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設計

  王衡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緩緩關上。

  他忽然轉過頭,看向陸婉。

  那眼神很奇怪。

  他往前走了兩步。

  陸婉沒退。

  她只是垂著眼,盯著自己裙角那片被瓷片劃破的地方。

  破口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你怕我?」他問。

  「殿下是臣妾的夫君。」

  「我問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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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

  他看著她,忽然伸手——

  不是打她。

  是指尖落在她下頜,力道不重,卻不容躲閃。

  他抬起她的臉,迫她直視自己。

  「怕就對了。」他說。

  像在自言自語。

  然後他鬆開手,轉身往內室走。

  陸婉站在原地,慢慢呼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王衡猛地轉身——

  一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啪!」

  聲音清脆,在死寂的屋裡炸開。

  陸婉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穩。半邊臉火辣辣地燒起來,嘴裡泛起淡淡的鐵鏽味。

  屋裡靜得可怕。

  王衡站在她面前,手還舉在半空,勾著唇看著陸婉的狼狽。

  剛剛只是在轉身那一刻,看見她鬆了一口氣,像終於送走了一個瘟神。

  他接受不了。

  她怎麼能鬆了一口氣?

  他痛苦成這樣,她憑什麼鬆一口氣?

  所以她得痛。

  和他一樣痛。

  「……殿下。」陸婉開口,聲音很平。

  她慢慢直起身,把扶桌角的手收回來,垂在身側。嘴角有血滲出來,她沒擦,只是用舌尖頂了頂那處破口。

  鹹的。

  「臣妾告退。」

  她沒等他回應,轉身往外走。

  她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背挺得筆直,好像剛剛的一切都是幻覺。

  走到院門口時,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他又砸了什麼東西。

  小梅看見她時,臉都白了。

  「小姐……您的臉……」

  「沒事。」陸婉坐下,「拿帕子來。」

  小梅手抖得厲害,擰帕子時水灑了一桌。她把冰涼的帕子敷在陸婉臉上,那塊紅腫已經開始發紫,看著觸目驚心。

  「小姐……奴婢去請太醫……」

  「不用。」

  「可是……」

  「不用。」陸婉接過帕子,自己按在臉上,「出去吧。」

  小梅紅著眼眶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陸婉一個人。

  她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半邊臉腫著,嘴角破了,她湊近些,仔細看那道裂口,不大,養幾天就好了,不會留疤。

  她把帕子翻個面,繼續敷著。

  冰涼透過皮膚滲進來,很疼。

  但越疼,她腦子越清醒。

  原來這就是王衡。

  不是傳說里的暴虐,不是私錄上的字句,是真真切切打在她臉上的這一巴掌。

  毫無徵兆,毫無理由。

  只是因為……她鬆了一口氣。

  陸婉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

  這隻手方才擦了一下嘴角,帶下來一點血紅色,她沒擦,只是盯著那抹紅。

  她忽然想起江珊。

  想起那年冬天,她第一次給江珊包紮傷口。那道刀傷很深,她手抖得厲害,藥粉撒了一半。

  江珊從頭到尾沒吭聲,只是看著她。

  後來她問:「不疼嗎?」

  江珊說:「疼。但喊出來有什麼用。」

  那時候她不懂。

  現在她懂了。

  有些疼,喊出來也沒用。

  子時,鍾叔回來了。

  他站在窗外,沒進屋,聲音壓得很低:「玉掌柜說,收到信了。」

  陸婉「嗯」了一聲。

  鍾叔頓了頓,忽然問:「小姐,您……沒事吧?」

  陸婉沒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瞧了瞧。

  「鍾叔,」她輕聲問,「今天宮裡是發生了什麼?」

  「錢郎中下了刑部大牢,河道工程的三萬兩銀子不見了。」

  陸婉睜開眼。

  「殿下督辦的永定河?」

  「是。」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夜拿的人。」鍾叔頓了頓,「今日早朝,大皇子門生、監察御史許珣上摺子彈劾。」

  陸婉慢慢坐起身。

  冰帕子差點滑落,她伸手接住,按在脖頸上。那片紅腫還腫著,一碰就疼。

  「工部那邊,有沒有咱們的人?」

  鍾叔想了想:「有個姓周的郎中,早年在相爺手下做過事。如今在工部管帳目,為人謹慎。」

  「他手裡,能不能拿到永定河工程上的暗帳?」

  「能。」鍾叔說,「但他未必肯。」

  「你去跟他說,」陸婉想了想,「不是幫三皇子,是幫他自己。錢郎中的事鬧大了,工部上下誰乾淨?今天查永定河,明天就能查別的。他那些舊帳,經得起翻嗎?」

  鍾叔抬眼看了她一下。

  「小姐這話……周郎中能聽懂。」

  「那就去。」陸婉說,「今晚就去。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帳目。」

  鍾叔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陸婉重新躺下。

  臉上那處傷口又疼起來,一跳一跳的。下意識的,她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枚銅錢。

  銅錢冰涼,被她握得久了,慢慢有了點溫度。

  天還沒亮透,陸婉就起了。

  小梅服侍她梳洗,銅鏡里映出那張臉,脂粉薄施,眉目溫順——正是皇子妃該有的樣子。


  「那帳目可收好了?」她問。

  「收好了。」小梅從袖中取出一個明黃封面的摺子,雙手呈上,「按小姐吩咐,封皮用的是工部慣用的樣式,看不出動過。」

  陸婉接過,翻開看了看。

  全都是數字,一筆筆對得整整齊齊。永定河工程上撥了多少銀子,錢郎中經手了多少,哪些對不上,哪些有塗改,全列得清清楚楚。

  最後頭,還附著一張供狀抄件——是錢郎中手下一個小吏的供詞,說他親眼看見錢郎中私刻印信、偽造帳目,三皇子府的督辦官員從未經手銀兩。

  她合上摺子,起身往外走。

  天色還暗著,廊下的燈籠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四月的晨風還帶著涼意,陸婉緊了緊衣服。

  正堂門口,王衡正要上車。

  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親王官服,腰束玉帶,發冠整得一絲不苟,站在馬車前正跟幕僚說話。昏黃的光落在他側臉上,那眉眼溫潤如玉,嘴角甚至還噙著淡淡的笑意。陸婉腳步不停,走到他跟前,福身行禮:「殿下。」

  王衡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頓了一瞬。

  頓在她敷了三層脂粉的左頰上,頓在她用口脂描過的嘴角上。

  「怎麼起這麼早?」他問,語氣平和,像尋常夫妻寒暄。

  陸婉從袖中取出那本摺子,雙手呈上:「臣妾昨夜整理舊物,翻到一樣東西,想著或許對殿下有用。」

  王衡接過,翻開。

  只看了一眼,眉頭就微微挑了起來。

  他抬眼看向陸婉,目光里多了些東西。

  「這是……」

  「工部錢郎中經手的帳目。」陸婉垂著眼,聲音輕柔,「臣妾記得殿下說過,永定河工程的事,還需些佐證。這些……或許能用上。」

  「你倒是有心。」他緩緩道。

  陸婉福了福身:「臣妾是殿下的妻子,分內之事。」

  王衡沒再說話,只是把那摺子收進袖中。

  他轉身要上車,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警告。

  「昨夜的事……你若是說出去半個字……」

  他沒說完。

  但意思都明白了。

  陸婉垂著眼,聲音平穩:

  「臣妾明白。」

  王衡點點頭,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車夫揚鞭,馬蹄聲漸漸遠去。

  陸婉站在原地,目送那輛車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