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也沒有想走的意思,靠在那裡神情自然地詢問「尉總有什麼指教?」
尉遲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從她微抬的下巴走到她小巧的鼻樑,那顆小痣還跟當年一樣動人,再往上停留在她的眼裡,他眸子看不見底「你終於,回來了。」
短短六個字,他要斷成兩句話來說,難以品出這句話到底是慶幸?驚訝?又或是別的什麼。
鳶也就好像忘記了三年前分開時那些撕心裂肺和痛不欲生,此刻面對他,風雲不動「當然要回來,中國這麼好,有我的親人,朋友,二十六年的人生,怎麼能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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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一把抓住她的手「所以你承認你是姜鳶也?」
鳶也過分閒散的姿態,反倒是將一貫冷靜的尉遲,襯出幾分罕見的急躁「你這三年是在國外?hvl?你回艾爾諾家了?」
鳶也笑了笑「我是認祖歸宗,尉總覺得有哪裡哪裡不妥?」
尉遲一字一字地告訴她「艾爾諾家不是你能玩弄得起的。」
「艾爾諾家不是你能玩弄得起。」鳶也慢條斯理地重複,順帶輕薄一笑,「原話奉還。」
他在警告她不要玩火,而她告訴他,現在她就是艾爾諾家的家主,艾爾諾家由她做主,誰不好惹,他該知道。
尉遲抓著她的手一再收緊,這幾年來鮮少起波瀾的情緒,在極短的時間內有了千萬種變化。
她好像沒有變,和當年一樣嘴角習慣帶著笑,上揚的眼角仍然有驕矜的媚色,但細看可以發現,如今的她,比之當年少了幾分無所畏懼不知收斂的張揚,多的是像風一樣捉摸不定,透著沁骨涼意的微妙。
她變了的,在他看不到的那三年裡,她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曾經怎麼馴服都壓不住的桀驁,現在也能是進退得宜的從容。
鳶也低頭看了一眼他攥著她的手「請放開我,尉總。」
幾乎是和她的話同時響起,尉遲沉聲「當初是誰把你帶出國?」
「尉總想和我敘舊?」鳶也搖頭,「那還是下次吧,這裡的人多了,不是聊天的好地方。」
既然這裡不能說,那麼就到別處去說。
尉遲的目光凝住,轉身就要帶她離開「跟我走。」
鳶也沒有掙扎,因為尉遲剛一轉身,就被她剛才帶來的秘書和保鏢擋住去路。
秘書面無表情道「尉總裁,請放開我們家主。」
尉遲才注意到,滿宴會廳的人都注意到了他們這邊的動靜,紛紛看過來,眼裡均是蠢蠢欲動的八卦。
尉遲今晚至此,已經克制夠了,偏頭往一旁一掃,貼著牆站著負責維護宴會廳安定的尉家保鏢們紛紛上前一步,直接和鳶也的人形成對峙。
輕歌曼舞的宴會一下子變得劍拔弩張,賓客們原本只是看戲的心態,這下是真有點被嚇到了。
眾所周知尉家大少以斯文有禮揚名商界,人稱儒商,他骨子裡有著旁人學也學不來的教養和優雅,平素行事作風都是那麼溫和有禮,別說是直接動手,就是以權欺人都沒有過,今晚這是……
怎麼了啊?
總不能是因為hvl的董事當眾揭穿了他,他就惱羞成怒,要跟人家動手吧?
他們又去找宴會的另一個主人——陳總呢?
還沒找到,這邊雙方已經有了肢體衝突——尉遲帶著鳶也徑直要走,鳶也的秘書往前走了一步阻攔,一手摸向後腰,同時語氣飽含威脅的敬告「尉總裁,請放開我們家主。」
西裝外套下隱隱露出一個黑色冷硬的物體,將危險直接提上一個檔次,尉遲臉色如寒冬臘月里掛在屋檐下的冰錐。
就在尉家這邊也要做出反應,讓這行對峙變得無法收場時,由遠至近傳來一道男聲,四個字「安莎,退下。」
被喚了名字的秘書將手從腰上放開,剛才還怎麼都不肯讓步,這會兒馬上低頭後退一步,同樣的,另外四個保鏢也是聽從了這句清淡如水的命令,分左右退開。
場面突然之間又翻天覆地變化,賓客們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是今晚第二波不速之客。
類似的登場,不同的是,走來的男人身後只跟著一個女人。
輕車簡從,乍一看好似完全不起眼,但他從門口走過來,腳步不快不慢,越走卻越讓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感覺就像有強勁的海風隨著他一起潛入宴會廳,迎面撲來,抵擋不住的氣場和壓力。
尉遲對著門的方向,一抬眸,便和男人的眼睛對上,並且隨著他不斷走近,距離縮短,從而明白過來——原來是他。
又是他。
「今天是馳騁號第一次下水,也是尉氏和爾東的大喜之日,我們是客人,怎麼能如此冒犯?」他聲音清冽,如月下清泉。
一路走到他們面前停下。
「尉總裁,把她還給我。」
……
還給我。
這三個字說得清冽,輕緩,像海面隨風逐波的浪花,不冷不暖,既有點到為止的客氣和疏離,又有恰到好處的強硬和不容置喙。
在場絕大多數人都不認識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對他的出現議論紛紛,尉遲也沒有見過他,不同的是,他知道他是誰。
第一次得到他的名字,是三年前,查出鳶也十五歲遭人綁架上遊輪,救她的人是他,下船後她在蘇黎世住了一個月也是跟他在一起,乃至後來巴塞爾山林他也親自去了。
現在又加了一條,當初帶鳶也出國的人,是他。
這個十年來沒有在鳶也面前出現,卻跟她緊緊牽扯在一起的男人——蘇星邑。
久仰大名。
直到此時此刻,他們終於有了第一次對視。
尉遲眼眸沉寂如沼澤,蘇星邑回視的目光清冷如深淵,皆是不動聲色,但這平靜之下,又有什麼東西在無形地涌動。
「這位是……」人群里,終於有人發出了一句疑問。
男人身形頎長,容貌俊美,一身如雪般的白色西裝整齊熨帖,襟口簪著歐洲紳士都很喜歡的襟花,由銀葉菊和繡球花製成,淺淡的色調和他的氣質十分般配。
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看也知道不是一般人。
原本普通的商業宴會,因為這兩波不速之客,變得跌宕起伏。
鳶也被兩個男人拉在中間,戲劇一樣的場面,本應該是最尷尬的一個,但她聽到有人問,反倒是主動介紹「丹尼爾,羅德里格斯家的家主。」
「羅德里格斯家?那是……」
馳騁號第一次下水,邀請來見證的是各行各界的知名人士,身份不低,見識不少,對赫赫有名的歐洲四大家族之一也有所耳聞,下意識看向一旁的霍衍——就是高橋背後那個財閥?
霍衍讀懂大家的眼神,抿了一口紅酒,微笑頷首。
還真是!
有人實在忍不住激動,拿出手裡拍下了這歷史性的時刻,歐洲四大家族今天就來了兩個,還是都是家主,現在和尉總起了衝突,雖然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事,但看起來是都不肯先罷休的意思,這這這要怎麼收尾啊?
旁觀者都是唯恐天下不亂,別說是勸架,就是一個開口的都沒有。
陸初北皺起眉頭,無論是阿爾諾家還是羅德里格斯家,他們上船尉遲都不知道,能做手腳的必然是陳家。
果然是陳家。
才想到陳家,剛才一直不見蹤跡的陳景銜,適時出現「何其有幸,馳騁號能得到這麼多貴客的祝賀。丹尼爾先生,幸會。」
有人向他打招呼,無論如何都應該回禮,蘇星邑目光偏移一分「在下不請自來,陳總,尉總,見諒。」
尉遲同樣周全「丹尼爾先生蒞臨,是我們的榮幸。」
繃得像拉緊的琴弦的氣氛,有了陳景銜開第一句口後,開始悄然解凍。
鳶也挑著由眉筆勾畫出漂亮弧形的眉,先看了一眼手腕,再去看尉遲「尉總,你是宴會的主人,就算想和我聊聊侵權的事情,也要等招待完客人再說吧?現在這樣,」她聲音輕了些許,「失態了吧?」
「沅也小姐遠道而來,尉某理應親自招待,我只是想邀請沅也小姐一起跳舞而已。」尉遲同樣將視線轉移,落在鳶也身上。
鳶也笑「原來是這樣。但我暈船,跳不了舞,怕是要辜負尉總的盛情了。」
蘇星邑道「知道自己暈船,還穿這麼高的鞋,剛才就站不穩了,多虧尉總扶了你,我看失禮的人是你,還不向尉總道謝?」
「多謝尉總扶我一把,我以後一定會站得穩穩。」鳶也轉了轉被尉遲抓著的那隻手,「尉總,可以放開我了。」
都是八面玲瓏的人,三言兩語就把這個看似不可收拾的畫面圓回來,讓那些興致勃勃等著看三家對上的好戲的賓客都落了空。
——當然要圓回來,他們是誰?尉家的,艾爾諾家的,羅德里格斯家的,真在大庭廣眾下起衝突,平白丟了身份,成了旁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陳景銜來得及時,開口得也合適,三人各說一句話,給了對方的台階下。
只是……蘇星邑前面一句「沅也過來」,後來一句「向尉總道謝」,口吻自然,鳶也還都照做了,這種所有權分明的做派,叫尉遲臉上的寒霜多加幾分。
短暫沉默後,他緩慢地說「不用客氣。」然後鬆開手。
同一時刻,外面忽然亮如白晝。
緊接著紅橙黃綠青藍紫的光線輪番出現,引得所有人都看向窗外。
陳景銜看了下時間,瞭然一笑「到點了。這是燈光秀,請的是知名藝術家設計的,還值得一觀,大家不妨欣賞欣賞。」
這邊已經的好戲已經落了幕,賓客們只好三三兩兩朝甲板上走去,蘇星邑的手自然地落在鳶也的腰上,鳶也對他一笑,兩人都走出宴會廳,看兩岸燈火縈繞。
尉遲垂在身側的手指搓了搓,指腹隱約還有她肌膚的溫度,然後又收緊成拳,將這溫度留存在掌心。
陸初北走到他身邊,道「陳家一定知道他們上船。」
當然。尉遲面無表情。
「我已經讓人去查弟妹,現在知道她現在的身份,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陸初北看那邊兩個人的背影,「不過加上這個丹尼爾,事情應該會麻煩很多。」
沒關係。
尉遲面色沉靜,回來就好。
其他的,來日方長。
……
燈光秀結束,宴會便散了場,眾賓客各自回房休息,巨輪繼續航行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
鳶也倒了杯水,回頭看蘇星邑透出幾分蒼白的臉色,不禁說「其實你可以不用跟我一起回國。」
「你也可以不上船。」蘇星邑抬起頭,在旁人看來不可親近的羅德里格斯家家主,在她面前方才會露出幾分溫柔,「不是不喜歡遊輪?」
十四年前走下卡里忒斯號時她就說,最討厭的交通工具就是遊輪,後來十幾年也都沒再上過任何遊輪,他也沒想到,她會選擇在遊輪上露面。
「馳騁號下水邀請了各界名流,我給尉遲的第一份禮物,當然要送得人盡皆知。」鳶也放下杯子,將窗戶打開,隨著海風一起潛入的,還有嘩啦啦的浪聲。
「我也很久沒有坐過遊輪,體驗體驗,也不錯。」
何況這艘造價不菲的船,可能也沒有下一次航行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