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經義鎮考場

  顧辭跟著人群往裡走,腳下踩的是青石板,兩邊立著高牆,牆頭還架著木柵欄。

  守門的衙役板著臉,一個個搜身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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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考籃打開!」

  「袖子翻出來!」

  「鞋底也要看!」

  顧辭站在隊伍里,前面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被搜得脫了外衫,腰帶都解開了。

  那人滿臉通紅,嘴裡嘟囔著什麼,但也不敢反抗。

  輪到顧辭的時候,衙役愣了一下。

  「小孩?你來幹什麼的?」

  「考試。

  衙役上下打量他,伸手搜了搜他的考籃,裡面只有筆墨紙硯,還有幾塊糕點。

  」行了,進去吧。

  顧辭提著考籃往裡走,穿過一道又一道門,最後進了考場。

  考場是個巨大的院子,地上擺著一排排的單人桌案,每張桌案之間隔著三尺遠,上面鋪著白布,放著號牌。

  顧辭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

  周圍的考生都在竊竊私語。

  「那小孩是誰?」

  「不知道啊,看起來也就七八歲。

  」這么小也來考試?不會是哪家送錯地方了吧?「

  」估計是來長見識的,考不考得上另說。

  顧辭沒理他們,把考籃里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好。

  這時,考場前方傳來「咚咚咚」的鼓聲。

  所有考生立刻安靜下來。

  一排官員從正門走進來,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緋色官袍,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便是主考官沈問道。

  他身後跟著三個副考官,其中兩個是本地府學的教諭,還有一個穿著深藍色官袍,胸口繡著仙鶴紋。

  那位深藍色官袍的叫韓維清,翰林院編修,是從京城來的副考官。

  韓維清的目光掃過考場,落在顧辭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顧辭心裡一緊。

  這眼神不對。

  沈問道走到前方的高台上,清了清嗓子。

  「諸位考生,本次府試共三場。

  」頭場考經義,二場考策論,三場考詩賦。

  「每場三個時辰,中途不得離場,不得交頭接耳,違者逐出考場,三年內不得再考。

  」現在,髮捲。

  衙役抱著一摞試卷,挨個發下來。

  顧辭接過試卷,攤開一看。

  頭三道題都是出自《論語》,中規中矩。

  第一題:「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試論'習'之真義。

  第二題:」子曰:』君子不器。

  '何為器?何為不器?「

  第三題:」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試論擇師之道。

  顧辭掃了一眼,這三道題不難,只要熟讀《論語》,都能答出個八九不離十。

  他往下看。

  第四題,也就是最後一題,題目赫然是:「論'少年得志』之利弊。

  顧辭手裡的筆頓住了。

  這題……

  他抬頭,看向高台上的考官。

  韓維清正低頭跟旁邊的本地教諭說著什麼,嘴上笑著。

  顧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試卷。

  這題是專門給他挖的坑。

  若他大談」少年得志「的好處,說什麼年少成名、前途無量,那就會被判為」輕狂浮躁,不知天高地厚「。

  若他大談」少年得志「的壞處,說什麼容易驕傲自滿、難以持久,那又會被說成」少年老成,暮氣沉沉,沒有銳氣「。

  這是個死局。

  周圍的考生已經開始動筆了。

  有人寫得飛快,刷刷地在紙上落字。

  有人停筆思索,琢磨著措辭。

  還有幾個中年考生,看著最後一題,互相對視了一眼。

  他們顯然也看出來了,這題有問題。

  但他們不是顧辭,沒人會專門針對他們出題。

  這題對他們來說,只是難,但對顧辭來說,是陷阱。

  顧辭閉上眼睛。

  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前世他研究過無數年少成名的案例。

  王勃,十四歲寫《滕王閣序》,名動天下,結果二十多歲就溺水而亡。

  賈誼,二十歲就當上太中大夫,結果被貶,三十三歲抑鬱而終。

  還有那些科舉狀元,少年高中,風光無限,但後來泯然眾人,甚至身敗名裂的,數不勝數。

  但也有例外。

  王安石,二十二歲中進士,後來官至宰相,推行變法。

  范仲淹,二十七歲中進士,後來成為一代名臣,留下」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千古名句。

  這些人,同樣年少得志,但他們沒有被成功沖昏頭腦,反而把」得志「當成起點,走得更遠。

  顧辭睜開眼睛。

  他想明白了。

  這題的關鍵,不在於」少年「,也不在於」得志「,而在於」志「本身。

  志是什麼?

  志是目標,是追求,是一個人想要達到的高度。

  若志小,那得志就是終點,自然容易驕傲自滿。

  若志大,那得志只是起點,反而會更加努力。

  顧辭提筆,開始寫。

  他沒有按照常規思路去論述利弊,而是直接破題:」志之得,非以年歲論,乃以心性論。

  筆尖在紙上划過,墨跡滲進紙里。

  「世人言少年得志,多以功名利祿論之。

  然功名利祿,不過身外之物,得之易,失之亦易。

  」真正之『志',當在立德、立言、立功。

  此三者,方為不朽之業。

  他頓了頓,繼續寫。

  「《論語》有云:』君子不器。

  '何為器?器者,有用而有限也。

  若少年之志在功名,則如器之有用而有限,得之則滿,滿則溢,溢則敗。

  」若少年之志在不朽之業,則如天地之廣,日月之明,得之非終點,而是起點。

  顧辭寫得很快,思路極其清晰。

  他引用「君子不器」的典故,把「得志」重新定義為「明心見性,立德立言」,而非世俗的功名利祿。

  然後,他話鋒一轉。

  「故少年得志,非弊也,乃幸也。

  」何以言之?少年精力旺盛,思維敏捷,正是建功立業之時。

  若此時得志,便可早日為國效力,為民立命。

  「古有甘羅十二歲拜相,霍去病十七歲封侯,此皆少年得志之典範。

  」然亦有少年得志而驕者,如項羽年少封王,卻因驕而敗;

  亦有少年得志而謙者,如周公年少輔政,卻能謙遜待人,成就千秋偉業。

  「故得志之利弊,不在年歲,而在心性。

  顧辭放下筆,看著自己寫的文章。

  整篇文章沒有直接論述利弊,而是把立意拔高到」聖人之道「的層面。

  他把」得志「和」志向「分開,指出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得志「,而在於」志向的大小「。

  若志向只在功名利祿,那無論年少年老,都容易驕傲自滿。

  若志向在」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那無論年少年老,都不會迷失方向。

  這樣一來,他既沒有自誇,也沒有自貶,反而把題目本身的陷阱化解了。

  高台上。

  一個巡考官走過顧辭的桌案,低頭瞥了一眼他的試卷。

  這一眼,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盯著顧辭的文章。

  旁邊有考生抬頭看他,他也沒反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快步走向高台。

  」沈大人,您得看看這個。

  他把顧辭的試卷遞給沈問道。

  沈問道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這是誰的卷子?」

  「就是那個八歲的孩子。

  沈問道抬頭,看向顧辭的方向。

  顧辭正低頭寫著前三道題,神情專注。

  沈問道重新看向試卷,這次看得很仔細。

  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最後,他放下試卷,長長地吐了口氣。

  」好文章。

  旁邊的韓維清湊過來。

  」大人,怎麼了?」

  沈問道把試卷遞給他。

  」你自己看。」

  韓維清接過試卷,掃了幾眼,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他看完整篇文章,把試卷拍在桌上。

  」這文章……確實有點意思。」

  他說得咬牙切齒。

  沈問道笑了。

  」何止有點意思?這文章立意之高,非常人所能及。」

  」你那道題,本是想為難他,結果反倒讓他大放異彩。」

  韓維清臉色鐵青。

  」大人,此子年紀尚小,文章雖好,但難免有人代筆之嫌。」

  沈問道搖頭。

  」代筆?你是說有人能在考場上替他代筆?」

  」這……」

  」況且,此子是清河縣的縣試案首,王承恩親自推薦,還得了永安郡主的賞識。你覺得,這樣的人會找人代筆?」

  韓維清說不出話來。

  沈問道站起來,負手而立。

  」算了,先看完三場再說。若此子三場都能如此,那便是真才實學,誰也挑不出錯來。」

  韓維清咬了咬牙,轉身走下高台。

  考場裡,顧辭已經把前三道題答完了。

  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周圍的考生還在埋頭苦寫,有人已經寫到第二張紙了。

  顧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估計還有一個時辰就要收卷了。

  他把試卷整理好,靜靜地坐在那裡。

  不遠處,幾個中年考生偷偷看他,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議。

  這小孩,這麼快就寫完了?

  還是說,他根本不會寫,乾脆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