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腳邁進山洞的瞬間,江珊就動了。
陸婉只看見一道黑影閃過,人已經出去了。
「待著別動。」
陸婉貼著洞口,從藤蔓的縫隙往外看。
洞外,月色很淡。
三個黑衣人正站在洞口,為首那個剛撥開藤蔓,還沒看清裡面有什麼。
只見一道冷光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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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悶哼一聲,往後倒去。
喉嚨上,一道細長的血痕。
另外兩個大驚,猛地拔刀。
可已經晚了。
江珊的身影在月色下像一道鬼影,快得幾乎看不清。她側身閃過劈來的刀,手腕一翻,匕首從一個刺客肋下刺入。
那人瞪大眼睛,張開嘴想喊,卻被江珊一把捂住嘴,只有一聲悶悶的「呃」。
血順著刀口往下流,一會的功夫,就軟綿綿的倒下了。
她抽刀,轉身。
第三個刺客已經退了兩步,刀橫在胸前,渾身都在抖。
「你……你是什麼人?」
江珊沒回答。
她往前一步。
那刺客又退一步,忽然轉身就跑。
跑出三步。
江珊手裡的匕首投擲而出,月光下劃出一道冷弧,正中那人後心。
那人撲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從第一個刺客倒下,到第三個刺客斃命,不過幾息時間。
沒有慘叫。
沒有喊殺。
只有刀刃入肉時那一聲悶響,和屍體倒地的輕震。
江珊走過去,拔出那柄匕首,在屍體上擦了擦血跡。
然後蹲下身,開始搜。
陸婉站在洞口,透過藤蔓的縫隙,看著那個蹲在屍體旁邊的背影。
月光灑在她身上,把那身玄色錦袍照得泛著冷光。
她的動作很利落,翻找、檢查、搜身,一氣呵成。手指在屍體上翻動時,沒有一絲猶豫。
陸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那個人,她認識的那個江珊——
會在雪夜裡抱著自己發抖,會在病中攥著自己的衣角不放,會被自己一句「拖油瓶」傷得體無完膚。
可眼前這個……
殺人時眼都不眨,搜屍時手都不抖。
這才是真正的江珊吧。
在江湖上讓人聞風喪膽的殺手。
陸婉盯著那個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江珊忽然回頭。
隔著幾丈的距離,隔著淡淡的月光,兩人目光相對。
那眼神里,有殺意褪去後的疲憊,有看見她安好時的釋然,還有一點——
陸婉讀不懂的東西。
像是愧疚。
像是害怕。
像是擔心她會怕自己。
江珊就那麼看著她,沒動。
陸婉也沒動。
兩人隔著月光對視。
過了很久,陸婉輕輕搖了搖頭。
我沒怕。
江珊看見了。
她低下頭,繼續翻找。
片刻後,她站起身,走回洞口。
手裡拿著一塊東西。
遞過來時,陸婉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很輕,輕得像錯覺。
可陸婉看見了。
殺人的時候,那雙手穩得像鐵。
現在遞一塊令牌過來,卻抖了。
陸婉接過那塊東西。
是一塊銅製令牌,巴掌大,上面刻著一個「王」字。邊角被磨過,原本應該刻著編號的地方,現在光溜溜的。
大皇子府的令牌。
「你剛才動手的時候,」她慢慢說,「他們什麼反應?」
江珊想了想。
「第一個沒反應過來。第二個想喊,我捂住了。第三個轉身就跑。」
陸婉沒說話。
第三個轉身就跑,這反倒說明他們不是死士。
如果是死士,會拼命,會喊同夥,會死戰到底。
可他們跑。
所以,只是普通的刺客嗎。
會是誰派的?
她把令牌握在手裡,翻來覆去又看了幾遍。
「磨得太乾淨了。」江珊在旁邊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故意的。」
陸婉抬眼看著她。
「你覺得是誰?」
江珊沒直接回答,只是說:「太明顯了。」
陸婉點點頭。
太明顯了。
今天早上剛和大皇子妃吵過架,晚上就遇刺,刺客身上還帶著大皇子府的令牌,這指向,簡直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是誰幹的。
「也可能是故意的。」江珊說,「栽贓。」
陸婉又翻看那塊令牌。
銅的質地,官造的規制,打磨的痕跡。不是仿的,也沒人敢仿造皇子的令牌。
「這令牌是真的。」她說,「但編號被磨了。如果真是大皇子的人,他們不會蠢到留下這麼明顯的證據。除非……」
「除非有人想讓你以為是大皇子做的。」江珊接話。
陸婉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也有另一種可能。」
「什麼?」
「苦肉計。」陸婉看著她,「大皇子妃今天剛和我吵過架,晚上就遇刺,她自己親自入場,如果刺客真是她的人,她也有把握把自己陷入險境而不受傷,反倒更像個受害者。」
江珊想了想,搖搖頭:「那個大皇子妃,跑得比你還慢。要不是你拽著她,她早被追上了。演戲演不了那麼真。」
陸婉想起剛才梁沂水那張煞白的臉,還有摔倒在地時的狼狽。
確實,演不了那麼真。
「所以……」她慢慢說,「有人想殺我。用大皇子的刀。」
「也可能是一石二鳥。」江珊說,「殺了你,再讓大皇子背鍋。」
陸婉看著手裡的令牌。
月光下,那塊銅牌泛著暗沉的光。
「不管是誰,」她說,「這只是一個開始。」
說完,她抬起頭,看向江珊。
江珊也看著她。
月光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那一小片地上。
很白,很涼。
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江珊移開視線。
她看向洞外那三具屍體,沉默著。
一年半不見,陸婉她變了。
變得更沉得住氣,更會算計。
可也變得更陌生了。
江珊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這個人,還是那個在雪夜裡撲進自己懷裡痛哭的姑娘嗎?
陸婉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怎麼?」
江珊搖搖頭,移開視線。
「沒什麼。」
她頓了頓,忽然問:「你還好嗎?」
這話問得突兀。
陸婉愣注了。
她看著江珊,看著那張比一年前更瘦、更硬朗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的東西——關切,試探,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也是這樣問她:「臉上的傷還疼麼?」
那時候她不疼。
現在也不疼。
可再次重逢,她等了一年半。
「還好。」她說,「活著。」
江珊點點頭。
沒再問了。
兩人就那麼站著,隔著一步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