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的房間裡,擠滿了人。
哭聲,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像漏了氣的風箱。丫鬟婆子們跪了一地,大舅母癱坐在腳踏上,抓著外祖母的手,哭得喘不過氣。二舅母靠在門框上,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沈青站在門口,沒進去。
她看著床上那個瘦小的身影,看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看著那雙閉上的眼睛。
忽然想起前幾天見外祖母時,那雙眼睛睜開,渾濁不清,卻亮了一下。
「像……真像沅兒……」
像母親。
可她不是母親。
母親溫婉柔順,不爭不搶,死在了深宅大院裡。她逃了,反抗了,可最後還是回到了原點。
甚至比原點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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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母親死的時候,心裡還存著一點念想——念想著父親會護她,念想著女兒會平安長大。
而她呢?
什麼都沒了。
沈青慢慢走過去,徑直推開跪在床邊的人,在腳踏上坐下。
她握住外祖母的手。
那隻手已經涼了,像冬天的石頭,硬邦邦的,涼嗖嗖的。皮膚薄得像紙,像皮包骨頭。
她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
沒有溫度了。
前幾天這隻手還抓著她,說「跑遠點,別回去」。今天就涼了,硬了,不會再動了。
沈青的眼淚掉下來。
無聲的,一顆一顆,砸在外祖母的手背上。
眼淚是熱的,可暖不熱那隻手了。
當天下午,沈府掛起了白幡。
長長的白布,從大門一直掛到正堂,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招魂的幡,也像送葬的路。
靈堂設在正廳。
外祖母躺在棺木裡面,穿著早就備好的壽衣,臉上蓋著白布。
沈青跪在靈堂里,膝蓋下的蒲團很硬,說不清是哪裡開始逐漸麻木。
但她沒動。
從下午跪到晚上,又從晚上跪到深夜。
沒哭。
眼淚在外祖母床邊就流幹了,現在心裡空蕩蕩的,像被掏空了五臟六腑,只剩下一具空殼。
燭火在靈前跳動著,忽明忽暗。
她盯著那簇火苗,看它一跳一跳的,像隨時會滅。
就像外祖母的命,跳著跳著,就滅了。
就像江珊的命,也快滅了。
要麼她回京,要麼江珊死。
她有選擇嗎?
沒有。
從她逃出京城那天起,好像就註定沒有選擇了。陳家莊那些人因她而死,江珊因她被抓,外祖母臨死前還在擔心她——
這些人,這些債,都壓在她身上。
壓得她喘不過氣。
壓得她……不想喘氣了。
「婉丫頭。」
沈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走過來,在她身邊跪下,也看著靈前的燭火。
「去歇歇吧。」他說,「你跪了一天了。」
沈青沒說話。
「你外祖母要是知道你這麼熬著,會心疼的。」沈傑的聲音有點啞,「去睡會兒,這兒有舅舅守著。」
沈青還是沒動。
沈傑嘆了口氣,沒再勸。
兩人就這麼並排跪著,看著燭火,看著棺木,看著這間空蕩蕩的靈堂。
夜深了。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亂晃。白幡在風裡嘩啦啦地響,鬼哭狼嚎一樣。
沈傑撐不住,靠在柱子上睡著了。
沈青還跪著。
她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只會彈琴繡花。現在,磨出了繭子,生著凍瘡,沾過血。
可有什麼用?
還是護不住想護的人。
還是逃不脫這該死的命。
靈堂外,陸深站在廊下。
他沒進去,就站在那裡,隔著門,看著裡面跪著的沈青。
背影很單薄,跪得筆直。
太靜了。
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失去至親、又面臨絕境的十七歲女孩。沒有崩潰,沒有哀求,甚至沒有眼淚。這種靜,比任何哭喊都更讓他不安。
這個婚約走到現在,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陸深當然知道,沈青最終只能屈服。但他隱隱覺得,這種屈服,可能和他預想的不一樣。
他的女兒,和她母親一樣倔,一樣不肯認命。
可這世道,不認命的人,死得快。
陸深閉上眼睛。
耳邊又響起王衡的聲音:
「陸深,本王告訴你——你女兒,本王娶定了。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她都得上花轎,進皇子府!。」
是。
她得上花轎。
因為陸家需要這門親事,需要三皇子這棵大樹。因為他是陸相,是陸家的家主,他得為陸家幾百口人著想。
可……
陸深睜開眼,看著靈堂里那個單薄的背影。
那是他的女兒。
他轉身,離開廊下。
天快亮的時候,沈傑醒了。
他看見沈青還跪在那裡,姿勢都沒變過,像一尊雕像。
「婉丫頭……」他聲音發澀。
沈青動了動,慢慢轉過頭。
她的臉很白,白得像喪紙。眼睛裡沒有神采,空蕩蕩的。
「大舅舅,」她開口,聲音嘶啞,「您去歇著吧,我沒事。」
「你這樣……叫沒事?」沈傑眼眶紅了,「婉丫頭,你別這樣……你外祖母走了,舅舅知道你難受,可你不能這麼糟踐自己……」
沈青扯了扯嘴角。
那是個笑,但比哭還難看。
「我沒糟踐自己。」她說,「我只是在想……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麼?」
沈青沒回答。
她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沈傑趕緊扶住她。
「我去找父親。」她說。
「現在?天還沒亮……」
「就現在。」
沈青推開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沈傑看著她的背影,想跟上去,又停住了。
陸深書房的門被推開時,他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沈青走進來,沒有行禮,沒有稱呼。她身上還帶著靈堂的香燭味和外頭的寒氣,素白的衣裳襯得她像個女鬼。
陸深皺眉看著她,沒說話。
沈青走到書案前,停下。
然後,她跪下了。
直挺挺地跪下,膝蓋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陸深眉頭一皺。
沈青沒看他,只是對著他,彎下腰,磕了三個頭。
一個。
兩個。
三個。
每一個都磕得很重,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磕完,她抬起頭。額前碎發有些凌亂,臉上那道傷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她的眼睛對上了他的。
「父親,」她開口,「女兒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