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也抬起一把複合弓,瞄準靶心,幾秒鐘後鬆開手,羽箭立即飛出,上了靶,但沒有中靶心,她有些遺憾,太久沒有練了,生疏了。
「沒想到沅總商務談判是一把好手,射箭也堪比職業水準。」
「老教父無所不能,沅總的,肯定是老教父是手把手教的!」
鳶也回頭,身後是一群公司的老總。
完成三方合作簽約的當天,尉氏、爾東便聯合召開記者會,同時在微博上發布聲明,大致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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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和hvl有合同上的誤會,才有了侵權的傳言,現在已經協商解決完畢,由尉氏與爾東合作成立的馳騁有限公司,又加入了姜氏集團這位夥伴,「馳騁」未來還有無限精彩,誠邀大家一起見證。
消息傳出,吃瓜群眾什麼想法暫且不說,圈內人大多都覺得不意外。
畢竟這件事本來就兩個解決辦法,一是撕破臉皮上法庭,二是庭外和解——尉氏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百年老字號的招牌變成一地雞毛,所以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尋求和解,現在的結果在意料之內。
但問題是,姜氏又是怎麼回事? ✸
姜氏不是尉氏旗下的子公司嗎?
怎麼會代表hvl和尉氏簽約?
這個問題,尉氏在另一個聲明里也給出了答覆——
網傳尉氏總裁髮妻姜鳶也「死而復生」,純屬子虛烏有,沅也小姐和故人的相貌相似,這是巧合,也是緣分,但她們並不是同一個人,沅也小姐自幼在法國長大,此前並不認識尉總和尉太太。
不過因為這個緣分,沅也小姐與尉氏總裁商議後決定,購入尉氏手裡所有姜氏股份,將姜氏收入hvl旗下,由姜氏代表hvl與尉氏、爾東合作開發四大港口,若姜鳶也女士在天有靈,也一定會感到十分欣慰,可以見證歐亞繁榮……
簡而言之,不是一個人,但確實長得很像,為此,沅也決定買下鳶也的娘家,用來和鳶也的夫家與外祖家合作,親上加親,利上加利……這個操作也是看得大家一愣一愣的。
晚些時候,鳶也通過權威媒體,也肯定了尉氏和爾東的聲明。
於是籠罩在網友頭上將近一周的「詐屍」迷案,官方層面上就宣布已經破解,剩下的質疑也好,揣測也好,都不再重要了,說到底鳶也不是明星,哪怕現在有熱度,也不會持續很久,早晚會沉沒在網絡海洋里。
哪怕是離鳶也最近的圈內人,現在更加關心的也並非她是不是「死而復生」,而是四大港口的合作。
早在遊輪上,尉遲宣布要和爾東一起投資成立馳騁有限公司來運營四大港口時,就引起了譁然,因為那是不可計量的利益,之前尉氏態度堅定,只和爾東合作,他們想加入分一杯羹都沒有辦法。
現在合作的主導者是hvl,他們就想從鳶也身上下手,讓她鬆口他們入股。
所以鳶也邀請他們來射箭的時候,他們非但都趕著來了,甚至有些沒有被邀請的,也求著認識的人帶他一起,可以說鳶也現在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個大金主。
鳶也淡淡一笑「愛好而已。」
馬上又是一片誇獎聲,其中有個人說「沅總日理萬機,還能把愛好做到這麼極致,很讓人佩服。」
這聲音郎朗,不似其他奉承聲那麼油膩,鳶也看了過去,是尉深,再去看他的靶子,也中了好幾支箭,這在這些只會喝酒玩牌的老總里,算是很出類拔萃了。
她道「魏總監也不遑多讓。」
尉深笑說「還是沅總厲害。」
他三十五歲出頭,相貌英俊,加上天生一副笑相,雖然是在逢迎,但尺度恰好,不會讓人感覺諂媚,也不會覺得虛假。
鳶也來了興趣「魏總監,我們比一場?」
「沅總相邀,我當然是奉陪到底。」
尉遲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今天是臘月里難得的好天氣,非常合適室外運動,射箭場在一片望不見盡頭的草地上,被一群男男女女圍在中間的女人,彎弓搭箭,姿勢標準,將手臂和肩膀拉在一條直線上,目光清銳地盯住了50米外的靶子。
尉遲三年前看過她射箭,在西園,她為了不讓他和霍衍再爭論下去,故意裝作不會射箭,騙他們兩個男人上當,然後就秀了一手能碾壓他們的射箭技術。
那時候想起的是英姿颯爽這個詞,現在想起的是進退從容。
鳶也手指一松,羽箭離弦,哆的一聲中了靶心,老總們又要誇了,不過在這之前,尉遲先出聲打斷「我說這邊怎麼這麼熱鬧,原來是沅也小姐在這裡。」
鳶也轉頭,看到一身白色射箭服的男人走過來,有點意外「尉總也來射箭?」
「周末運動。」尉遲溫聲道,「還好來了,不然也不能巧遇沅也小姐。」
他並沒有端著架子,對其他老總也頷首致意,老總們紛紛回禮「尉總。」
「尉總,下午好。」
有個和尉遲打過交道的老總,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尉總,沅總都和你們尉氏合作了,你想見沅總還不容易?今天就暫時把她『讓』給我們吧,我們也有很多事情想和沅總聊。」
尉遲身形修長,比例優越,立在那裡俊朗而優雅「那可不行,我捨不得。」
捨不得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平白就多幾分別的意味,老總們對視一眼,都想起了那個沅總長得像他的亡妻的傳聞,難道尉總對沅總,有「那個」意思了?
鳶也從箭筒里又抽出一支箭,在手上掂了掂,對他們的目光視若無睹。
她來到晉城後,每天都能收到各位老總的拜帖,都想跟她吃飯、見面,這次三方合作的消息傳出,打到安莎手機上的電話更是多不勝數,她嫌煩,今天閒著沒事,索性把人都約出來,一次性見完了事。
沒想到尉遲也來了。
她眸底流轉過一抹暗光,想起那日李希打給她的電話,突然就有了個一舉兩得的注意。
另一位老總說「哎,尉總真小氣,都把手下派來跟著了,還要親自來,真擔心我們會把沅總給挖走不成?」
尉遲清淡的目光這才轉向另一個人「魏副總監也在。」
尉深在尉氏,對自己的姓氏都稱是「魏」,委鬼魏,這是黎雪要求的,理由是免得讓人多想。
「之前尉氏和沅總有些誤會,雖然已經澄清,但還是有很多網友不相信,我想再進一步維護尉氏和沅總的形象,所以才來和沅總商量該怎麼做好。」尉深答道,這也是他身為公關部副總監的工作範圍。
尉遲拿了一把和鳶也一樣的複合弓,垂著眸調整箭弦。
黎雪說「任何事情一旦有了爭議,哪怕闢謠了,也還是會有一部分人不相信,所以無須在意,尉氏已經發出了聲明,該回應的都已經回應,再繼續窮追猛打,反而顯得我們心虛。」
鳶也表示讚賞「不愧是尉總的秘書,處事頭頭是道。」
尉深亦是領教「確實還是黎秘書經驗老道,以後還請黎秘書不吝賜教。」
「既然是來玩的,就不要聊工作了。」尉遲站到了鳶也身邊,「你說呢?沅也小姐。」
「我們都是勞碌命,哪有真的能完全休息的時候?一邊玩一邊工作,就等於是放假了。」鳶也拉弓如滿弦,眯起一隻眼睛,「說起玩和工作結為一體,我見過最有趣的方式還是在羅馬。」
其他老總感興趣地問「是嗎?他們是怎麼做的?」
「他們啊,湊在一起,在鬥獸場開一個台子,野獸和野獸角斗,或者人和人角斗,最刺激的是人和獸角斗,誰贏了聽誰的,簡單,直接,我在羅馬工作時間不長,不過有幸參與過一次。」
手指一松,箭如破空的閃電,咄的一聲中了靶心,靶子顫動不止,她勾起嘴角「那個場面,真叫人,回味無窮。」
羅馬早已禁止鬥獸,但不過有明面上的規矩,就有暗地裡的勾當,在光明照不到的地方,血腥的資本家們該怎麼玩還是怎麼玩,只是通過這種方式決定出的勝負,絕對不會是簡單的幾個生意買賣,那麼鳶也又是怎麼知道這種「遊戲」?
尉遲暗了雙眸「你跟他們玩角斗?」
鳶也低聲一笑「尉總說笑了,就我這個肩不能挑都不能提的樣子,怎麼跟他們角斗?我只是旁觀而已,不過確實長了很大一個見識。」
能旁觀,就代表她很得那些人信任。
尉遲冷肅下了一張俊臉,隱隱可見慍怒——她那三年到底在做什麼?跟什麼人來往?蘇星邑都不管著她嗎?
其他老總揣摩著他們的對話,有些沒明白內涵,有些回過味兒來——對鳶也更多了敬畏,不愧是艾爾諾家的家主,黑白兩道都有涉獵……
尉深自然笑說「羅馬人鬥獸的愛好延續了數千年,早就生長在他們血液里,我有時候也覺得這樣簡單直接的方式很不錯,少了彎彎繞繞,只靠本事說話。」
尉遲冷冷「靠蠻力解決問題,那是公元前的人。」
「偶爾返璞歸真也不錯,」鳶也轉身對大家說,「剛好我們今天人多,要不就用這種原始方式玩玩?圖個樂。」
有位女老總緊張問「角斗?」
「來射箭場當然是玩射箭。」鳶也隨手從箭筒里抓了幾支箭,利落地去掉箭頭,只剩下一根還帶著箭頭,然後抬起眉,「大家覺得怎麼樣?見血即止。」
意思是,每人幾支沒有箭頭的箭,一支帶有箭頭的箭,互相射,被射中,就算輸,遊戲一直持續到有人中了真箭為止。
這……
沒箭頭的來玩玩就算了,要是被有箭頭的射中怎麼辦?且不說皮肉之苦,就說一個不小心射到了致命部位……這可不是能隨便開的玩笑啊。
老總們面面相覷,忐忑之餘都覺得荒唐,遊戲嘛,無傷大雅就好,哪有真的要見血?但他們又不敢對鳶也提出質疑,只能是乾笑。
尉深很是捧鳶也的場「我覺得不錯。」
其他老總可不這麼覺得,他們就是來抱大腿的,沒打算把命搭上,覺得不能再玩下去了,含糊地應了幾句後,紛紛找了藉口告辭。
鳶也如願以償清靜了,不過她也不全是為了嚇走他們才提出這個遊戲,到最後射箭場上就剩下他們三個人時,她又問了尉遲「尉總呢?要不要和我玩?」
尉遲垂眸看著她手裡的箭,三支沒有箭頭,擁簇著中間那支閃著銳光的羽箭,他目光漸深「這種遊戲,好玩?」
鳶也今天穿的是紅白色的射箭服,長發紮成了高馬尾,每一根髮絲都在陽光下都泛著光,抬起頭接上他的目光,笑著「很刺激啊,尉總不覺得嗎?」
「圖什麼?」
「圖個開心,不然還能圖什麼?」鳶也無所謂轉身,「尉總不想玩也沒關係。」
手裡的箭突然被他抓住,鳶也側頭,對上了尉遲的眼睛,他聲音低沉「一局遊戲而已,沅也小姐誠心誠意邀請,我這麼能辜負好意?」
鳶也眯了一下眼睛,笑得比回國後的每一次都要璀璨「我真的很喜歡尉總,」
她故意停頓,換來尉遲眸色烏黑,凝定住了她,裡頭涌動著別樣流光,鳶也才不疾不徐續上了話「這種無論什麼都奉陪到底的態度。」
尉遲從她手裡接過了那四支箭,眼皮一斂「你開心就好。」
遊戲就這麼開始,加上黎雪和安莎一共五個人,每人三支沒有箭頭的箭,一支帶著箭頭的箭,收在箭筒里背在身上,隨機抽取。
射箭場很大,但沒有掩體,只能通過快速的奔跑和滾草地來躲開別人射來的箭,然後再找機會回擊。尉深開局就被尉遲用一支沒有箭頭的箭射「死」,同時鳶也亦送了黎雪一箭,讓她和尉深一起出局。
鳶也看到了樹後一片衣角,知道那是安莎,這個遊戲沒有分派別,每個人都是獨立玩家,她隨手從箭筒了抽出一支箭,瞄準了,忽然喊「安莎!」
安莎下意識探出半個身,結果肩膀就被羽箭射中,箭掉落在地上,她只好認輸,剛要離開射箭場,就發現鳶也被人瞄準了,立即喊「沅也小姐小心!」
場上還剩下誰,鳶也知道,猛一轉身,看到了二十米外的尉遲,他瞄準了她,用沒有箭頭的箭。
「所以說這個遊戲還是人多來玩比較有趣,才一會兒就要結束了,」鳶也的箭筒里還剩下兩支箭,她拿了一支,又鬆開手,轉而拿了另一支。
「現在要怎麼辦?看誰射箭速度快嗎?」
說著她也對他拉開了箭,她的箭,卻是帶著箭頭。
尉遲眸色深暗。
她挑起眉「我隨手抽的,竟然抽到了這支,真不巧。」
……
李幼安的飛機剛落地,時隔幾年,她再回到晉城,還是尉遲親自把她調回來。
她心裡克制不住喜悅,得知尉遲去了射箭場,以為他是去玩兒,就連酒店都沒有去,直接讓司機把她也送過去。
她拉著行李箱走在石板路上,遠遠看到尉遲的身影,剛想喊人,就看到對面的鳶也後,她笑容一僵,再看到鳶也手上的東西後,更是睜大了眼睛,失聲大喊。
「姜鳶也你幹什麼!」
……
鳶也唇邊笑意淡淡,與男人對視著,突然間,想起了三年前那個雨天,她也曾持槍瞄準過他,雖然開槍了,只可惜,他當時在車上,車還是防彈的。
……
黎雪被尉深擋住,沒能第一時間發現他們那邊的狀況,現在才看到鳶也瞄準尉遲的箭是有箭頭的。
雖然遊戲規則如此,但以鳶也現在對尉遲的仇恨,她絕對不會手下留情,她當下就轉身跑過來「尉總!」
……
「尉總,我不接受認輸的。」鳶也輕聲。
尉遲舉著的箭也沒有放下「看是誰快。」
鳶也的眼睛盯著自己的箭頭,再從箭頭落在尉遲臉上,凝定了太久的眸子開始變得冰涼,李幼安和黎雪衝過來阻攔,尉遲就有要射箭的動作,而先他一瞬的是鳶也倏地鬆開的手指——
「尉總!」
「尉遲!」
伴隨著兩聲女人的驚叫,那一箭撕開層層阻隔,在尉遲的眼睛裡飛速逼近。
不知道是不想躲還是覺得躲不了,他原本擺好要射箭的雙手也垂落身側,像一個靶子一樣,立在原地不動一下。
二十米的距離根本不算什麼,甚至不夠這支箭發揮餘力,極近的距離讓它有了強勁的力道,在一個眨眼裡就以勢不可擋的姿態直接破開肉體入骨七分,尉遲整個人猛地一下退後一步。
血滴在草地上毫無回聲,但讓其他人聲嘶力竭,黎雪撲上來扶住搖搖欲墜的尉遲「尉總!」
李幼安怔怔地看著那支箭入了尉遲的腹部,射箭場上的箭都是真箭,鐵質的三角形箭頭鋒利無比,他的血如同打開的閥門飛快湧出,在白色的衣服上分外顯眼,她整個腦袋嗡嗡地響。
突然,她轉身撲向鳶也,看起來像是要打鳶也一巴掌,但被安莎先一步擋住。
她指著鳶也咬牙切齒「姜鳶也!你瘋了嗎!這是尉遲!你怎麼能這樣做!你想讓他死嗎?!」
相比於李幼安的張牙舞爪,平靜的是尉遲,他臉色慘白如紙,明明是深冬,他的額頭上卻出了一排細細密密的冷汗。
鳶也慢慢放下弓。
手剛才拉了太久的弦,指腹上留有深深的凹痕,還在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尉遲捂著腹部,低頭看了一下,再去看鳶也,輕輕扯了一下嘴角好似在笑「同一個位置。」
和當年在巴塞爾,她突然給他的那一刀,是同一個位置。
誰說她的箭法不准?
根本是毫無偏差,太准了。
「尉總就是尉總,這麼遵守遊戲規則,不過說到底只是一個遊戲而已,那麼較真做什麼?你大可以躲開。」
此情此景下鳶也再說出這種話,無疑是火上澆油,李幼安怎麼能忍得住,她拼命要掙開安莎的桎梏「姜鳶也——!」
「怎麼能躲?」尉遲彎唇,「這一箭,你想給我那麼久了,我得成全你。」
他也還記得三年前她對著他開出的那一槍。
鳶也迎上他的目光,清淡與漆黑的對視,她是一種接近無動於衷的冷漠。
剛才那句話好似用盡了他全身力氣,尉遲的身體搖搖欲墜,黎雪連忙扶住他,大量失血使得他的身體變得冰涼,黎雪連忙揚聲喊道「來人!備車!去醫院!!」
射箭場的工作人員早就傻眼了,被她一喊才回神,馬上抬來擔架。
尉遲被抬起來,經過鳶也身邊的時候,想要去牽她的手,然而沒了力氣,碰到之後還是滑落了。
唇間推出幾個字。
「消消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