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有一次趙匡胤乘駕出宮。經過大溪橋時,突然飛來一支冷箭,射中黃龍旗。禁衛軍大驚失色,趙匡胤卻拍著胸膛說:「謝謝他教我箭法。」不准禁衛去搜捕射箭者,後來果然就沒事了。
大宋有位供奉官名叫翟守珣,有時隨駕微行。一日進諫趙匡胤道:「陛下幸得天下,人心未安,今乘輿輕出,倘有不測,為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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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胤笑道:「帝王創業,自有天命,不能強求,亦不能強拒。從前周世宗在日,見有方面大耳的將士,時常殺死,朕終日侍側,未嘗遭害,可見天命所歸,斷不至被人暗算呢。」
趙匡胤頗有膽略。在他稱帝之初,節度使的勢力很盛,驕橫難制。有一天,趙匡胤將他們召來,授給他們每人一把佩劍,一副強弓,一匹駿馬,然後他也單身上馬,不帶衛士,和這些節度使一起馳出皇宮。到了固子門的樹林之中,又與他們一起下馬飲酒。飲了幾杯酒以後,趙匡胤突然對他們說:「這裡僻靜無人,你們之中誰想當皇帝的,可以殺了我,然後去登基。」這些節度使都被他的這種氣概鎮住了,一個個拜伏在地,戰慄不止,連稱「不敢,不敢」。趙匡胤再三詢問,他們嚇得只是埋頭不語。趙匡胤就訓斥他們說:「你們既然要我做天子,就應當各盡臣下的職責,今後不准再驕橫不法,目無天子!」節度使們都三呼萬歲,表示順從。
趙普與宋太祖趙匡胤在年輕的時候就是同學兼朋友,他出身比較艱苦,少年時沒有好好讀過書,後來就一直跟隨趙匡胤打天下。宋朝開國後,趙普白天忙於處理國家政務,夜晚則讀《論語》。據說每當遇到重大問題,趙普總是說:「明天再作決策。」晚上回家以後,他從箱子裡面拿出一本書仔細地讀,第二天准能夠提出一個很高明的見解。時間久了,大家都很奇怪,覺得趙普家裡一定藏有什麼秘籍寶典。有一次,趙匡胤晚上去他家裡商量緊急政務,看到他的書桌上放著一本書,一看原來是《論語》。趙匡胤有些奇怪,就問道:「《論語》是小孩子啟蒙的書,你為什麼還要讀它呢?」趙普回答:「《論語》中有治國的大道理,臣已經用半部《論語》幫陛下打了江山,現在要另外半部來幫助陛下治理天下。」在這之後,趙匡胤更加重用趙普,有什麼為難的事情都會找趙普來商量。
有一次,趙普向宋太祖推薦一個人做官。接連兩天,宋太祖沒有同意。第三天趙普上朝的時候,又送上奏章,堅持要求宋太祖同意他的推薦,這下可觸怒了宋太祖。宋太祖把奏章撕扔在地上。趙普臉色沒有改變,跪在地上,不慌不忙地把扯碎的奏章拾起來,放在袖子裡。退朝回家以後,趙普把扯碎的奏章粘接起來,過了幾天,又帶著它上朝交給宋太祖。太祖方才醒悟,終於任用了趙普推薦的那個人.。
再有一次,趙普要提拔一名官員,宋太祖不批准。趙普就像前次一樣堅持自己意見。宋太祖說:「我就是不准,你能怎麼樣?」趙普說:「提拔人才,都是為國家著想,陛下怎能憑個人的好惡專斷!」宋太祖聽了,氣得臉色變白,一甩袖就往內宮走。普不能入宮,堅持站在宮門外,過了很久,太祖終於同意。
一日,太祖又微行至趙普第,趙普慌忙出迎,導入廳中,拜謁已畢,勸太祖慎自珍重。
太祖復笑語道:「如有人應得天命,任他所為,朕亦不去禁止呢。」
普又答道:「陛下原是聖明,但必謂普天之下,人人悅服,無一與陛下為難,臣卻不敢斷言。就是典兵諸將帥,亦豈個個可恃?萬一乘間竊發,禍起蕭牆,那時措手不及,後悔難追。所以為陛下計,總請自重為是!」
這些話實際上是提醒宋太祖,要他記住陳橋兵變的事件,避免類似的事件重演。
太祖不禁點首,尋復語普道:「天下自唐末以來,數十年間,帝王凡易十姓,兵革不息,蒼生塗地,這是為何?我欲息天下之兵,為國家建長久之計,有何方法?」趙普說:「陛下能如此考慮,天地神人之福也。唐末以來,戰鬥不息,國家不安,其原因無他,只因節鎮太重,君弱臣強而已。今別無他法,惟有稍奪其權,制其錢穀,收其精兵,則天下自安矣。」
趙匡胤認為趙普所言極是,不失為良策,遂於建隆二年(公元960年)三月,首先罷免了慕容延釗殿前都點檢的職務。調離京師,到外地任節度使。並且從此以後此職不再授人。
趙普認為宋太祖此舉固然必要,但沒有徹底解決問題,因為石守信、王審琦等人雖是擁護太祖為帝的舊屬,建宋有功的大臣,但他們身居要職,擁兵自重,久後難免不生反叛之心。所以,趙普建議應當儘快解決擁兵自重的將領問題。
宋太祖認為趙普的建議不無道理,但苦於無故削奪功臣兵權,恐眾將不服。於是,趙普又為太祖獻策,提出了一個既能削奪石守信等人的兵權,又便於啟齒的藉口。趙普說:「臣也不憂此輩叛亂,然而,細觀數人,皆非統御之才,恐不能制服部屬,萬一軍伍作孽,彼等亦不由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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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認為這倒是個令人無可非議的理由。於是,一天晚朝之後,太祖設宴招待石守信、王審琦等高級將領。酒至半酣,太祖屏退左右,對眾將說道:「我不是你們幫忙,不會有今天,但身為天子,實屬大難,反不如做節度使時逍遙自在。我從當上皇帝後,已一年有餘,從沒有一晚睡得安穩的。」石守信一班大將慌忙離座問道:「現在藩臣畏服,天下歸心,皇上還有什麼憂慮呢?」宋太祖笑道:「你們和我,都是故交,何妨直言,這皇帝的寶座,那一個人不想坐呢?」石守信等人聽了這話,不禁暗暗驚惶,一齊伏地叩首道:「皇上何出此言,現在天下已定,何人敢生異心,自取滅族之禍?」宋太祖說道:「你們本無此意,但你們的手下貪圖富貴,暗中慫恿,一旦變起,將黃袍加在你們身上,你們雖然不想當,但勢成騎虎,也就不得不從了。」石守信等人嗽得汗流泱背,涕泣謝道:「我們愚不可及,乞皇上哀憐,指示生路。」
宋太祖道:「你們請起來,我有一個主張,與你們好好商量。」石守信等人慢慢站直來,宋太祖慢慢說道:「人生如白駒過隙,少而壯,壯而死,不過一瞬間的事,到了撒手之時,縱有富貴,也難帶去,惟有趁活在世上的時候,多積金銀,厚自娛樂,令子孫不至窮苦,方才不負此生,我為你們打算,不如辭去兵權,出守大藩,多置田宅,為子孫立個長久基業,自己卻買些歌童舞女,日夕歡娛,安享富貴,以樂餘年。」石守信等人立即說道:「我們蒙皇上憐念,一至於此,敢不謹遵聖諭麼?」
第二天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趙彥徽等上表聲稱自己有病,紛紛要求解除兵權,宋太祖欣然同意,讓他們罷去禁軍職務,到地方任節度使,並廢除了殿前都點檢和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司。禁軍分別由殿前都指揮司、侍衛馬軍都指揮司和侍衛步軍都指揮司,即所謂三衙統領。在解除石守信等宿將的兵權後,太祖另選一些資歷淺,個人威望不高,容易控制的人擔任禁軍將領。禁軍領兵權析而為三,以名位較低的將領掌握三衙,這就意味著皇權對軍隊控制的加強,以後宋太祖還兌現了與禁軍高級將領聯姻的諾言,把守寡的妹妹嫁給高懷德,後來又把女兒嫁給石守信和王審琦的兒子。張令鐸的女兒則嫁給太祖三弟趙光美。
在經過一系列的罷免兵權和政治聯姻之後,宋太祖已經牢牢地將兵權掌握在自己手中。可以說五代十國時期的諸藩鎮擁兵自重,「兵權所在,則隨以興,兵權所去,則隨以亡」的時代終結了。
石守信在後周時,參與高平之戰、淮南之戰,累官殿前都指揮使、義成軍節度使,與趙匡胤結為異姓兄弟,成為「義社十兄弟」的成員。北宋建立後,率軍討平李筠、李重進叛亂,出任馬步軍副侍衛都指揮使、侍衛親軍馬步都指揮使等職。
後來發生的一件事,讓石守信認識到:皇帝對他的猜忌,並不那麼容易消除。
石守信有位朋友姓梁,其子梁周翰文才出眾,很受石守信待見。梁周翰也很有本事,趙匡胤想讓他留在自己身邊當「秘書」。
在一次酒宴上,趙匡胤對石守信說了這個想法。石守信回家後,將這一好消息告訴了梁周翰。梁周翰急忙上書一封,對皇帝表示感謝。不料,收到「感謝信」的趙匡胤龍顏大怒,不僅撤銷了這項任命,還把梁周翰趕出京城。
石守信明白,趙匡胤明著是貶謫梁周翰,暗地裡是責怪他插手政治,干預人事任免。認識到這一點,石守信從此不問政治,在天平軍節度使的崗位上埋頭「苦幹」,「專事聚斂,積財巨萬」,踐行「享樂主義價值觀」。
過了數年,太祖欲召天雄軍節度使符彥卿入典禁兵。符彥卿系宛邱人,幼擅騎射,壯益驍勇,歷晉、漢兩朝,已累鎮外藩;周太祖即位,授天雄軍節度使,晉封魏王。世宗迭冊彥卿兩女為後。就是光義的夫人,也是彥卿第六女。所以周世宗加封彥卿為太傅,宋太祖更加封他為太師。此時因將帥多已就鎮,乃欲召彥卿入值。
趙普聞知消息,忙進諫道:「彥卿位極人臣,豈可再給兵柄?」
太祖道:「朕待彥卿素厚,諒他不至負朕。」
趙普突然道:「陛下奈何負世宗?」問得好!兜心一拳。
太祖默然,因即罷議。既而永興軍節度使王彥超,安遠軍節度使武行德,護國軍節度使郭從義,定國軍節度使白重贊,保大軍節度使楊廷璋等,同時入朝,太祖與宴後苑。
赴宴的五個人里,有的忐忑不安,因為心裡有鬼,比如說王彥超。有的憤憤不平,因為實在難受,比如郭從義。
如果大家還有印象的話,當年趙匡胤浪跡天涯,驢行四海的時候,曾經投奔到王彥超手下,當時王彥超同志眼拙,沒看出來眼前這個一身丐幫打扮、嘴角掛著鼻涕很潮很fashion的同志後來能混成開國皇帝,於是,隨便拿幾貫錢就給打發了,整得小伙子的心哇涼哇涼滴。
這件事情,王彥超忘不了,趙皇帝當然更忘不了。
早在建隆二年(公元961年),趙匡胤穿上皇袍才剛剛一年,他就在一次宮廷宴會中酒後失言,笑著問王彥超:愛卿,當年你在復州,朕去投靠你,你怎麼不收留我呢?
趙匡胤這一笑,王彥超嚇得夠嗆,怎麼看怎麼覺得皇帝這笑容里藏著一把明晃晃的刀,王彥超嚇壞了,他立即避席跪倒,說出了想了好多好多年的圓場話——當年臣不過是個防禦使,一勺的淺水怎麼能容得下神龍呢!要是陛下當年真留在我那小地方,您還能有今天嗎?
第二天,被嚇得差點大小便失禁的王彥超,立刻寫檢查,主動認錯,準備受罰,雖然趙匡胤藉口一切都是醉酒惹的禍,好言安慰了一番,但是這一驚一嚇,畢竟還是在老王脆弱的心靈里留下了難以抹去的陰影。
如今,再次接到皇帝的邀請函,參加這莫名其妙的夜宴,王彥超心裡又不免打起了鼓。
再說郭從義,這位節度使是位地道的行伍人,勇猛善戰,沒有什麼歪心思。可趙匡胤對他也不放心。
幾天前在最初的殿廷接見時,趙匡胤曾微笑著向他致意,說:「郭愛卿,聽說你馬球打得非常好,今日為我表演一下如何?」
郭從義正中下懷,他二話沒說,當場甩掉禮服下殿,騎馬縱橫馳騁,周旋擊拂,史稱「曲盡其妙」。之後人人喝彩,郭從義也喜氣洋洋地上殿謝恩,結果趙匡胤似笑非笑地說:「你球打得可真好啊,可惜,這是將軍應該做的事兒嗎?」
郭從義僵那兒了,他不知道皇帝為什麼要玩他?但就是這樣,他仍然得出席皇帝特意為他們舉行的特殊酒會。席間,趙匡胤舉杯對赴宴的王彥超等人說:「卿等均國家舊臣,隨朕鞍前馬後,南征北戰,戎馬倥傯,至今尚無休養安樂的時候,這實非朕禮待賢臣的本意。」王彥超馬上領會了趙匡胤的意圖,當即離席跪奏道:「臣素來功微,承蒙恩寵。如今年事已高,希望陛下能恩准臣告老還鄉。」趙匡胤也馬上離席,親自扶起且嘉慰道:「您可以稱得上是謙謙君子了。」然而武行德等人卻不明白趙匡胤的用意,歷陳平昔的戰功及履歷艱辛。趙匡胤聽後說:「這是前朝的事,不值得再提了。」武行德實是笨伯。
武行德等人以為自己不提辭職的事,皇帝也就不好意思解職,可是,不要忘了,領導總是有辦法的:既然你們不打辭職報告,那麼就由我來下發免職決定吧。
趙匡胤迅速下達了詔令,解除了武行德等人的節度使職務,同時給了武行德一個太子太傅的榮譽稱號,授予郭從義、王彥超、白重贊、楊廷璋等人上將軍的虛職,這就是史書上所說的「罷鎮改官」。惟王彥超留鎮如故。後人有詩嘆道:
尾大原成不掉憂,
日尋禍亂幾時休?
誰知杯酒成良策,
盡有兵權一旦收。
就這樣,幾個人喜氣洋洋赴宴來,垂頭喪氣出宮去。武行德等人嘆息幾聲之後突然頓悟。這一天,在宋朝都城開封府的大街上,四個年過花甲,鬢髮斑白的老兵把臂高歌,漸行漸遠,終於走出了所有人的視線,只有他們的歌聲還隱約可聞:
「漫搵英雄淚,
揖別帝王家。
想當年金戈鐵馬稱雄壯,
不過是胡亂廝殺。
攢家一把刀,
今天刀放下,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且莫道種豆反得瓜……」(全書完)