點兒你都該下葬了。」

  聞潮生聞言,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繼而思索了一下,仍是有些不甘心地說道:

  「你確定我是失溫了,就是說,有沒有一絲絲的可能性,我是悟道時進入了某種玄妙的狀態?」

  阿水語氣帶著一絲譏諷:

  「是挺玄妙的。」

  「昨天你身上凍得比你現在嘴都硬……你非說是悟道,那便是悟了吧。」

  言罷,她懶得去看聞潮生,閉目運轉不老泉,滋養自己的傷軀。

  聞潮生腦子尚且有些混沌,訕然一笑,隨著身體漸漸活絡,他才記起了些昨夜的事,一時間確信自己昨夜大概八成多半是險些被凍死了。

  嘆息一聲,他穿上衣服,對著阿水道:

  「我去劈柴了。」

  阿水沒理他。

  聞潮生出門後,發現外面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雪中,一條淺淺的拖拽痕跡赫然在目。

  來到了昨夜打坐的地方,聞潮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將手伸進了冰冷的雪中,把被埋了一整夜的細雪挖了出來。

  感受著冰冷的劍身,聞潮生似乎感受到了昨夜的兇險,心頭終於有了後怕。

  沒想到,縣外三年的悲苦沒有殺死他,忘川可怕的兇徒沒有殺死他……這頑強與天爭來的性命,卻險些埋在了自家門口。

  「果然,人比人氣死人。」

  他感慨了一句,去到呂知命家中,開始了今日的劈柴任務,不知是不是因為不老泉的緣故,即便昨夜險些被凍死,但聞潮生恢復過來後,竟沒有半點後遺症。

  劈完了柴,他用一根毛巾擦了擦脖子上微微冒出的汗,起身出門時,竟看見了坐在院中喝茶的呂知命。

  他有些意外地與呂知命打了招呼,尋常時候,呂知命這個點兒還在睡覺,不知為何今日竟起得這般早。

  「潮生,我昨夜睡前觀你盤坐於院中悟劍,如何,可有悟出些什麼?」

  呂知命笑吟吟地向他問道。

  被點到的聞潮生身子微微一直,想起了昨夜的難堪境況,面容上甚是尷尬,他說道:

  「確實有深刻體會……」

  呂知命眸子一亮:

  「哦,講來聽聽。」

  聞潮生:

  「嗯……體會就是我不能效仿先生這般於雪中悟劍。」

  呂知命怔然:

  「為何?」

  聞潮生沉默了會兒,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回道:

  「因為我會凍死。」

  這個答案,讓呂知命啼笑皆非。

  隨後,聞潮生心思一轉,對著呂知命問道:

  「呂先生,我有一事很好奇,既然您與我一樣都沒有丹海,按理說身體的強度會遠遠不如世間的修行人,為何您年輕時可以長時間盤坐於絕寒之地悟道?」

  呂知命思索了一下,如實回道:

  「……大概有兩個原因。」

  「一來,我本身生於嚴寒之地,天生對於寒冷要耐受些。」

  「二來,我年少時身體雖然常常鍛鍊,但的確較之一些修行有成的武者遠遠不如,不過後來這些問題隨著我由劍入道,破境之後都慢慢解決了。」

  「總的來說,修行此事不可焦急,身體最是重要,保養好身體,日後契機到了,修為自然如江河開閘,水泄千里。」

  聞潮生若有所思,謝過呂知命後,正要去買早飯,卻見呂羊跑了出來,她對著呂知命道了早安,說要跟著聞潮生一起去買早飯吃。

  她喜歡吃剛炸出來的油條,呂知命給了她一串銅錢,囑咐她跟緊聞潮生,莫要四處亂跑,呂羊乖巧地應了聲,便跟著聞潮生一起去買了早飯。

  路上,聞潮生咬開豆腐包子,讓她嘗了一口裡頭的餡。

  「包子好吃還是油條好吃?」

  他問道。

  呂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聞潮生手裡的包子,語氣堅定不移:

  「油條。」

  她嘴上這麼說,但身體格外誠實,路上還是從聞潮生那兒硬生生薅走了一個豆腐包子,吃上幾口,紅油沒包住,從嘴角流了些出來。

  回到院兒中,三人如同昨日那般坐在院子裡吃早餐,呂羊卻有些悶悶不樂,少女的心事全都寫在臉上,聞潮生見著之後便問道:

  「這麼不開心,油條不好吃啊?」

  呂羊聞言,癟嘴道:

  「油條可好吃了。」

  「你根本不懂。」

  聞潮生道:

  「我最懂了,這個世上就沒有我不懂的事,不信你說出來聽聽。」

  呂羊歪頭鼓著腮幫子,望著牆壁出神片刻,才低聲說道:

  「乾娘要教我修行,她說修行以後我就可以自己保護自己了。」

  「但是……她要我發誓,不要我用她教我的武功去給爺爺報仇。」

  聞潮生道:

  「她擔心你,畢竟這個世上還是壞人多。」

  呂羊:

  「我知道。」

  「可……」

  她似乎想到了過去的事,一雙小拳頭攥得極緊,臉上的神情也變得複雜。

  呂羊將悲傷藏在了憤怒的深處,任由它一點點催燃了火,燒成了瞳孔里的殺氣。

  她急促地呼吸了一會兒,慢慢又平息下來,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看著聞潮生道:

  「……潮生哥,如果有人害死了你的親人,你會報仇嗎?」

  聞潮生思索了一會兒,再抬頭與呂羊對視時,聲音平靜且堅定,像是雪中的松,河底的石。

  「會。」

  「我會殺他全家,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