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朱溫的功過

  卻說朱溫在滅了唐朝,建立後梁後,也曾想做個好皇帝。朱溫一心求治,在法制、經濟各方面推行一系列改革,渴望翦滅群雄,一統天下。

  他命大臣刪定唐朝律令格式,頒布了新法律,定名為《大梁新定格式律令》,並要求這部法典「傳之無窮,守而勿失」,有點兒秦始皇確立皇帝制度的意思。

  朱溫制定的律法,也有不少可取之處。

  中晚唐以來尾大不掉的難題之一是藩鎮。朱溫為了壓制藩鎮勢力,從法制上加重了州縣權職,規定藩鎮與屬官地位沒有高卑之分,一律在刺史、縣令之下,不許他們再擅作威福。這可以說是「依法治國」,也是宋代加強中央集權制度的雛形。

  朱溫重法都是動真格的,史書稱其「嚴察用法,無纖毫假貨」。

  寇彥卿是朱溫的心腹愛將,跟隨他多年,戰功卓著。朱溫曾說寇彥卿就是老天為他朱溫生的。

  有一次寇彥卿上朝,路過天津橋(洛陽一座古橋,始建於隋),一名行動遲緩的老人不經意地阻擋在他面前。寇彥卿性子急,立刻命令隨從將老人推下橋,摔死了。此事發生後,執法官崔沂上書彈劾寇彥卿,要追究其罪責。

  寇彥卿大怒,宣稱要僱人殺崔沂:「有得崔沂首者,賞錢萬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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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溫沒有絲毫偏袒,他知道此事後,嚴厲地警告寇彥卿:「如果崔沂有毫髮之傷,我就殺了你全家。」後梁大臣知道此事後無不肅然,誰也不敢再輕易違反法律。

  在朱溫這裡,違法亂紀的事情不能幹,拍馬屁也有風險。

  有一年,河南一帶洪水泛濫成災,朱溫的侄子朱友諒在地方為官,不但謊報災情,還派人給朱溫獻上代表祥瑞的「瑞麥」(一株多穗或異株同穗之麥),這是在吹噓自己的政績,也是在奉迎主子。

  朱溫早就知道洪災的事情,對朱友諒這種報喜不報憂的做法大為不滿,罵道:「豐年為上瑞。今宋州大水,安用此為!」

  朱友諒沒有討得朱溫歡心,反而因此被罷免了官職。

  朱溫早期善於用人,手下出了不少勤政愛民的官員,他們在各地恢復生產,緩解了唐末以來戰亂不止、民不聊生的亂局。

  張全義在洛陽為官,當地因兵革不息、盜賊四起,七八年間滿目瘡痍,白骨蔽地,荊棘彌望,居民不滿百戶。張全義到任後,召集流民重新耕作,幾年後「京畿無閒田,編戶五六萬」。

  成汭治理荊州。當時荊州經戰亂之後,百姓顛沛流離,僅剩「居民一十七家」,成汭在當地恢復通商、教民務農,到他去世前荊州又有萬戶人家。

  因此史學家呂思勉說:「在唐五代之際,梁太祖確是能定亂和恤民的。」朱溫能成為五代第一個皇帝,可以說是有些真本事的。

  梁太祖聽說中書令張全義在府內修造避暑花園一座,名曰「會節園」。朱溫便下令召張全義入宮來見,朱溫一見張全義便說:「張大人你好雅興啊!」

  張全義伏地說道:「臣年老愚昧難解陛下聖意,請萬歲明示。」

  朱溫道:「前方將士浴血拼殺,愛卿卻斥資修造會節園揮霍無度,是真的嗎?

  張全義聞言嚇得魂不附體,但又臉色一變笑道:「陛下所言不假,不過為臣所建會節園乃是為聖上開心解趣所造;聖上不往御用,為臣豈敢玩樂其中。」

  「哦?」朱溫聽後問道:「果真是為朕所造?」

  張全義道:「確是為陛下所建,只是尚未尋得美姬,故未敢邀陛下聖覽。」

  朱溫大笑道:「愛卿真乃朕竑股之臣,傳旨起駕,朕要親往會節園一游。」朱溫遂起駕出宮,張全義嚇得冷汗倒流。

  朱溫來到會節園,觀其園景別致非凡,亭台樓閣、枕山引水、泉石軒榭、花木禽魚點綴得幽雅神韻,青林斜影,綠水浮紋。正是:

  亭台溪流映古松,

  青石小徑意幽濃。

  碧草點落黃鸝鳥,

  群花綻放滿園紅。

  翠園艷色春尚早,

  惟見異境獨不同。

  忘卻三軍枕戈月,

  只願醉臥冥冥中。

  張全義家世濮州,曾從黃巢為盜,充任偽齊吏部尚書。黃巢敗死,張全義與同黨李罕之分據河陽。李罕之貪暴,嘗向張全義需索,張全義積不能平,潛襲李罕之。李罕之奔晉,乞得晉師圍攻張全義。張全義大困,忙向汴梁求救。朱溫遣將往援,擊退李罕之,晉軍亦引去【這是前事。後來張全義、李罕之皆歸朱溫】。張全義得封河南尹,感溫厚恩始終盡力。張全義乞請朱溫改名,朱溫賜名宗奭,屢給優賞。張全義素性勤儉,教民耕稼,自己亦得積資巨萬。

  會節園枕山引水,備極雅致,朱溫到他家避暑,張全義自然格外巴結,殷勤侍奉。

  朱溫一住數日,食慾大開,色慾復熾。默想全義家眷多半姿色可人,樂得仗著皇帝威風,召她幾個進來陪伴寂寥。第一次召入全義愛妾兩人,迫她同寢,第二次改召全義女兒,第三次輪到全義子婦,婦女們憚他淫威不敢抗命,只好橫陳玉體,由他玷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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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朱溫召見全義信口言道:「朕的御駕來府,愛卿為何不喚正室來見?」

  張全義心中一驚,心想這皇帝要見自己的夫人如何是好?趕忙說道:「啟稟萬歲,臣之糟糠已有五旬,人老珠黃恐驚聖駕。」

  「放肆!汝敢抗旨不遵?!」朱溫怒道。

  「臣萬萬不敢!」張全義道:「臣謹尊聖命,請萬歲稍候片刻。」

  張全義走出會節園滿臉愁悶,心中不知如何是好?胡思亂想之際已到夫人儲氏的臥房。儲氏見張全義滿面愁容便問道:「老爺何事憂愁?」

  張全義立即屈膝跪倒說道:「當今萬歲駕幸會節園,要夫人往內閣侍寢。」

  「啊!」儲氏罵道:「你這老不死的,非要建什麼會節園,如今要讓我失掉這一世的清白……」

  張全義哀嘆道:「夫人,你就顧全大局吧。夫人若是不去,這抗旨不遵的罪名可要株連滿門呀。」

  儲氏哭泣片刻,無奈只得濃妝艷抹強作笑臉去會節園侍寢。張全義無力地坐在青石之上唉聲嘆氣。正是:

  枉費金銀失妻妾,

  會節園內難保節。

  逞得富貴多無益,

  才知今日自作孽。

  張全義正在發呆,忽見其子張繼祚沖沖提刀而來。張全義問道:「我兒提刀來此做甚?」

  張繼祚怒道:「方才聽說朱溫逼母侍寢,天子既無人倫之理,何不殺此暴君以謝天下!」

  張全義硬行扯回,且密語道:「我前在河陽為李罕之所圍,啖木屑為食,身旁只有一馬,擬宰割飼軍,正是命在須臾朝不保夕,虧得梁軍到來救我全家性命,此恩此德如何忘懷!汝休得妄動,否則我先殺汝!」繼祚乃止。

  越宿已有人傳報朱溫。溫召集從臣傳見全義,全義恐繼祚事發嚇得亂抖。妻儲氏從旁笑道:「如此膽怯,做甚麼男兒漢?我隨同入見,包管無事!」遂與全義同入。見朱溫面帶怒容,儲氏豎起柳眉厲聲問道:「宗奭一種田叟,守河南三十年,開荒掘土斂財聚賦,助陛下創業,今年齒衰朽尚能何為?聞陛下信人讒言疑及宗奭,究為何意?」朱溫被她一駁,說不出甚麼道理,又恐儲氏變臉,將前日曖昧情事說出,反致越傳越丑,沒奈何假作笑容勸慰儲氏道:「我無惡意,幸勿多言!」儲氏夫婦乃謝恩趨出;朱溫即令侍從扈蹕還都。

  一日朱溫泛舟九曲池,池不甚深,舟又甚大,本來沒甚危險,不料盪入池心,陡遇一陣怪風,竟將御舟吹覆。朱溫墮入池中,幸虧侍從竭力撈救,方免溺死。別乘小舟抵岸,累得拖泥帶水,驚悸不堪。

  時方初夏,天氣溫和,急忙換了尤袍,還入大內,嗣是心疾愈甚,夜間屢不能眠,常令嬪妃宮女通宵陪著,尚覺驚魂不定,寤寐旁徨。梁主病不能興,於是奄臥床褥,常不視朝,內政外事都無暇過問。

  朱溫連年抱病,時發時止,年齡已逾花甲,可一片好色心腸到老不衰,自從張妃謝世,篡唐登基,始終不立皇后,昭儀陳氏,昭容李氏,起初統以美色得幸,漸漸的色衰愛弛,廢置冷宮。陳氏願度為尼,出居宋州佛寺,李氏抑鬱而終。此外後宮妃嬪隨時選入,並不是沒有麗容,怎奈梁主喜新厭舊,今日愛這個,明日愛那個,多多益善,博採兼收。

  一日朱溫裝作重病不起,博王友文、福王友璋、均王友貞、賀王友雍、建王友徽、康王友孜紛紛前來探視,朱溫對諸子道:「朕身染重病,左右伺候不周,朕令汝等遣王妃伺候龍駕,以盡孝道。」幾位王爺一聽,知道朱溫心術不正,但又無人敢言,只得遵命。兩個時辰之後,六位王爺領來七位王妃,其中一位乃是郢王朱友珪之妻張氏。

  卻說柏鄉大戰梁軍慘敗。監軍朱友珪與都督張歸厚惶惶回城,提心弔膽地往宮中請罪。剛進內宮,小太監攔住二人問道:「郢王殿下何往?」

  朱友珪答道:「小公公快快稟報父皇,朱友珪有十萬火急軍情要奏。」

  小太監道:「殿下有所不知,不可驚駕。」

  「啊!」朱友珪得知妻子在宮中陪駕朱溫,頓時兩腿發麻癱坐在地。小太監與張歸厚趕忙攙扶朱友珪。朱友珪慘澹地說:「前番兵敗柏鄉,友珪必死無疑了。」

  張歸厚問道:「殿下平日與王妃夫妻情義如何?」

  朱友珪答道:「情義尚好。」

  張歸厚言道:「殿下無憂矣,若張氏在聖上面前為你求情,則不會怪罪戰敗之事。」朱友珪聞言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哆哆嗦嗦前去見駕。

  朱友珪與張歸厚跪在德壽宮中待罪,朱溫身著內衣從屏障之後走出,問道:「柏鄉戰事如何?」

  朱友珪答道:「孩兒死罪,大軍折損三萬餘眾,損失戰馬五千匹。」

  「啪!」朱溫拍案大怒道:「若不斬汝二人,焉能對得住陣亡將士?來人!將朱友珪、張歸厚推出午門斬首!」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聽屏障之後有一女子言道:「父皇且慢!」接著一位美貌女子從屏風之後緩緩走出,只見她身著襯裙,肩背裸露,此人正是朱友珪之妻張氏。柔聲勸道:「父皇看媳婦之面饒過友珪,再戰之時令其將功補過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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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溫頓時轉怒為樂:「朕之兒媳真乃賢德之女,看你面上饒他一回。友珪還不謝過王妃。」

  朱友珪差點兒沒把嘴唇咬破,心中暗想這讓我如何拜謝?情急之下只得按太監們的叫法喊道:「朱友珪謝過王妃娘娘!」

  朱溫道:「今日天色不早,就令張妃回王府與友珪團聚。」朱友珪這才明白原來戴綠帽子的並不是他一人,還有他的兄弟友文。

  朱友珪與張氏回到郢王府,夫妻二人將房門一關,朱友珪一把將張氏長發揪住,滿臉凶煞地罵道:「賤人!老子陣前賣命,今天我非把你打死不可!」

  張氏一把掙開朱友珪,毫不驚慌地說:「朱友珪!你有本事打死我,到時老頭子非殺你不可。」朱友珪一聽這話又軟了下來,怒氣沖沖地坐在一邊。

  張氏道:「虧你還是帝胄之後,皇族血脈。豈不聞有失必有得,有弊就有利。」

  朱友珪驚訝問道:「此話怎講?」

  張氏道:「父皇已向我許諾,決定將皇位傳與你。」

  「蹭!」的一下,朱友珪從椅子上蹦起來問道:「夫人此言當真?」

  朱溫送走張氏,又迎來王氏。王氏哄弄朱溫頗有功夫,朱溫如醉如死。一陣雲雨之後,朱溫睏倦欲睡,王氏依偎朱溫懷中問道:「自太子朱友裕歸天,陛下尚無皇儲,不知陛下可選繼位太子?」

  朱溫道:「朕已決定立郢王朱友珪為太子。」

  王氏忙道:「父皇好生偏心,博王友文雖是養子,但自幼追隨父皇如同親生,父皇豈能偏心。」

  「郢王友珪乃是嫡長子,當立皇儲。」朱溫道。

  王氏冷笑道:「嫡長子?分明是營州妓女所生。」

  「愛妃不可胡言,你聽何人所講?」朱溫道。

  王氏道:「開封城內人人皆知,朱友珪乃妓女詹鵲所生,身世卑賤,難道野種也能當太子,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而友文風雅好學,精通詩書可擔大任。」

  朱溫經不住王氏伶牙俐齒,言道:「朕亦有同感,愛妃放心,選個吉日朕擬旨立博王友文為太子。」王氏聽罷一把摟住朱溫,二人又是一陣親熱。

  朱溫美人在側,卻又思念張氏,於是又派人詔張氏入宮。張氏見他病入膏肓,輕聲問道:「父皇立嗣之事可曾定下?」

  朱溫微弱答道:「朕已擬旨傳位友文。」

  張氏焦急問道:「那日父皇許諾傳位友珪,因何要變?」

  朱溫道:「友珪乃妓女所生,出身卑賤焉能繼承皇位?」張氏聞言明白其中原委,未等天亮便早早回到郢王府。

  朱友珪不知張氏因何提早回府,張氏道:「昨夜侍寢,父皇說你妓女所生出身卑微,不可繼承皇位,皇位將傳與博王友文,如之奈何?」

  「欺人太甚!」朱友珪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與妻子張氏商議道,與其傳位博王,不如殺父自立。正是:

  納媳何念父子情,

  一朝反目見血腥。

  若非扒灰悖天理,

  豈能骨肉動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