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樂毅

      今天繼續一更……)

      走進松溪谷,陳海便明白寧蟬兒為什麼說是事情有些不對勁了。•

      松溪谷是夾於甘泉山中峰以西、兩座山頭間的夾石溝,有一道石溪從中峰方向流出,溪谷里長有百餘棵形態怪異的古松,遂名松溪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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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溪谷不深,左翼的山頭建有一座黑燕軍的哨壘,可以監視左右七八里方圓內的動靜,而溪谷里則只有幾座簡陋的茅舍,像是早年進山狩獵或採藥的獵戶、藥農臨時棲息之所。

      此時大雪覆山,溪水卻沒有冰封住,潺潺流下,陳海與寧蟬兒走進溪谷,就看見樂毅帶著七八名老卒,正拿著粗製濫造的魚網,站在齊膝深的溪水撈捕魚蝦。

      從黃麋原大捷過後,樂毅一直以來都是黑燕軍最為核心的將帥之一,也一直掌握黑燕軍最精銳的戰力,在河陽、歷川等地作戰,屢立戰功。這樣的核心將領自然也是要受到最嚴密的保護,防範可能會有的刺殺。

      松溪谷雖然也在甘泉山的深嶺之中,距離中峰大營很近,外圍還有黑燕軍層層疊疊的哨寨、山城所形成的堅固防線,相對要安全得多,但只要黑燕軍不造一座高牆,或者用一座超級防禦大陣,將整個甘泉山籠罩起來,西園軍里善於藏蹤匿形的斥侯、刺客,還能摸到甘泉嶺的深嶺之中。

      黑燕軍的高級將領,倘若沒有嚴密的保護,在甘泉嶺的深嶺之中行走,也不是沒有被刺殺的可能。

      眼前的樂毅絕不像是受到嚴密保護的樣子,而在戰局如此緊張的時刻,樂毅也不像是軍務繁忙、日理萬機的樣子。

      陳海最初的計劃是想先找到樂毅,利用樂毅在黑燕軍的地位,希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以便黑燕軍能儘可能減少傷亡的情況,主力能從當前膠著糾纏的河陽戰場撤出去,不至於在這裡徹底傷了元氣。

      而走進松溪谷,看到眼前一幕,陳海就否定了原先的計劃,朝寧蟬兒搖搖頭,決定對樂毅也暫時不泄漏真實的身份。

      「……」

      看到寧蟬兒、陳海走進松溪谷,樂毅也很意外。

      他的意外並不是說他沒有覺察到陳海剛才與鶴婆婆短暫的交手,畢竟剛才交手之地距離松溪就二十來里地,隔著幾座山頭,樂毅不可能覺察不到,甚至在這麼短時間內,黑燕軍在甘泉山的高層都知道大天師又派了一名親傳弟子到甘泉山來效力,他是奇怪寧蟬兒怎麼會帶著陳海直接來找他?

      樂毅雖然在黃麋原大捷過後,也被大天師鞏清收為親傳弟子,但這幾年都是師叔鞏梁傳授他道禪院的玄法真訣、指導他修行,與寧蟬兒算是拜在同一位師尊膝前的師兄妹,但是關係並不親近。♡♢  👌💢

      寧蟬兒的性子已經夠乖張的了,現在又跑出來一個脾氣更怪異、剛進山就將鶴婆婆差點氣吐血、黑燕軍高層這會兒就唯恐避之不及的丑奴小師弟,樂毅下意識里也不想跟這兩人有什麼瓜葛。

      「戰局如此緊迫,樂師兄為何能如此悠閒,在這裡捉魚弄蝦為樂?」寧蟬兒嘻笑著問道,走過來瞥眼看到竹簍里捉到一條手臂粗的大黃鱔,細密的碎牙像鋸齒一般,猙獰而兇惡,都能稱得上是妖獸了,但被樂毅他們拿一根赤髓銅絲扎住頭顱,在竹簍里掙扎不得。

      「……」樂毅看了一眼竹簍,沒有解釋他為什麼在松溪谷如此悠閒,只說道「這條大黃鱔可以做一頓美餐,你們要不嫌棄,就留下來一起享用,算是為兄給你們接風洗塵。」

      陳海在最初入玉龍山時就與樂毅有過接觸,當時的樂毅只是路氏一名沉默的護道者,之後又投靠到厲向海的麾下,長年都留在厲玉麟的身邊。

      事實上陳海當年在雷陽穀拋出幾本練兵實錄當誘餌之前,也沒有意識到樂毅會是赤眉教暗藏河西多年的眼線。

      樂毅給人的感覺很沉穩、沉默,加上他自幼就是路氏收養的孤兒,一直都在路氏宗族之內修行,誰會想到他會是赤眉教的奸細?

      此時的樂毅,給人的感覺是越發的沉穩、沉默,雖然才明竅境中期修為,但站在那裡不吭聲,卻給人雄峙山嶽一般的感覺。

      這意味著樂毅雖然是服用九轉金液丹才突破踏入明竅境的,在修行上算是有一個小小的瑕疵,但經歷諸多事之後,他在道之真意上的參悟,已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對道之真意的參悟,果真不是將自己關在靈氣充裕的洞府之中,就能夠閉門造車的。

      雖說樂毅表現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陳海、寧蟬兒還是腆著臉跟在樂毅身後,走進松溪谷。

      之前就到甘泉山的十八名藥奴,這會兒都趕到松溪谷來找寧蟬兒匯合。

      寧蟬兒離開雲夢澤後,先到甘泉山,再從甘泉山到瀝泉找陳海,但她之前就在甘泉山停留了幾天,將大部分藥奴都留在甘泉山,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樂毅突然就變得如此清閒。

      樂毅不願意說,但藥奴都趕過來匯合,陳海、寧蟬兒還是從藥奴嘴中知道在寧蟬兒未歸甘泉山之前,北麓大營與董壽所率的河西勤王軍曾有過一次作戰,雖說北麓大營傷亡頗重,卻也生俘了河西青年將領厲玉麟。

      樂毅知道消息後,念及舊情,趕到北麓大營私自將厲玉麟放歸河西勤王軍的大營,這惹得天師鞏梁等人震怒,解除了樂毅的兵權,令他在松溪谷閉門思過。→

      當然,樂毅作為黑燕軍最為核心的將領之一,私自放歸敵將是要受到懲罰,但所有兵權都會捋奪,必然還有更深層的因素,但這是藥奴短時間內很難觀察到的。

      樂毅親自宰殺快成氣候的黃鱔做宴,陳海與寧蟬兒就在松溪谷里溜達,看到幾簡茅舍後面新整理出一片空場地,有十幾名隨樂毅到松溪谷閉門思過的匠師,正在組裝一架造型古怪、外形就像一隻巨蠍的傀儡戰獸。

      幾名匠師也都知道陳海、寧蟬兒的身份不凡,樂毅也沒有吩咐防備,也就沒有停下手來,隨陳海、寧蟬兒站在一旁觀看。

      陳海目前可以說是機關傀儡學方面的宗師級人物,站在一旁靜觀片晌,便知道這麼一頭基於亭級天機戰車基礎上改造的巨蠍傀儡戰獸,是為了適應山地崎嶇地形而戰。

      除了原有三對負重輪外,巨蠍傀儡戰獸還額外有四隻可伸縮的粗壯肢足支伸出來,這是為了進入複雜地形後,肢足直接能代替負重輪往前移動;十數米長的蠍尾高高挑起,實際也是一個能容納五六名精銳悍卒的射擊平台。

      之前的亭級天機戰車,四個射擊孔都位於戰車的底部車廂之內,貼近於地面,射擊角受到極大的限制;樂毅此時讓匠師所造的巨蠍傀儡戰獸,增加了長蠍尾的射擊平台,一下子就將射擊角的限制打開掉。

      當然,眼前這架巨蠍傀儡戰獸也有很大的缺點,比如說內部結構要比普通的亭級天機戰車複雜得多,而長蠍尾的射擊平台要在劇烈的顛簸中保持穩定,對材料的要求極高,這些都勢必會大幅提升整體的重量以及製造難度,但不管怎麼說,眼前這架蠍形傀儡戰獸,是對亭級天機戰車,一種極好的改造嘗試。

      寧蟬兒橫了陳海一眼,言外之意是抱怨樂毅受他的影響,竟然也迷戀起機關傀儡術來了。

      陳海聳聳肩,心想與其說樂毅受他影響,不如說樂毅是真正領悟到練兵實錄里所蘊藏的思想精髓。

      在地球,兵家治軍,大概沒有人想過有無限制提升將卒個體戰力的可能性,因此在提升軍隊戰鬥力方面,除了注重鐵一樣的軍事紀律外,更多是儘可能製造更多、更精良的戰械將普通兵卒武裝起來。

      而在燕州歷史上,有過輝煌戰績的真正兵家,也都極重視發揮普通將卒的戰鬥潛力;法寶靈劍唯玄修弟子能御,要想普通將卒的戰鬥力能有大幅提升,機關傀儡術是一個非常值得挖掘的方向。

      眼前的情形,只能說樂毅是走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之上,再加上他對道之真意,有著遠比他人更深刻的參悟,陳海心想假以時日,樂毅或能真正成為宗師級的人物吧。

      「這天蠍戰車不過是我在松溪谷心血來潮所想出來的,閒來無事,就試著造一造,但大體是抵不上什麼用的,」樂毅這時候走出來,見陳海、寧蟬兒盯著巨蠍傀儡戰獸出神,解釋起他在松溪谷造這玩藝的緣故,又忍不住張口問道,「你們此次去瀝泉見陳海,可有什麼收穫?」

      既然寧蟬兒聲稱在雲夢澤就看到丑奴在師尊鞏清身邊伺候,樂毅就有理由相信,「丑奴」也隨寧蟬兒去過瀝泉見到陳海,再從瀝泉一起回甘泉山。

      甘泉山知道寧蟬兒真正身份的人沒有幾個,樂毅是其中之一,他對黑燕軍此時在河陽郡所面臨的困境,也比任何人都清楚。

      即便樂毅知道這次能從瀝泉獲得援助的可能性極微,但他心裡抱有一絲期待。

      寧蟬兒看了陳海一眼,跟樂毅慵懶的說道「能有什麼收穫,鄉級天機戰車、風焰飛艇等等的圖卷在天機學宮倒不是絕密,我搞了幾套回來,但甘泉山此時能造得了嗎?」

      說及實力,最終都會涉及到對資源的控制上。

      過去數年,黑燕軍將河陽郡北部及雁門郡全境的地域都控制在掌握之中,在將府縣舊有的官僚及宗族體系被摧毀後,也派遣出大量的官吏,恢復地方上的府縣政制,梳理民政、農耕、驛道、水利及囤荒等事,雖然也有所成效,但此前的戰亂,對這些地方的生產體系摧毀太嚴重了,根本不是年就能緩過勁來的。

      而在黑燕軍極盛之時,兵馬多達三百萬,需要從雁門、河陽等郡抽取難以想像的巨量資源才能維持如此龐大的武備。

      最初雁門、河陽等郡的宗閥,數百年積累不可能都搬走,還是有些老底可以挖掘的,但也就支撐了兩年,老底快速耗盡之後,新的生產體系還沒有恢復過來,樂毅作為黑燕軍最核心的將領,當時就已經感覺到這種情況難以為繼下去。

      即便是兩年多前,他們在河陽南部針對虎賁軍的作戰,還是屢獲勝捷,但並不能扭轉這樣的趨勢。

      這種情形暫時沒有暴露出大問題,但就過了半年,雁門郡就重新爆發大規模的饑荒,以致不得不削減對黑燕軍的糧草供應。

      京郡八族自然也有傑出之士,迅速察覺到形勢的逆轉,西園軍也是在那之後,才真正從燕薊之交的雄關險隘里殺出;而諸路勤王軍也一改以往打醬油的狀態,在河陽、歷川等地尋找戰機變得積極起來。

      雖然之後還沒有暴發大規模的戰事,但黑燕軍的頹勢就不可避免的暴露出來了。

      以戰械製造而言,雁門、河陽境內,並沒有發現大規模的淬金砂礦,想要獲得大量的淬金鐵,還是只有採取傳統的滲煉之法,將玄胎精鐵、黑砂金等稀有金鐵,滲煉到精鍛鐵之中,以獲得不同等級的淬金鐵。

      在戰亂之前,雁門、河陽、歷川等郡的宗閥,每年以滲煉之法能得五六十萬斤的淬金鐵料,但在黑燕軍接管這些地域之後,即便是優先恢復冶鑄等業,但每年的淬金鐵煉出量也才恢復到三十萬斤左右。

      這僅僅是聚泉嶺一年產出量的百分之一。

      以往黑燕軍通過種種渠道,每年能從瀝泉獲得上百萬斤的淬金鐵,但這時候西園軍、京郡八族以及九大世閥都加強對秦潼山東北麓的封鎖,沒有足夠淬金鐵的輸入,寧蟬兒帶回更多、更強悍的戰械圖卷,對黑燕軍當下的危局,都不會有絲毫的幫助。

      一輛鄉級天機戰車,需要七八萬斤八級淬金鐵,也就是說黑燕軍什麼事都不干,以現有的淬金鐵產量,每年頂天也就只能造兩輛鄉級天機戰車來。

      樂毅此時在松溪谷試製這架天蠍戰車,就因為缺少足夠的淬金鐵,只能用普通的精鍛鐵代替。然而精鍛鐵的強度差太多了,陳海都懷疑那麼大的蠍尾,在真正進入戰場之前,會不會就被顛簸的地形直接震斷掉。

      樂毅造天蠍戰車,應該是被解除兵權之後為自己找些事情去做,是做試驗,也沒有指望有資源造出能真正上戰場的天蠍戰車來。

      「天機學宮那邊,對天機弩有無改進型的圖卷問世?」樂毅問道。

      不要說鄉級天機戰車,即便亭級輕型天機戰車,對此時的黑燕軍而言都是奢侈物,目前只能集中不多的資源以及匠師去製造更多的天機連弩;樂毅也對天機連弩有無改進型問世,更為關切。

      寧蟬兒攤攤手,她比樂毅更想揪住陳海的脖子,問一問接下來會不會有更強大的天機戰弩問世。

      陳海站在一旁抱胸說道「天機學宮即便能造更強的天機戰弩,必然也是西園軍優先獲得裝備,樂師兄還心存僥倖不成?」

      「……」樂毅尷尬一笑,有鶴婆婆前車之鑑,他沒興趣打聽「丑奴」詳細身世,畢竟誰都不知道師尊及師叔鞏梁他們到底在諸郡宗閥的內部埋下多少眼線,有寧蟬兒領他過來,身份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他同時也清楚他繼續指望天機學宮持續毫無來由的援助黑燕軍也不現實,天機學宮真能造出更厲害的天機戰弩,黑燕軍的確也不可能最先得到手,想到這裡,他就覺得黑燕軍的前程又是一片黯然。

      箭陣匣類似於磁力發射器,陳海此時是有在嘗試推演更強大的磁箭符陣禁制,而且在蛇鱗書上也發現有一種更高層次的道篆可供借鑑、參考,但天機戰弩升級的真正難點,不僅僅在於要能將更為巨大的淬金弩箭投擲到十數里甚至數十里之外,同時還要保證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