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衡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緩緩關上。
他忽然轉過頭,看向陸婉。
那眼神很奇怪。
他往前走了兩步。
陸婉沒退。
她只是垂著眼,盯著自己裙角那片被瓷片劃破的地方。
破口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你怕我?」他問。
「殿下是臣妾的夫君。」
「我問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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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
他看著她,忽然伸手——
不是打她。
是指尖落在她下頜,力道不重,卻不容躲閃。
他抬起她的臉,迫她直視自己。
「怕就對了。」他說。
像在自言自語。
然後他鬆開手,轉身往內室走。
陸婉站在原地,慢慢呼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王衡猛地轉身——
一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啪!」
聲音清脆,在死寂的屋裡炸開。
陸婉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穩。半邊臉火辣辣地燒起來,嘴裡泛起淡淡的鐵鏽味。
屋裡靜得可怕。
王衡站在她面前,手還舉在半空,勾著唇看著陸婉的狼狽。
剛剛只是在轉身那一刻,看見她鬆了一口氣,像終於送走了一個瘟神。
他接受不了。
她怎麼能鬆了一口氣?
他痛苦成這樣,她憑什麼鬆一口氣?
所以她得痛。
和他一樣痛。
「……殿下。」陸婉開口,聲音很平。
她慢慢直起身,把扶桌角的手收回來,垂在身側。嘴角有血滲出來,她沒擦,只是用舌尖頂了頂那處破口。
鹹的。
「臣妾告退。」
她沒等他回應,轉身往外走。
她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背挺得筆直,好像剛剛的一切都是幻覺。
走到院門口時,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他又砸了什麼東西。
小梅看見她時,臉都白了。
「小姐……您的臉……」
「沒事。」陸婉坐下,「拿帕子來。」
小梅手抖得厲害,擰帕子時水灑了一桌。她把冰涼的帕子敷在陸婉臉上,那塊紅腫已經開始發紫,看著觸目驚心。
「小姐……奴婢去請太醫……」
「不用。」
「可是……」
「不用。」陸婉接過帕子,自己按在臉上,「出去吧。」
小梅紅著眼眶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陸婉一個人。
她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半邊臉腫著,嘴角破了,她湊近些,仔細看那道裂口,不大,養幾天就好了,不會留疤。
她把帕子翻個面,繼續敷著。
冰涼透過皮膚滲進來,很疼。
但越疼,她腦子越清醒。
原來這就是王衡。
不是傳說里的暴虐,不是私錄上的字句,是真真切切打在她臉上的這一巴掌。
毫無徵兆,毫無理由。
只是因為……她鬆了一口氣。
陸婉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
這隻手方才擦了一下嘴角,帶下來一點血紅色,她沒擦,只是盯著那抹紅。
她忽然想起江珊。
想起那年冬天,她第一次給江珊包紮傷口。那道刀傷很深,她手抖得厲害,藥粉撒了一半。
江珊從頭到尾沒吭聲,只是看著她。
後來她問:「不疼嗎?」
江珊說:「疼。但喊出來有什麼用。」
那時候她不懂。
現在她懂了。
有些疼,喊出來也沒用。
子時,鍾叔回來了。
他站在窗外,沒進屋,聲音壓得很低:「玉掌柜說,收到信了。」
陸婉「嗯」了一聲。
鍾叔頓了頓,忽然問:「小姐,您……沒事吧?」
陸婉沒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瞧了瞧。
「鍾叔,」她輕聲問,「今天宮裡是發生了什麼?」
「錢郎中下了刑部大牢,河道工程的三萬兩銀子不見了。」
陸婉睜開眼。
「殿下督辦的永定河?」
「是。」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夜拿的人。」鍾叔頓了頓,「今日早朝,大皇子門生、監察御史許珣上摺子彈劾。」
陸婉慢慢坐起身。
冰帕子差點滑落,她伸手接住,按在脖頸上。那片紅腫還腫著,一碰就疼。
「工部那邊,有沒有咱們的人?」
鍾叔想了想:「有個姓周的郎中,早年在相爺手下做過事。如今在工部管帳目,為人謹慎。」
「他手裡,能不能拿到永定河工程上的暗帳?」
「能。」鍾叔說,「但他未必肯。」
「你去跟他說,」陸婉想了想,「不是幫三皇子,是幫他自己。錢郎中的事鬧大了,工部上下誰乾淨?今天查永定河,明天就能查別的。他那些舊帳,經得起翻嗎?」
鍾叔抬眼看了她一下。
「小姐這話……周郎中能聽懂。」
「那就去。」陸婉說,「今晚就去。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帳目。」
鍾叔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陸婉重新躺下。
臉上那處傷口又疼起來,一跳一跳的。下意識的,她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枚銅錢。
銅錢冰涼,被她握得久了,慢慢有了點溫度。
天還沒亮透,陸婉就起了。
小梅服侍她梳洗,銅鏡里映出那張臉,脂粉薄施,眉目溫順——正是皇子妃該有的樣子。
「那帳目可收好了?」她問。
「收好了。」小梅從袖中取出一個明黃封面的摺子,雙手呈上,「按小姐吩咐,封皮用的是工部慣用的樣式,看不出動過。」
陸婉接過,翻開看了看。
全都是數字,一筆筆對得整整齊齊。永定河工程上撥了多少銀子,錢郎中經手了多少,哪些對不上,哪些有塗改,全列得清清楚楚。
最後頭,還附著一張供狀抄件——是錢郎中手下一個小吏的供詞,說他親眼看見錢郎中私刻印信、偽造帳目,三皇子府的督辦官員從未經手銀兩。
她合上摺子,起身往外走。
天色還暗著,廊下的燈籠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四月的晨風還帶著涼意,陸婉緊了緊衣服。
正堂門口,王衡正要上車。
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親王官服,腰束玉帶,發冠整得一絲不苟,站在馬車前正跟幕僚說話。昏黃的光落在他側臉上,那眉眼溫潤如玉,嘴角甚至還噙著淡淡的笑意。陸婉腳步不停,走到他跟前,福身行禮:「殿下。」
王衡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頓了一瞬。
頓在她敷了三層脂粉的左頰上,頓在她用口脂描過的嘴角上。
「怎麼起這麼早?」他問,語氣平和,像尋常夫妻寒暄。
陸婉從袖中取出那本摺子,雙手呈上:「臣妾昨夜整理舊物,翻到一樣東西,想著或許對殿下有用。」
王衡接過,翻開。
只看了一眼,眉頭就微微挑了起來。
他抬眼看向陸婉,目光里多了些東西。
「這是……」
「工部錢郎中經手的帳目。」陸婉垂著眼,聲音輕柔,「臣妾記得殿下說過,永定河工程的事,還需些佐證。這些……或許能用上。」
「你倒是有心。」他緩緩道。
陸婉福了福身:「臣妾是殿下的妻子,分內之事。」
王衡沒再說話,只是把那摺子收進袖中。
他轉身要上車,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警告。
「昨夜的事……你若是說出去半個字……」
他沒說完。
但意思都明白了。
陸婉垂著眼,聲音平穩:
「臣妾明白。」
王衡點點頭,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車夫揚鞭,馬蹄聲漸漸遠去。
陸婉站在原地,目送那輛車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