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寒冬

  馬春蘭往屋外跑去,直奔灶房。

  她拿起灶台上的菜刀,打定了主意。

  既然這門敲不開,那她就劈開!

  無論如何,她的孩子不能有事。

  這一刻的馬春蘭是真不管不顧了,一想到可能失去李雪梅,她覺得所有事情都不重要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𝕥𝕨任你選 】

  然而,馬春蘭的刀還沒劈下去,裡屋的門就開了。

  夜色下,那刀鋒閃著寒光。

  「春蘭,你這是做啥哩?」

  李德強的聲音有些抖,顯然也是被嚇到了。

  馬春蘭赤紅著眼睛,手死死地攥著刀把兒,依舊沒有放下去。

  「雪梅要被凍死了!」

  「你的娃要被凍死了!」

  馬春蘭咬著牙,說話的時候眼淚也流了下來。

  李德強第一次看見馬春蘭這樣,當即慌了神。

  「你——你別擔心,雪梅不會有事的。」

  「我有辦法,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李德強連聲說道,跌跌撞撞地往外屋跑去,

  不到片刻,李德強便把李雪梅抱了出來,直接放到了裡屋的熱炕上。

  看著李雪梅稍微緩過來一些,李德強才大著膽子去拉屋門口的馬春蘭。

  「春蘭,你也進來。」

  「進來暖暖。」

  屋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屋內的氣溫一點點上升,馬春蘭凍得僵硬的身子也漸漸活絡過來。

  「春蘭,你拿著刀做啥?」

  李德強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把馬春蘭手上的刀接過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似乎是怕驚醒了還在打鼾的李老漢。

  「我拿著,我來拿著。」

  「如果有人敢欺負你們娘倆,我就……」

  李德強攥著刀,手都在打顫。

  「就什麼?」

  「你還能殺了他?」

  馬春蘭冷眼看著李德強。

  李德強被馬春蘭的音量驚到了,下意識就來捂馬春蘭的嘴。

  「他是咱爹!你怎麼說話的?」

  「雪梅這不是也沒事了嗎?」

  「而且我有辦法,你別擔心,我保證後面不會再凍到你們娘倆。」

  李德強說完之後,裹緊身上的襖,又出去了。

  剛出門,他就把裡屋的門合緊,防止裡面的熱氣再跑出來。

  寒冬的夜裡簡直要凍死人。

  李德強牙齒都在打架,身子也止不住得哆嗦。

  但他心裡明白,今晚他要是再不做點兒什麼,受這些凍。

  以後怕是都沒有機會做事受凍了。

  馬春蘭今晚的眼神,太可怕了。

  李德強先去了灶房,把菜刀放到了灶台旁,但他出來後又覺得不太放心,再次折回去把所有的刀具藏好。

  接著,他才出去,下了菜窖。

  馬春蘭想不到,李老漢讓他藏了好柴在菜窖里。

  按理來說,菜窖是不能存放乾柴的,但他們家菜窖里本來就沒多少東西,只有一些土豆、蘿蔔和白菜。

  再加上這些乾柴李老漢本來也沒準備存太久,只等著馬春蘭出去幹活,就讓李德強從菜窖里抱出來,放到院子的屋棚底下,準備給自己的裡屋燒了。

  這些柴,李老漢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馬春蘭用。

  他說的是:「熱氣金貴,別讓外屋那兩個賠錢貨給分薄了。」

  可現在如果再不拿出來用,李德強毫不懷疑馬春蘭會把他們爺倆當柴火燒了。

  抱著一小部分乾柴,李德強再次回到外屋。

  這外屋冷得感覺跟屋外沒有太大區別,地上的那堆濕秸稈根本沒燒起來,只留下了一灘黑色的灰燼和滿屋子還沒散盡的煙燻味。

  灶坑是冰涼的,炕洞也像個黑黢黢的死口。

  李德強簡單地清理了一下,然後又把好柴火放進去,引燃。

  隨著柴火嗶嗶啵啵地燒起來,外屋的溫度也上去了。

  做完這一切,給李德強累得出了一身汗。

  他已經好久沒有幹這麼多活兒了。

  再次回到裡屋,李德強帶了幾分邀功的味道湊近馬春蘭。

  「春蘭,你帶著雪梅回去,那外屋現在可暖和了。」

  李德強臉上帶著笑,聲音依舊壓得很低。

  他說完,又給李雪梅裹了裹被子。

  「這被子是去年的,還新著哩,你們也帶回去。」

  「我用你們的,用舊的就行。」

  兩床杯子的被面都是一樣的,不上手摸,感覺不出來。

  整個院子裡,蓋得最好的是李老漢,然後是李德強,最後才是馬春蘭和李雪梅。

  李德強一路送著馬春蘭和李雪梅回外屋,然後又拿了舊被子回來,這才輕手輕腳地躺下。

  李老漢的呼嚕聲沒有停,想到外屋的娘倆也不至於被凍死,他睡得很安心。

  馬春蘭跟著李雪梅躺在裡屋的炕上。

  這屋裡的溫度比之前是上升了不少,看著李雪梅依舊昏昏沉沉的樣子,馬春蘭迅速脫掉了那件滿是補丁的棉襖,除去了裡面的線衣和貼身小褂。

  同樣,她將李雪梅的衣服也給褪了,再一把將赤條條的女兒摟進懷裡。

  緊緊地,皮膚貼著皮膚,肉貼著肉。

  被子死死裹在兩個人的身上,底下是燒熱了的炕。

  「媽……好燙……」

  李雪梅把臉埋在媽媽的胸口,下意識喃喃。

  「燙就好……燙就好……」馬春蘭緊緊箍著女兒。

  漫漫長夜。

  馬春蘭不敢睡。

  她怕一睡著,懷裡的溫度散了,女兒再也醒不過來了。

  等李雪梅的體溫上來一些後,馬春蘭仍舊不敢懈怠。

  李德強在屋角放了些乾柴,李雪梅又下床把那些乾柴也添進去,待屋子裡更加暖和,她又不停地用手搓著李雪梅的後背,搓著她冰涼的小腳丫。

  一邊搓,一邊小聲哼著不知名的調子,那是她小時候聽過的歌謠。

  「風吹日曬……地里長苗……我的尕娃……快快長高……」

  不知過了多久,李雪梅的小臉又有了血色,呼吸也變得均勻綿長。

  李雪梅睡著了,馬春蘭的心也落了地。

  漸漸地,天終於亮了。

  李雪梅是在一種奇異的溫暖中醒來的。

  她覺得自己像是睡在一個巨大的暖爐里,周身的寒冷都被隔絕在了一層厚厚的屏障之外。

  她一睜眼,她就看見了母親馬春蘭的臉。

  「媽?」

  李雪梅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沒有回應。

  李雪梅想要從母親的懷抱里掙脫出來,卻發現母親的雙臂像兩道鐵箍一樣,死死地把她鎖在胸前。

  「媽!你咋了?」

  李雪梅慌了,她費力地抽出自己的小手,摸上了母親的額頭。

  還好,沒有什麼事。

  其實馬春蘭只是睡著了。

  她太累了,但又太怕了。

  睡夢中仍舊不敢鬆手,生怕抓不住李雪梅,讓她被閻王爺帶走。

  屋外。

  李德強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繫著褲腰帶走了出來。

  他被尿憋醒了,準備去倒夜壺。

  冷風一吹,他腦子也清醒了過來,想起昨晚的事情。

  他先去菜窖里又偷了一小部分柴火,然後鑽進外屋。

  李雪梅已經醒了,看見李德強進來,叫了聲「爸」。

  李德強嘆了口氣,沒回應,目光落在了馬春蘭的身上。

  他幾步走到炕邊,伸手一摸馬春蘭的額頭,又仔細看了看。

  「沒事,你媽就是睡著了。」

  「昨晚她太累了,你讓她多睡會兒。」

  聽到李德強這麼說,李雪梅懵懂地點了點頭。

  李德強把那一小堆乾柴藏在屋角,又用雜物遮了遮,然後對著李雪梅叮囑。

  「等你媽醒來之後,跟你媽說那邊有好柴,但千萬別讓你爺知道,懂了嗎?」

  「懂了。」李雪梅回應。

  李德強還有些不太放心,又半哄半嚇地對著李雪梅強調了一遍。

  「要是被你爺知道了,你們就凍死了,知道嗎?」

  果然,聽李德強這麼說,李雪梅渾身一抖。

  「嗯,我絕對不會讓爺知道的。」

  李德強這才滿意地離開。

  又過了半晌,李老漢才起來。

  入了冬,大家都睏乏,再加上平日裡沒什麼事,外面又太冷,所以都喜歡貓著。

  李老漢願意起來,也是因為餓了。

  跟以往不同,這次馬春蘭一直沒有叫吃飯,李老漢肚子餓得咕咕叫,索性起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個事兒。

  不看還好,一看更氣了。

  灶台里冷鍋冷灶,根本沒有半點兒要做飯的樣子。

  李老漢當即就想衝到外屋裡開罵,但半路被李德強攔住了。

  「那娘倆凍病了,發燒。」

  李老漢脖子一梗:「病了就不做飯了?家裡就不管了?」

  李德強哪裡敢真的讓李老漢進外屋?一進去不就露餡了。

  他趕忙又攔了一把。

  「爹,你進去過了病氣,就……咋說的來著——對,感染!他們就把病傳給你了!」

  聽到這話,李老漢倒是停住了腳,徹底歇了進外屋的心思。

  李德強也趁機說道:「那外屋太冷了,要不然給點兒好柴吧?不然這冬天,人活不下去……」

  李老漢瞪著眼睛,他覺得自己這個兒子今天不太正常。

  「她憑什麼用好柴?」

  「斷了我老李家的子孫,她凍死也是活該!」

  「你要是還拿我當爹,就別說這種屁話,不然我……」

  李老漢敲了敲煙杆,意思很明顯——如果李德強再多嘴,他就要打人了。

  果然,聽到老李頭這麼說,李德強立馬住了嘴。

  「那我去叫人,讓春蘭起來做飯。」

  李德強找了理由,把他爹推回房子裡。

  「外頭冷,你躺著吧,飯做好了我來叫。」

  李老漢罵罵咧咧地回屋了。

  李德強進到外屋,推了推還在熟睡的馬春蘭。

  「春蘭,該起來做飯了。」

  「你這一覺也睡得太久了,今天睡飽了,後面可不敢這樣。」

  說完,李德強又沖李雪梅招了招手。

  「雪梅,叫你媽趕緊起床了,再不然你爺就打來了。」


  「爸,我能學著做飯嗎?」

  「讓媽……再睡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