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寧豪毛紡廠」是新生活的開始,可一進宿舍,所有的憧憬和興奮,瞬間從雲端跌入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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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因為許家的關係,二人坐豪車,住豪宅,吃山珍海味,看燈紅酒綠,下意識覺得世界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可那種美好不過是假象,如同空中漂浮著的肥皂泡,五顏六色如夢似幻,其實輕輕一戳就破了。
即便白夢玲一早明白這個道理,但當她真的看到逼仄的房間時,還是感到十分意外。
十幾平米的地方,擠了五張鐵架上下床,十個人共處一室。
床和床之間只有一條窄窄的過道,要側著身子才能通過。
宿舍里沒有窗,採光僅靠頭頂那盞低瓦數的白熾燈。
光線微弱昏暗,根本散不出去,只能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整間屋子看起來仿佛被一團濃郁的青黑色囫圇包裹著,沉鬱,閉塞。
石灰天花板上懸著一架老舊的吊扇,正不緊不慢轉著,扇葉邊緣掛滿了絨絨黑毛,看起來搖搖欲墜。
「哎呀……」跟在後面的邱玉璧才一抬頭,不巧有細灰落下,她只覺的左眼一澀,下意識低喊出聲。
「怎麼?」阿芳皺了皺眉,臉上流露出幾分不滿。
「迷眼了。」
邱玉璧覷著眼,看不清腳下,水泥地凹凸不平,她往前一步差點兒踩了空。
幸好抓到床欄杆,才勉強站穩。
「別動。」
白夢玲放下手裡行李,湊過去將人拉到門口。
就著光亮,拇指食指一捏一提,就把邱玉璧薄薄的眼皮翻了個面,果然沾了一個小黑點。
她猛地一吹,急促果斷,「好了。」
邱玉璧眨巴眨巴眼睛,又揉了兩下,有淚花擠了出來。
再看這影影綽綽的宿舍,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
「阿芳姐,有新人呀。」
正在這時,一個女孩端著洗臉盆,從外面走了進來。
紅撲撲的臉蛋,濕漉漉的長髮,發梢還滴著水,看樣子是剛洗完澡。
她不住地打量白夢玲和邱玉璧,見這兩人的衣著打扮不像鄉下來的打工妹,不由生出幾分好奇。
「阿鳳,華姐呢?」
阿芳話才一出口,就看到她後面跟著個人,頓時眼前一亮,招呼道,
「華姐,新來的縫盤,你安排一下。」
那個被叫做華姐的女人,方方正正的臉上嵌著一雙三角眼。
兩條眉離得極近,眉頭幾乎連成一線。
嘴角向下緊繃,法令紋極深,天生一副嚴肅神態,讓人看了不想親近。
「我這裡好緊張的!」
華姐毫不掩飾心中不滿,將手裡洗臉盆隨意往地上一甩,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臉上沉得更厲害了,
「還塞人進來。」
「哪裡都很緊張。」
阿芳似乎習慣了,不與她計較,抬手指了指灰濛濛的牆角,
「那不是還有個位嗎?等下我讓人搬張床進來。」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華姐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幫幫忙啦!許生親自送來的。」阿芳往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別叫我難做。」
華姐掀起眼皮看了看她,只能無奈應下來:「你是拉長,你說了算咯。」
「拉長也管不到宿舍。」
阿芳哼哼笑著,幫白夢玲邱玉璧引薦,
「華姐,這間宿舍的舍長,以後生活上有什麼問題,找她。」
「噯……別找我……」
華姐一點面子也不肯給,一下退了三尺遠,連連擺手,
「我什麼也解決不了。」
「別看這巴掌大的地方,華姐就是大姐頭,不找你找誰。」
阿芳似笑非笑。
隨後,她喊來工人抬來一張上下床。
由於位置實在狹小,又是打橫又是切豎,兩個大男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床塞了進去。
原本擁擠的宿舍更滿噹噹,幾乎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這不就妥當了。」
阿芳拍了拍手,對自己的安排很滿意。
她轉向白夢玲邱玉璧,開始交代規矩,
「明天一早老員工帶教,熟悉機器操作、針腳標準和廠里規矩。三天後獨立上工,計件算薪。早七點打卡,晚九點收工,除吃飯上廁所不准隨意離崗。想休息必須提前請假,擅自曠工直接扣工資記大過,明白了吧?」
她說得極快,白夢玲在服裝廠做過,勉強能跟上。
邱玉璧是外行,乍一接觸如此大的信息量,簡直一頭霧水。
見邱玉璧呆頭呆腦地盯著自己,眼中一片空洞,阿芳皺起了眉頭:「沒聽懂?」
「懂了懂了……」
白夢玲一把將邱玉璧拉到身後,笑道,
「阿芳姐辛苦了,我們肯定會好好乾的。」
「那就好。」阿芳覺得白夢玲還算機靈,神色稍稍和緩了些。
她的目光在宿舍里掃了一圈,突然提高聲調,
「既然進了廠,就踏踏實實守規矩,不該想的別想,不該問的別問,好好做工,多賺鈔票,才是正經事。」
一通教誨,振聾發聵,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阿鳳一早就躲進自己的床位,對著鏡子仔細梳理頭髮。
華姐裝作沒聽見,蹲低身子收拾散落一地的毛巾肥皂。
其他人也各忙各的,都很沉靜,也很漠然。
阿芳似乎早就習慣了,訓話結束後,轉身離開了。
「別理她,更年期綜合徵,天天拿著雞毛當令箭。」
白夢玲才在硬板床上坐下,旁邊鋪位就探過一個腦袋。
女孩大概二十二三歲,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一張圓乎乎肉嘟嘟的臉,捲曲的頭髮,就像一個洋娃娃。
她剛搽了雪花膏,整個人香噴噴的,仿佛一朵初綻的茉莉,
「我叫阿花,你呢?」
領導還沒走遠就敢說壞話,如此大膽直率的性子瞬間消除了拘束和生疏感。
白夢玲抿著嘴笑了笑,依著本地習慣介紹自己:「阿玲,多多關照。」
「你長得好靚,為什麼要進廠?」阿花確實沒什麼心計,直來直去。
白夢玲抬眼在阿花的鏡子裡看到自己,容貌依舊清麗出挑,但眉眼間籠著一層淡淡的郁色,早已不復當初那般鮮活明媚,搖了搖頭:「長得靚又不能當飯吃,我想賺錢。」
「誰說不能當飯吃!」
說起這個話題,阿花來了精神,身子一滾從床上坐了起來,一臉神秘地指了指側前方,
「看見三號床沒?住在下鋪的阿嬌,就因為臉蛋生得好,輕輕鬆鬆傍上有錢佬。成日裡請假,可能要辭工,飛上枝頭做鳳凰。不過說真的,樣貌照你差遠了。」
「多有錢?」
邱玉璧頭一回睡上鋪,攀爬不得要領,鐵梯子硌得腳心生疼,費了好大勁才上去。
此時聽到下面有八卦,氣喘吁吁探下身子,滿臉好奇,
「是香港人嗎?」
白夢玲抬頭瞪了她一眼,邱玉璧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立刻捂住嘴。
「香港人哪裡看得上她!」
阿花的目光掃向華姐的床位,隨後又迅速收了回來,壓低聲音,
「是廣州的老闆,聽說做水產生意,家底厚實得很。」
「哪有那麼厲害,就是個賣魚佬,以前幫工廠食堂送貨,我見過。」
阿鳳拿著毛巾一邊搓濕漉漉的發梢,一邊趿拉著鞋挪了過來,
「樣子好老,都能當她爸了。」
「年齡確實不小,至少這個數……」
阿花伸出四根手指,
「不過,有錢佬嘛,都差不多,像許生那樣年輕有為又靚仔的有幾個。」
「跟許生哪裡比的了?」阿鳳的嘴都要瞥到耳根了,「還是個齙牙,接吻怕是會刮破嘴皮。」
大家先是一愣,隨後忍不爆笑,想想那場面,確實滑稽得很。
「吵什麼吵,中午總共休息一個鍾,還要不要人睡覺了。」
華姐的蚊帳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了,遮得嚴嚴實實,悶悶的斥責從裡面透出,瓮聲瓮氣的。
阿鳳吐了吐舌頭,不敢再放肆,手腳麻利溜回自己的床位。
阿花沖華姐所在的方向做了個鬼臉,下一秒也縮了回去。
白夢玲往上一看,見邱玉璧還捂著嘴傻笑,立馬沖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邱玉璧意猶未盡,像只壁虎一樣在床沿上趴了一會兒,見華姐沒再出聲,也沒人留意自己,於是躡手躡腳地從上鋪往下出溜。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靈活了許多,身子一扭一轉,就滾進了下鋪。
「你怎麼下來了?」
今天起得太早,又折騰了大半天,白夢玲有點兒困了。
她正打算躺下眯會兒,被突如其來的「龐然大物」猛地拱了一下。
「玲兒,別睡了,咱倆說會兒話。」
進了這間宿舍,邱玉璧的心情原本低落到了極點。
在香港時以為自己即將得道成仙,這個昏暗逼仄的小空間一下子將她打回原形。
井底之蛙就是井底之蛙,哪怕拼了命往高處跳,看到了井口外的廣闊天地,看到天上的游龍戲鳳,最終還是會落回泥沼。
可阿花嘴裡的傳奇故事又讓她重新燃起了希望,雖然還沒見到那位傳說中的「靚女」,但對方的經歷卻讓她心動不已。
尤其是「有錢佬」三個字,如同一記強心針,將剛剛滋生出的萎靡困頓悉數擊退。
「聊什麼?」
白夢玲打了個哈欠,身子往裡挪了挪。
她將許淑儀送給如許的米老鼠放在枕邊,仿佛一轉頭就能看見女兒。
邱玉璧雙手抱膝,湊近了些,小聲道:「四十歲,很老嗎?」
看似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卻讓白夢玲心中警鈴大作,一下子清醒了:
「你是不是見過馮根寶?他有沒有占你便宜?」
「哎呀……」
邱玉璧臉上一熱,見白夢玲如臨大敵的樣子,決定隱瞞自己打過電話的事情,
「人家就是客氣一下,你還當真了。我說的是那個有錢佬。」
「你爸今年四十八,你說呢?」白夢玲橫了她一眼,「這跟有錢沒錢有什麼關係。」
邱玉璧仔細想了想,也是這麼個道理。
可馮根寶看起來,真不像四十歲,不知是身材瘦削的緣故,還是什麼別的原因。
反正每次想起這個人,她眼前都漾著一汪金光。
「話是這麼說……」邱玉璧微微嘆了口氣,「不過,我真挺替你不值的。」
白夢玲挑了挑眉,不知她為什麼這麼說。
「許家大費周章找到你,請你去香港。不僅一分錢沒給,還把你安排在這麼個……這麼個……」
邱玉璧重複了兩遍,也沒找到合適的形容詞。
她咬了咬嘴唇,指著牆角那一點突兀的白,
「一點兒都不上檔次,瞧瞧這屋子,又髒又亂又潮,都長蘑菇了。」
「確實比不上服裝廠,更比不上百貨公司。」
白夢玲自然聽得出,邱玉璧表面上為她抱不平,其實是自己覺得憋屈。
在她的想像中,許家必定是條天梯,只要攀住就能扶搖直上。
結果理想和現實相差太大,也難怪心生埋怨。
但說實話,許君豪已逝,許家沒有義務庇護一個外人。
就算許君豪活著,許家這樣的門第,二人大概率也不會修成正果。
如今做成這樣,算得上仁至義盡。
說句不好聽的,邱玉璧還隔了一層,人家幫忙是情分,不幫是本分。
不過說到底,邱玉璧沒有壞心思,她軟言細語寬慰著,
「但是一個月有一百塊工資,不是嗎?」
錢果然能解決世界上大部分煩惱,如果不能解決,那是因為錢不夠多。
聽到這個數字,邱玉璧皺巴巴的心一下子敞亮了不少。
她收起不忿,認命似的長吁一口氣:
「對,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看錢面,條件差點兒就差點兒,只要干滿一百個月,咱就是萬元戶了!」
一百個月,八年多,如許都快趕上自己高了。
白夢玲眯著眼,仿佛看到女兒變成了大姑娘。
萬元戶,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可現在數字擺在眼前,曾經遙不可及的目標,就明明白白在不遠的將來。
這才是有奔頭的日子。
又閒聊了幾句,二人漸漸都生出些倦意,東倒西歪地眯上了眼睛。
半夢半醒間,一陣尖銳的鈴聲驟然響起,嚇得她倆一躍而起,腦袋撞到了上鋪床板,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上工了上工了,快起身……」
不過小憩了十幾分鐘,華姐立馬變得神采奕奕。
三角眼仿佛都被撐大了不少,濡濕的短髮已經捂幹了,一絲不苟地抿在耳後,依舊繃著臉。
阿鳳阿花還有其他幾個女孩子都爬了起來,快速套上工裝,匆匆往外跑。
鈴聲就像鋒利的刀,一下一下戳著她們的腳後跟,慢一步就鮮血淋漓。
華姐快速檢查了一遍,目光掠過白夢玲和邱玉璧,發現她們在一張床上,眉頭頓時皺緊了,厲聲道:
「不准串鋪,宿舍規矩不懂?一人一床。」
「我們就說說話……」邱玉璧頭頂一陣陣鈍痛,下意識脫口而出。
華姐兩道粗眉直接擰成了一條,氣息變得粗重,定定盯著邱玉璧,一臉陰沉。
白夢玲絲毫不懷疑,下一秒她怕是要抄起拖鞋打人了。
「華姐,我們剛來,不懂規矩,實在對不起。」
在她未動手之前,白夢玲先一步跳下床,衝著華姐恭恭敬敬鞠了個躬。
隨後從包里拿出許淑儀送的珍珠項鍊,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香港貨,很適合你的臉型。」
華姐十分意外,微微一怔,嘴角慢慢有了上翹的弧度。
不過也只是一瞬而已,快得就像幻覺。
她臉色一沉,比之前更嚴肅,冷哼一聲:
「去過香港有什麼了不起,不還是要在廠里做工。」
白夢玲的手堪堪舉著,尷尬極了,邱玉璧大氣都不敢出,心想華姐未免也太不近人情。
雙方僵持了幾秒鐘,華姐嘴唇翕動了幾下,看樣子還想說點什麼,架不住鈴聲催命似的響,最後一甩手走了。
二人面面相覷,沒想到馬屁拍到馬蹄上,第一天就得罪了舍長,以後怕是有的受了。
「大不了去找許大哥!他可是老闆!」
頭頂隱隱作痛,那根神經連著太陽穴跳著疼,邱玉璧憤憤不平,
「我喜歡,別人未必喜歡。」
回想剛剛發生的一幕,慌亂之間,自己確實莽撞了。
白夢玲好不懊悔,她按住邱玉璧的手,鄭重其事道,
「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去找大哥。」
邱玉璧正要問個所以然,門外突然衝進來一個女孩。
她身形偏胖,腰肢粗壯,個子不高,整個人看起來敦敦實實的。
那張肉乎乎的圓臉十分陌生,五官生得倒是周正,若瘦下來,應該襯得上「清秀」二字。
她雙眼腫成了桃子,粉乎乎兩坨,沉甸甸地墜在臉上。
周身裹挾著濃重的悲戚,似乎隱忍了一路,一進門便猛地撲倒在床上,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