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陳希夷四辭朝命

  詩云:

  朝臣待漏五更寒,

  鐵甲將軍夜度關。

  山寺日高僧未起,

  算來功名不如閒。

  卻說歷史上不是每個重量級的人物出場時都自帶聲光電抖音自動存檔,道家人物最傑出的代表陳摶就是一個棄嬰,出生後被黑心父母用一件紫色的衣服包裹後扔到河裡。

  打魚的人拉網時把這個包裹打撈上岸,打開一看是個肉球,以為是罕見的河鮮,回家後準備煮了當晚餐,不料剎那間天空烏雲翻滾雷霆萬鈞,漁人手一抖正要下鍋的肉球掉在地上,一聲清脆響亮的哭聲宣告一個小生命開始了大難不死的人生。打漁人姓陳,給這個撿來的孩子取名「陳圖南」,後改名陳摶。

  陳摶一生只留下一本書傳世,名曰《心象篇》,字字珠璣,句句靈驗,短短數百字,便能看到人生百態,世間萬物。

  《心相篇》有云:「心者貌之根,審心而善惡自見;行者心之表,觀行而禍福可知。」

  我們經常說的「相由心生」就是這個道理,一個人的心靈是相貌的根源,只要觀察他的相貌就能看出善惡,一個經常作惡的人臉上自然帶著三分兇相,一個身居高位的人自然帶著幾分官威,一個經常憂愁的人臉上自然就帶著愁容,這些都是可以通過觀察去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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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相篇》又云:「上床便睡,定是高人;支枕無眠,必非閒客。」如果名利關心,上了床,千思萬想,那得便睡?比及睡去,忽然又驚醒將來。總是不得睡趣,

  世上第一個睡中得趣的,無過陳摶先生。怎見得?有詩為證:

  昏昏黑黑睡中天,

  無暑無寒也沒年。

  彭祖壽經八百歲,

  不比陳摶一覺眠。

  陳摶五六歲時還不會說話,人都叫他「啞孩兒」。一日和小朋友在渦河邊玩耍,一個身穿青衣的愛心媽媽抱起陳摶餵奶。一邊哺乳一邊說:我這是智慧奶,不含三聚氰胺,你吃了將變得冰雪聰明。婦人的奶飲似瓊漿,陳摶一吃便會說話,婦人將書一冊投他懷內,又贈以詩云:

  「藥苗不滿笥,

  又更上危巔。

  回指歸去路,

  相將入翠煙。」

  陳摶回到家中,忽然念出上面四句詩來。父母大驚!忙問他怎麼突然會說話,還會念詩。陳摶說其緣故,就懷中取出書來,乃是一本《周易》。陳摶一看便能成誦,就曉得八卦的大意。自此無書不覽,只這本《周易》坐臥不離,洒然有出世之志。十八歲上父母雙亡。陳摶把家財拋散,分贈親族鄉黨。只攜一石鐺,往本縣隱山居住。或慕陳先生之名,求一見而不可得。有造謁者,先生輒側臥,不與交接。人見他鼾睡不起,只好嘆息而去。

  後唐長興年間,明宗聞其高尚之名,御筆親書丹詔遣官招之。使者絡繹不絕,先生違不得聖旨,只得隨使者取路到洛陽帝都謁見天子,長揖不拜。滿朝文武失色,明宗全不嗔怪。御手相攙,錦墩賜坐,說道:「勞苦先生遠來,朕今得睹清光,三生之幸。」陳摶答道:「山野鄙夫,自比朽木,無用於世。過蒙陛下採錄,有負聖意,乞賜放歸,以全野性。」明宗道:「既荷先生不棄而來,朕正欲侍教,豈可輕去?」陳摶不應,閉目睡去了。明宗嘆道:「此高士也,朕不可以常禮待之。」乃送至禮賢賓館,飲食供帳俱設。先生一無所用,早晚只在蒲團上打坐。明宗屢次駕幸禮賢館,有時值他睡臥,不敢驚醒而去。明宗心知其為異人,愈加敬重,欲授以大官,陳摶那裡肯就。

  有丞相馮道奏道:「臣聞:七情莫甚於愛欲,六欲莫甚於男女。方今冬天雨雪之際,陳摶獨坐蒲團,必然寒冷。陛下差一使命,將佳醞一樽賜之;妙選美女三人,前去與他侑酒暖足。他若飲其酒,留其女,何愁他不受官爵矣!」明宗從其言,於宮中選二八女子三人,美麗無比;裝束華整,更自動人。又將尚方美醞一樽,遣內侍宣賜。內侍口傳皇命道:「官家見天氣奇冷,特賜美醞消遣;又賜美女與先生暖足,先生萬勿推辭。」只見陳摶欣然對使開樽,一飲而盡;送來美人也不推辭。內侍入宮復命,明宗龍顏大悅。次日早朝已畢,明宗即差馮丞相親詣禮賢館,請陳摶入朝見駕。只等來時加官授爵。

  馮丞相領了聖旨上馬前去,只見三個美女閉在一間空室之中,已不見了陳摶。問那美女道:「陳先生那裡去了?」美女答道:「陳先生自飲了御酒,便向蒲團睡去。妾等候至五更方醒。他說:『神龍不貪香餌,彩鳳不入雕籠。勞你們辛苦一夜,無物相贈。』乃題詩一首,教妾收留回復天子。遂閉妾等於此室,飄然出門而去,不知何往。」

  馮丞相引著三個美人回朝見駕。明宗取詩看之,詩曰:

  雪為肌體玉為腮,

  多謝君王送得來。

  處士不興巫峽夢,

  空煩神女下陽台。

  明宗讀罷嘆息不已。

  忽一日,有五個白須老叟來問《周易》八卦之義。陳摶與之剖晰微理,五老告之以蟄法。怎喚做蟄法?凡寒冬時令天氣伏藏,龜蛇之類皆蟄而不食。當初,有一人因床腳損壞,偶取一龜支之;十年後移床,其龜尚活,此乃服氣所致。陳摶得此蟄法,或一睡數月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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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摶在武當山住了二十餘年,壽已七十餘歲。忽一日,五老又來對陳摶說道:

  「吾等五人,乃日月池中五龍也。此地非先生所棲,吾等受先生講誨之益,當送先生到一個好所在去。」令陳摶「閉目休開」,五老翼之而行。陳摶覺兩足騰空,耳邊惟聞風雨之聲。頃刻間腳跟著地,開眼看時,不見了五老,看那去處,乃西嶽太華山石上。

  陳摶遂留居於此。太華山道士見其所居沒有鍋灶,心中甚異,悄悄察之,更無他事,惟鼾睡而已。

  一日陳摶下九石岩,數月不歸。道士疑他往別處去了,後於柴房中忽見一物,近前看之,乃先生也。不知幾時睡在那裡的!搬柴的堆積在上,直待燒柴將盡,方才看見。

  又一日,有個樵夫在山下砍柴,見山凹里一個屍骸,塵埃起寸。樵夫心中憐憫,欲取而埋之。提起來看時,卻認得是陳摶先生。樵夫道:「好個陳摶先生,不知如何死在這裡?」先生把腰一伸,睜開雙眼說道:「正睡得快活,何人攪醒我來?」樵夫大笑。

  華陰令王睦親到華山求見先生。至九石岩,見光光一片石頭,絕無半間茅舍。乃問道:「先生寢止在於何所?」陳摶大笑,吟詩一首答之,詩曰:


  出即凌風跨曉風。

  台榭不將金鎖閉,

  來時自有白雲封。

  王睦要與他伐木建庵,先生固辭不要。此時已是周世宗顯德年間,王睦將這四句詩直達帝聽,世宗知其高士,召而見之,問以國祚長短。陳摶說出四句,道是:「好塊木頭,茂盛無賽。若要長久,添重寶蓋。」世宗皇帝本姓柴,名榮,木頭茂盛,正合姓名。又有「長久」二字,只道是佳兆,卻不知趙太祖代周為帝,國號宋,「木」字添蓋乃是「宋」字。宋朝享國長久,先生已預知矣。

  且說世宗要加陳摶以極品之爵,陳摶不願,堅請還山。世宗采其「來時自有白雲封」之句,賜號「白雲先生」。

  陳摶能預知人意,他的齋室中有大瓢掛在牆壁上,道士賈休復心裡想要這個大瓢,陳摶旋即知道他的意思,對賈休復說:「你來不是有其他事情,是想要我的大瓢而已。」陳摶叫侍者取瓢給賈休復。賈休復大為吃驚,認為陳摶是神仙。

  有個叫郭沆的人,小時候居住在華陰,曾夜宿雲台觀。陳摶半夜叫他趕快回家,郭沆猶疑不決;過了一會兒,陳摶又說:「你可以不回去了。」第二天,郭沆回到家中,果然他的母親在那天半夜突然得心痛病幾乎死去,一頓飯的功夫又好了。

  後唐年間契丹兵起,百姓紛紛避亂。一日,先生騎著騾兒從天漢橋經過,抬頭看見五色祥雲,忽然大笑一聲跌下騾來。眾人忙問其故,先生道:「好了,好了!莫道世間無真主,一胎生下二龍來。」原來先生看見祥雲下面有個婦人挑著兩個竹籃而走,籃內分別坐著兩個孩子。列位,你道那兩個孩子是誰?那大的便是宋太祖趙匡胤,小的便是宋太宗趙匡義,婦人是杜太后。那趙匡胤乃上界霹靂大仙下降,出生時紅光異香,祥雲擁護。長大後英雄無比:一條杆棒,兩個拳頭,打成四百座軍州,創立三百餘年基業,建都汴梁,國號大宋。其實早在二十五六年前,先生便識透宋朝的真命天子了。

  又一日,先生游長安市上,遇趙匡胤兄弟和趙普三人,在酒肆飲酒。先生亦入肆沽飲,看見趙普坐於二趙之右,先生將趙普推下去道:「你不過是紫微垣邊一個小小星兒,如何敢占上位?」趙匡胤奇其言,就問他前程之事。陳摶道:「你弟兄兩個的星,比他大得多哩!」

  趙匡胤稱帝之前,有一次隨軍經過華山,聽說陳摶住在山上,便有心前去挑戰。

  但陳摶老祖根本不屑於和他一戰。趙匡胤吃了閉門羹反而更加躍躍欲試,一定要向他討教,還許下整座華山為賭注。

  結果一局棋下來,自負的趙匡胤傻眼了,灰溜溜地下山去了。不過他是個重承諾的人,日後當了皇帝,還專門下了聖旨給那位老道,將華山周圍的租稅都免了。

  後來趙太祖屢次差官迎取陳摶入朝,陳摶不肯。趙太祖手詔促之,陳摶向使者說道:「創業之君,必須尊崇體貌,我等山野廢人,入見天子,若下拜,則違吾性;若不拜,則褻其體,是以不敢奉詔。」乃於詔書之尾,寫四句附奏云:「九重天詔,休教丹鳳銜來;一片野心,已被白雲留住。」使者復命,太祖笑而置之。後太祖晏駕,太宗皇帝即位,念酒肆中之舊,召與相見,說過待以不臣之禮,又賜御詩云:

  「曾向前朝號『白雲』,

  後來消息杳無聞。

  如今若肯隨徵召,

  總把三峰乞與君。」

  先生見詩,乃服華陽巾、布袍、草履來到東京。見太宗於便殿,只是長揖道:「山野廢人,與世隔絕,不習跪拜,望陛下優容之。」太宗全不嗔怪。

  有天太宗對宰相宋琪等人說:「陳摶獨善其身,不為勢態利益所干擾,才是真正的方外之士啊。陳摶在華山居住已經四十多年,估計年齡將近一百歲了。陳摶自己說他經歷五代離亂之世,慶幸現在天下太平,所以來朝廷進覲我,與他交談,聽聽他說的是值得的。」於是派中使送陳摶到中書省,宋琪等人詢問陳摶說:「先生得到的玄默修養的方法,可以傳授別人嗎?」陳摶回答說:「我是一個山野隱士,對當下的世道沒有什麼用處,我也不知道神仙煉丹化成金銀之事、吐納養生之理,無此類方術可以傳授。假使能讓白日沖天,對當今世道又有什麼好處呢?現在聖上龍顏秀異,有天人一樣的外表,博古通今,興化勤政,功德被乎八荒,榮名流於萬世。修煉之道,無出於此。」

  宋琪等人稱好,把陳摶的話告訴皇上,太宗點頭稱善,愈加敬重。一日召陳摶問道:「先生心中,有何所欲?可為朕言之。」陳摶答道:「臣無所欲,只願求一靜室。」乃賜居於建隆道觀。

  其時太宗正用兵征伐河東,遣人問先生勝負消息。先生在使者掌中寫一「休」字,太宗見之不樂。因軍馬已發不曾停止。再遣人問先生時,但見他閉目而睡,鼾齁之聲直達戶外。明日去看仍復如此。一連睡了三個月不曾起身。河東軍將果然無功而返。太宗正當嗟嘆,忽見陳摶道冠野服逍遙而來,直上金鑾寶殿。太宗見其不召自來,甚以為異。陳摶道:「老夫今日還山,特來辭駕。」太宗聞言若有所失,欲加陳摶以帝師之號,築宮奉事時時請教。陳摶固辭求去,呈詩一首。詩云:

  草澤吾皇詔,

  圖南摶姓陳。

  三峰千載客,

  四海一閒人。

  世態從來薄,

  詩情自得真。

  乞全獐鹿性,

  何處不稱臣?

  又道:「二十年之後,老夫再來候見聖顏。」

  太宗知不可留,特賜御宴於都堂,使宰相、兩禁官員俱侍坐,每人制送行詩一首,以寵其歸。又將太華全山,御筆判與陳摶為修真之所,他人不得侵漁。賜號為「白雲洞主希夷先生」,聽其還山。正是:

  紛紛五代戰塵囂,

  轉眼唐周又宋朝。

  多少彩禽投籠罩,

  雲中仙鶴不能招。

  到端拱五年,太宗皇帝管二十年的乾坤,尚不曾立得太子。長子楚王元佐,因九月九日不曾預得御宴,縱火燒宮。太宗大怒,廢為庶人。

  據說趙德昌出生時,「赤光照室,左足指有文成『天』字」,這是《宋史》中的說法,當然是子虛烏有的鬼話。翻開《宋史》中帝王的本紀,類似的鬼話很多,例如太祖趙匡胤出生時,「赤光繞室,異香經宿不散」。太宗趙光義出生時,「赤光上騰如火,閭巷聞有異香」。說來說去,一個是「赤光」,一個是「異香」,都是貴人降生的祥瑞氣象。到了趙德昌這兒翻花樣了,除去赤光,還有腳趾上成「天」字的紋路。剛看到這裡時我覺得很有意思,為了強調該小子受命於天,居然把創意用到腳趾上去了。但又一想問題來了。新生兒腳趾上的皮膚皺褶,不可能橫平豎直很規範,說是什麼字無非「看似」而已。但「看似」其他什麼字問題不大,「看似」天字,那是要冒很大危險的,因為天字的筆畫稍有歪斜,就會變成另一個字:夭,而且這個字的意思很不好,或曰短命,或曰剛出生的禽獸,都是惡咒。那麼,你憑什麼肯定新生兒腳趾上的那幾條紋路就是受命於天的「天」而不是短命或是形容禽獸的那個「夭」呢?

  趙德昌後來改名元侃,封襄王,太宗未知他福分如何,口中不言,心下思想:「惟有希夷先生最善相人,如果得他一來,決斷其事便好。」言猶未了,內侍報導:「有太華山處士陳摶,叩宮門求見。」

  太宗大驚,即時宣進,問道:「先生此來何意?」陳摶答道:「老夫知陛下胸中有疑,特來決之。」太宗大笑道:「朕固疑先生有前知之術,今果然也。朕東宮未定,有襄王元侃,寬仁慈愛,有帝王之度,但不知福分如何。煩先生到襄府一看。」陳摶領命,才到襄府門首便回。太宗問道:「朕煩先生到襄府看襄王之相,如何不去而回?」陳摶道:「老夫已看過了。襄府門前奉役奔走之人都有將相之福,何必見襄王哉?」太宗之意遂決。

  陳摶相面有功,賜號希夷先生。

  公元997年三月占城國來進貢,太宗不上朝處理政事。二十九日在萬歲殿頒布太宗遺詔,令皇太子靈前即位。

  這天太宗逝世,終年五十九歲,在位二十二年,殯於殿之西階。大臣們上尊溢為神功聖德文武皇帝,廟號太宗。十月十八日葬於永熙陵。

  太宗深沉多謀英明果斷,慷慨有平定統一天下的遠大志向。即帝位以來,陳洪進、錢俶相繼獻納土地。時間不長攻取太原討伐契丹,接著又攻擊交州和西夏,太宗的功德彪炳史冊。要不是宋太祖之死,涪陵縣公之貶,武功王之自殺,宋皇后之不成喪,那麼後世對於太宗就沒有什麼可以譏議的了。

  後來趙恆繼位,是為宋真宗,希夷先生駕鶴西行。趙恆封禪路上特意到雲台觀,對先生的影像禮敬有加,感謝他當年幫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