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跳窗跑出來,阿遲想送她去醫院,她不肯,苦苦哀求阿遲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永遠都不要,她的情緒很不穩定,阿遲只能答應她。」
鳶也想起的是,當年她杵著拐杖追去里昂,聽到尉遲要將李檸惜的牌位帶回尉家,怒極之下,對李檸惜出言侮辱,說她未婚先孕不要臉,說她是醜聞……尉遲格外生氣,呵斥了她三次,要她道歉。
那會兒她震驚於他維護李檸惜竟然到了這個份上,一時間被所託非人的悲涼,和錐心刺骨的疼痛瀰漫,當即訂機票回國,原來……鳶也扯了扯嘴角,無話可說。
尉母的聲音還在繼續「後來阿遲去找過他爺爺,打了他一拳。」
鳶也倏地抬起頭,尉遲打了他爺爺??
尉母對上她愕然的眼神,點了點頭「他打得對,但最多,只能做到這份上。」
「他不能把他送去監獄,他要是因為那種罪名進去,尉氏和尉家要怎麼立足?尉氏在全球有八萬員工,尉家直系旁系加起來有三百多人,這個擔子要家主來挑,所以有些事,他知道有錯,也只能包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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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國外,那都是最極致的醜聞,會讓整個企業和家族至此蒙上一層陰影,將來大家提起他們的第一反應是,哦,就是那個幸侵的尉氏吧?
這種後果是毀滅式的。
所以他們絕對不能讓尉深的真實身份公開,否則大家很容易查到他母親。 ✴
「事情至此還沒有結束——檸惜懷孕了,被李家父母發現,鬧得盡人皆知,旁人都說她是因為孩子沒了才自殺,其實不是,她被侵犯後就患上了抑鬱症,一直有輕生的念頭,懷孕的事情被公開,是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檸惜被綁進手術室打胎,呼喊尉遲的名字,確實是想讓尉遲來救她,但不是想救她的孩子,而是瘋狂之下,死亡邊緣,最後一點自救的本能。
鳶也聽到這裡,表情都沒有很大的變化,唯獨放在桌子上的手,食指一動。
尉母有一雙很慈愛的眼睛,平和地看著一個人的時候,輕易觸動人心「你剛才說,這些都過去了?」
「我是過來人,我懂得,很多事情看起來是過去了,其實那個結沒解開,就會一直梗阻在心裡,無論過去多少年,偶然間回想起來還是會不舒服,所以該說開的,還是要說開。」
鳶也不言不語,眸子垂在地面,地板是天然木,仔細看還能看到一圈圈的年輪,那是歲月給它留下的痕跡。
「你還愛阿遲也好,不愛了也罷,起碼在這件事上,你不要怪他,當年他沒有對你坦白,是因為他答應了檸惜,檸惜又因為這件事自殺,他怎能去揭已經死去的人的傷疤?歸根到底,是他為了保全尉家,沒有給她公道,他對她不住。」
沉默地聽到這裡,鳶也才問出一句話「他沒有對任何人說,您是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尉母回視她「檸惜的牌位,你還記得嗎?」
「嗯。」
尉母道「當初被你安排放在吉祥寺,就一直在那兒,阿遲說,吉祥寺清靜,留在那裡也好,那天我去禮佛,順便去看她,擦拭牌位的時候,發現底座可以打開,裡面放著一封信。」
信?鳶也一蹙眉。
尉母沒有吊她的胃口,直接揭開書信的秘密「是檸惜寫的遺書,檸惜可能是擔心自殺後會連累阿遲,所以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都講清楚了。」
她就是看到了信才知道,一直尊敬的公公竟然這樣禽獸,再派人去里昂調查,發現了尉深這個人。
說了這麼多話,喉嚨有些干,尉母喝了口茶潤了潤「就是不知道那份遺書是誰放的,我試探過幼安,她都不知道有遺書,可能是李家父母吧,我也沒有問了。」
鳶也也喝了茶,就是皺起眉「泡開的安吉白茶這麼苦?您喜歡喝這樣的?」
尉母微笑「喝著喝著就習慣了,忍著忍著就習慣了。」
鳶也聽出了她的意有所指,揚了一下嘴角,並無笑意「我記得,當初您跟我解釋,尉遲對白清卿母子只是責任沒有愛時,也給我講了一個故事,是尉遲小時候養的狗走失了。」
而她聽完故事之後,就消氣了很多。
所以說不愧是尉家曾經的主母,不尖銳,不示弱,不急躁,不慌亂,她徐徐道來,再在這些話里,暗藏了想傳遞給她的觀點,比起直白的解釋,她這種語言技巧,才是高超。
現在,她不就又聽進去了嗎?
尉母深深道「阿遲是家主,他做的所有事情,都要對一姓一族負責,十八歲他就懂得這個道理了,但是二十八歲的時候,反而『不懂事』。」
鳶也抬起眼睛,嶺南煙雨這一刻在她眼中得到最好的詮釋,朦朧而縹緲。
「還記得嗎?你被軟禁的時候,我去看過你,給了你檸惜的照片,你不知道,當天晚上阿遲去了老宅,他爸覺得留著你是個隱患,想讓他把你處理乾淨了,免得將來牽連尉氏和尉家,他那麼多年來,第一次對他爸不敬,他說了一句話。」
尉母沒有刻意模仿尉遲的神情和語氣,但可能是太熟悉了,鳶也聽著她複述出的話,好像親眼看到那個男人站在尉家老宅的客廳里,低頭一笑的樣子。
他向來雅致清疏,端的是舉止從容,言語溫淡的君子風度,無論是青城相遇的25歲,晉城成婚的28歲,抑或再見重逢的32歲,他都是如一盞人間富貴竹,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而那天的他,長眉染上了少年意氣的不羈「外人看百年尉家風光無限,我卻也不是那麼稀罕這個家主的身份,誰要?拿去。」
鳶也一下攥緊手指,留長的指甲摳進肉里,身體的疼痛卻是連從早上起就縈繞在心頭,若有若無,時隱時現的不適都無法壓制住。
「他為了保你可以頂撞他爸,也可以連尉氏都棄之不顧,又怎麼會為了所謂的利益傷害你?鳶鳶,現在很多事情都還來得及,莫待無花,再空折枝。」
莫待無花空折枝。
空折枝……
腦海里突然間掠過早晨安莎那句——尉總已經被抓了。
鳶也本以為自己能一直維持無動於衷,只當是聽了個故事,沒想到在這一剎那,還是聽到了自己心上什麼地方傳來了龜裂的聲音。
她別開頭,下逐客令「不早了,從這裡回老宅還要些時間,天黑路上不安全,我讓司機送您回去?」
尉母仔細地看過她的臉,三年前的鳶也就很會偽裝自己的情緒,三年後的鳶也更是爐火純青,連她都看不出她是不是在故作冷靜?
「不用,我也是司機送來的。」
鳶也起身走到辦公桌,撥出內線電話「安莎,送尉老夫人下樓。」
安莎很快進來,尉母最後再看了鳶也一眼,她站在那兒,身形纖細而窈窕,像孤傲的花。
她不知道的是,這株花在她走後便搖曳了兩下,不再筆直,而是倚在了桌沿。
鳶也閉上眼睛,辦公室太安靜,她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咚。
咚。
咚……
倏然,她睜開眼,大步走到沙發,拿起剛才丟下的包,鑰匙,畫板,疾步走出辦公室。
下樓,上車,操縱杆往後一拽,同時油門一踩,車子退出車位,方向盤一個轉,直接開出了車庫。
從姜氏到看守所,二十分鐘而已。
她下了車,腳步不停地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