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背主求榮

  卻說黃巢即位以後,擔心天下兵馬反撲長安,決心親征漢中,徹底剿滅李唐宗室。遂命大齊中尉孟楷至書河中府催發糧草。

  王重榮,太原人氏,原本大唐河中節度使,屈於黃巢兵馬眾多,只得苟且歸附。自黃巢攻陷長安,河中糧草接連運送關內。此番再次催糧,河中百姓已是無法負擔。王重榮正在左右為難,其弟王重盈來到堂前問道:「今聞黃巢又致信催糧,可有此事?」

  王重榮道:「信在這裡,我欲不發糧草,重盈以為如何?」

  王重盈道:「兄長所言極是。黃巢自立為帝,卻又無恩於百姓,反到窮兵黷武,勞民傷財,空乏其力,不得人心。弟之愚見,何不倒戈唐王,以勤王之命問罪黃巢。」

  王重榮道:「亡羊補牢為時不晚,我即點兵重歸唐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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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重榮招集所部將士道:「當初我屈身事賊,欲緩解軍府之危急。如今黃巢不體恤百姓之苦,又徵調兵糧數萬,長此以往,我等終究死於黃巢之手。今得萬歲詔天下檄文,字字入骨,句句感傷。吾已決計反正,當發兵伐巢,以報唐王厚恩。」遂殺黃巢所派催糧使百餘人,再舉大唐旗號聲討黃巢。

  黃巢聽說後院起火,速命其弟黃鄴由華州發兵,偏將朱溫從同州進軍。此時朱溫與張氏新婚燕爾,盡享人倫之樂。本不願發兵,但連收黃巢三道催兵命令,這才派人整備兵馬,集結輜重倉促向河中進兵。途遇河中官軍戰至一處,王重榮部將常行儒道:「朱溫與黃鄴合兵進犯,勢強而心散,朱溫勇而無謀,黃鄴剛而自傲,將軍可誘二人於山谷,再決渭水將其淹之,何愁敵軍不敗。」王重榮應允,遂用常行儒之計,帶兵伏於山谷兩側。朱溫、黃鄴率一萬兵馬與常行儒對陣於谷口。常行儒高聲呵道:「大將軍常行儒在此,爾等誰敢來戰。」

  朱溫道:「來將且住,賽瘟神朱溫在此!」語畢手持齊鳳朝陽刀催馬殺來。但見他身長一丈,膀闊三停;一張馬臉似藍靛,兩隻牛眼如硃砂;獅子鼻鼻孔朝天,野豬口口齜獠牙,三分象人,七分象鬼!真如八臂哪咤離天闕,開山小鬼下坡來!

  二將交鋒不過三四個回合,常行儒詐敗而逃,朱溫與黃鄴自持勇猛率兵追擊。常行儒逃入谷中,朱、黃二將亦率兵追殺入谷。王重榮見敵輕進,遂決渭水之堤,引洪水灌於谷中。朱溫、黃鄴見水灌山谷,山坡之上箭弩齊發,滾木雷石拋落而下,方知中計,只得兵敗而逃。王重榮率兵追殺,大勝而歸;爾後與義武節度使王存處,昭義節度使高潯合兵於渭河以北。

  危難之中,朱溫派出信使求援長安,報請黃巢調撥兵馬援助。朱溫接連奏表請兵,直到第十位信使返回,才知道前九位信使都死於孟楷之手,救援信也被孟楷攔截。第十位信使僥倖面見黃巢,而此時黃巢正欲討伐鳳翔,不允調兵。

  孟楷也是黃巢的親信大將,是黃巢的左膀右臂。這個時候選擇隱匿不報朱溫的緊急軍情,完全是個人的嫉妒心理在作祟。同樣被黃巢所倚重的孟楷沒有容人之量,不待見朱溫的才能和擔心朱溫在黃巢心中的分量與日俱增,而將朱溫視為潛在的競爭對手。正是:

  君臣同心功可成,

  將帥不和盟誓崩。

  大業隨水東逝去,

  怎知歲月已無情。

  朱溫聽說後十分憤怒。軍師謝瞳見朱溫久盼援兵不到,便問朱溫:「將軍以為李唐何時可滅?」

  朱溫道:「王重榮駐軍渭北,尚且久攻不下,又豈論李唐誅滅之日。」

  謝瞳又問:「將軍可知自己仕途如何?」

  朱溫道:「先生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朱溫前途安能自知?」

  謝瞳道:「恕在下直言,將軍一步行錯,恐有大患呀。」

  朱溫道:「願聞其詳。」

  謝瞳道:「當年,鄣邯事秦不過帶兵一將,投至霸王帳下其才得用,後在三秦之地封王得爵,成就功名。今黃巢雖得二都,本當仁政安民,卻於長安痛殺官員,未定民心而穢亂宮幃。大軍六十萬之眾,糧草輜重補給何其艱辛,且勞民傷財大失人心,恐有生變之危。將軍倘若再侍黃巢,終不免受其連累身死族滅。」

  朱溫一聽連連點頭:「甚有道理,那不知先生有何良策,快請賜教。」

  謝瞳道:「黃巢草莽興兵,非有功德之人,乘唐室衰亂之時伺隙入關,定是易興易亡,斷不足以成大事。今唐天子在蜀詔檄天下,諸道兵馬聞命勤王,可見唐德雖衰,人心尚存。且將軍力戰於外,庸臣讒言於內,試問將來大業能成否?此時降唐方為上策,願將軍三思!」

  朱溫道:「先生之言,正合溫意,明日邀監軍嚴實商議歸唐之事,倘若他願意隨我降唐便罷,不然將他誅於帳內。」謝瞳點頭讚許。

  次日,朱溫命副將胡真領刀斧手一百人埋伏於中軍大帳之外。未幾,監軍嚴實入帳見朱溫,朱溫道:「今日請監軍大人來有一事相議,今河中節度使王重榮與義武節度使王存處合兵於渭河以北,我同州之兵實難抵擋。我已連發十道急書求陛下發兵,而陛下聽信讒言,不發兵反而嚴加訓責,溫欲仿鄣邯棄秦而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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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實問道:「將軍究竟何意,莫非要受唐帝招安嗎?」

  朱溫答曰:「監軍所言不差,正是此意。監軍何不與我共同歸唐。」

  嚴實起身罵道:「朱三,你好大膽子!竟敢背主做竊暗通唐賊。」話音未落,只見數十刀斧手沖入帳中,嚴實剛欲拔劍,胡真一刀將其砍死。朱溫遂讓胡真召集兵馬於校軍台易幟,朱溫道:「諸位將士,我等隨黃巢起兵捨命廝殺,而黃巢不能施仁德於天下,河中兵短糧缺,而京師不發一卒。與其白白送死,不如另尋明主。望諸位將士與溫共舉大事,歸赴唐王。」眾人皆願隨朱溫降唐。

  於是朱溫拿著嚴實的人頭作為見面禮,投降王重榮。

  王重榮大喜過望,馬上就在同州城下和朱溫設案插香,宣布結盟。

  這中間還有個小插曲,當時的朱溫31歲,王重榮年過五十,因為朱溫的生母也姓王,於是朱溫死乞白賴地要認王重榮當娘舅,王重榮當然高興,但是嘴上卻推辭不受,架不住朱溫熱情似火,加上身邊人反覆勸說,王重榮這才正式認了朱溫,日後的梁太祖做了外甥。

  王重榮開心之餘次日撤軍,同州城一如既往仍是朱溫鎮守,另一面王重榮派人快馬加鞭,將同州的喜訊報知王鐸行營,王鐸收到消息之後也是大喜過望,當即就用僖宗授予他「以墨敕除官」的權利(也就是不需要皇帝印璽就可以任命官員),正式任命朱溫為大唐同華節度使,又命朱溫派遣謀士謝瞳奉表前往成都,代表朱溫進見僖宗。

  謝瞳還在去往成都的路上,僖宗就已經得到朱溫投降的消息,連聲大喜:「此乃天賜良臣!」遂下詔授朱溫為左金吾衛大將軍,兼同華節度使,賜名全忠。


  一日侍衛急報,萬餘賊兵北上欲過同州。朱全忠即命胡真、謝瞳升帳點兵。晌午時分,巢軍聚集同州城下,擺出一個四門斗底陣,騎兵約有兩千餘眾,分列兩翼;步兵列於陣中,弓箭機弩左右壓陣腳。只聽號炮三聲,朱全忠頭戴黃金盔,身披寒江甲,手中一柄齊鳳朝陽刀,率一萬兵馬出城迎敵。大隊列開,兩軍對壘。突然巢軍人馬後面躍出一人一馬。

  那匹馬渾身雪白,沒有一根雜毛,應當是當世寶馬「銀龍駒」。

  馬上之人銀盔銀甲,手中一條鏽絨亮銀槍,生的是唇紅齒白,面如冠玉。只聽得戰馬一身嘶鳴,躍起三丈有餘,那人提槍帶馬沖向朱溫騎兵。

  朱溫忙喚士兵結陣阻攔。

  哪裡能夠阻攔得住?

  那人手中長槍尤如長龍出水,電光火石之間,連續出出進進,在朱溫軍中殺了七、八個來回,只殺得人仰馬翻,鬼哭狼嚎。

  朱溫大驚失色,沒聽說過黃巢手下還有此等英雄人物。

  容不得細想,朱溫雙腳一夾馬肚,催馬提刀沖了過去,對著那人後背就是一刀。

  那人聽到後背有金鐵破風之聲,身子向前一趴,朱溫的大刀貼著後背砍過。

  沒等朱溫收刀再砍,那人抽出腰間的亮銀鐧,一鐧正中朱溫後心。

  朱溫只覺得喉嚨一陣發甜,一口鮮血涌到嘴邊,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戰馬又往前沖了十來步,朱溫才拽住韁繩,回身一看,才發覺那人居然是個女將!

  此時百餘名騎兵從四面八方過來將她圍在當間。

  那女將毫無懼色,只管右手長槍遠扎,左手短鐧近打,傾刻間又有十餘名騎兵喪命馬下。

  朱溫心中稱奇,連忙從箭袋裡取出三支狼牙箭,伺機結果女將性命。

  朱溫年輕時上山打獵,練就一手好箭法。其中的絕學,連珠三箭更是箭無虛發。

  只聽見啪啪啪三聲弦響,三支狼牙箭直射女將面門、前心和馬腹。

  這三箭歹毒異常,縱能躲過射人的二箭,射馬的那一箭萬難躲讓。

  那女將仰面倒在馬鞍橋上,躲過了射人的兩箭。

  手中的亮銀槍向前一伸,拔飛了射馬的一箭。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毫無拖泥帶水,城上城下均為之喝彩。

  朱溫定睛一看,原來齊軍來將正是黃巢的侄女黃月娥。以前雖然認識,卻沒有看過她騎馬打仗。黃月娥道:「朱溫,我叔父待你不薄,汝不思報答知遇之恩,今背主投敵是何道理?」

  朱全忠道:「黃巢長安關門當皇帝,何思我等將士死活?今聞唐主招賢納士愛將如寶,故而棄暗投明。」

  黃月娥道:「今日我當先替大齊誅殺你這背信小人。」言罷又提鏽絨亮銀槍催馬至前,朱溫有部將胡真入陣交戰。胡真見黃姑長得柳葉眉,夜鳳眼,通天鼻櫻桃口,面似桃花,人如仙女。頭戴五鳳花盔、身披荷葉紫金連環甲、手中一柄鏽絨亮銀槍、跨下一匹閃電白龍駒。胡真不由哈哈大笑道:「賊軍帳下無人矣,竟叫一女流出戰,快快換人來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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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姑道:「叛賊休出狂言,讓你知道姑奶奶槍下無情!」言罷舉槍而來。

  胡真見黃月娥美貌頓起淫心,沒兩個回合便詐敗而逃,黃月娥催馬便追,因為渾圓鏡只可照前,不能照後,所以黃月娥未曾使用。追出數丈黃月娥勒馬便回。

  朱溫又有部將申無權,手持一把鋸齒合扇板門刀殺入陣中。二人又戰十餘回合,黃月娥駁馬而逃,申無權催馬便追。只見黃月娥掉轉馬頭,掏出一件寶物正是渾圓鏡,迎日而照。申無權眼前一白立即載倒落馬,黃月娥拍馬而回。申無權正在地上揉眼,黃月娥一槍取了他的性命。朱全忠不敵黃月娥只得鳴金收兵,擇日再戰。

  回到城內,王彥章對朱全忠道:「末將正欲出戰取那女賊性命,主公怎可收兵?」

  朱全忠道:「黃姑所使渾圓鏡,借日光傷人眼,爾等不可輕敵。」

  軍師謝瞳道:「以下官之見,將軍所畏者非是那黃姑武藝高強,而是那神鏡借光襲人,主公雖有上將而她卻無懈可擊。」

  朱全忠問道:「不知先生可有良策?」

  謝瞳道:「我觀此鏡迎面逆光,令人一時目眩而藉此殺之。主公若是夜晚襲營,四下昏黑日月無光,莫說那姑娘的折光之鏡,就是上古精衛娘娘的乾坤輪迴鏡又能奈何?」

  朱全忠喜道:「若非軍師獻此良策,恐明日又要折去大將。但不知何日劫營為佳。」

  謝瞳道:「今日將軍剛敗,這賊軍必然自傲無顧,可於今夜襲營。」朱全忠應允。

  當夜三更,朱全忠命大將王彥章率三千人馬伏於齊軍大寨之左,王彥童領三千人馬伏兵於寨右。朱全忠與丁會、胡真領精兵五千直插敵寨,齊軍前營大寨主將紀旺不曾提防,見有人夜襲營寨慌不擇路被朱全忠斬於營中。王彥章、王彥童見敵寨大亂於左右插入齊軍大營。黃姑聞營中大亂,遂與丈夫李俊儒披掛上陣。夜色之中雙方混戰一團,朱全忠衝鋒在前,黃姑舉槍迎來,二人戰至一處,打得難解難分。但黃姑之夫李俊儒乃是一介書生,手中一把寶劍未殺得幾個兵卒便被王彥章生擒。有一兵卒跑到黃姑近前大叫道:「報,李軍師被擒!」黃姑一聽立即虛晃一槍,掉頭去救李俊儒。朱全忠搭弓上箭,「嗖」的一箭正中黃月娥後心,黃月娥落地呻吟,朱溫一刀砍下她的人頭。齊軍軍心大亂,漸漸四散而潰,歸降者千餘人。朱全忠得勝而歸,只見王彥章把那李俊儒押進中軍帳,朱全忠道:「我看你一介文弱書生,若是歸降,我當保奏天子,給予你高官厚祿。」

  李俊儒道:「志合者,不以山海為遠;道背者,不以咫尺為近。大丈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朱全忠道:「好一個正人君子,人各有志,不可強為,我成全你與黃姑連理之心。全忠知先生學識過人,可否贈全忠一作。」

  李俊儒沉思片刻後吟道:

  「女為悅己花貌容,

  士隨知音藏地宮。

  志承義膽揭竿起,

  身敗叛賊恨無窮。

  王莽假位群雄誅,

  董卓匡政諸侯恐。

  赴死無羞齊黃恩,

  賣主何故謂全忠?」

  朱全忠聞言大怒,喝令刀斧手將李俊儒推至轅門外斬首。

  朱全忠同州報捷破敵萬餘,斬將數員,僖宗聞奏大喜,擬詔加封朱全忠為河中行營招討副使、汴州節度使,留治汴州。正是:

  叛齊能封節度使,

  滅唐敢稱梁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